一
乔不喜欢看到凯特一连几小时地干坐着,眼睛直瞪着前方。那说明她在盘算,由于她脸上没有表情,乔无从知道她在盘算什么。这使他惴惴不安。他不能错过生平第一次交上的好运。
他只有一个计划——那就是使她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直到最后垮掉。到时候他就能从任何一个方向突破。但是她坐着看墙是怎么回事呢?她是不是紧张激动呢?
乔知道她一宿未睡,他问她要不要吃早点时,她非常慢地摇摇头,不知道她听到问话没有。
他谨慎地提醒自己:“别轻举妄动!就这么待着,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听。”院里的姑娘们知道有点不对头,但是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那些该死的蠢货。
凯特并没在盘算。她的心思,像傍晚时掠飞的蝙蝠那样,在印象中飘荡。她看到那个金黄头发的英俊少年的脸,他的眼里露出震惊的疯狂神色。她听到他嘴里吐出来的脏话,这些话与其说是骂她,不如说是在骂他自己。她还看到他那皮肤黝黑的哥哥靠在门上大笑。
凯特也笑出声来——这是最方便、最有效的自我保卫的办法。她的儿子会怎么干?他悄然离去之后干了些什么?她想起迦尔慢慢关上门、凝视着她时眼里那种懒洋洋的、如愿以偿的神色。
他为什么把他弟弟带来?他要干什么?他有什么目的?她知道的话就可以提防。但是她不知道。
她的手又开始隐隐作痛,并且多了一个新的痛点。她走动时右髋疼得钻心。她想:敢情疼痛向里面集中,迟早会像一群耗子那样汇集在中心。
尽管提醒过自己,乔还是不肯罢休。他端了一壶茶到她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开门进去。据他观察,她没有动过窝。
他说:“我给你端茶来了,太太。”
“搁在桌子上吧,”她说,随即找补了一句:“谢谢你,乔。”
“你不舒服吗,太太?”
“关节又痛了。药还是不管用。”
“我能帮点忙吗?”
她抬起两手。“把这剁掉——齐腕剁掉。”手一挪动加剧了疼痛,她扮了一个苦脸。“简直没有办法,”她哀叹道。
乔以前从没有听到她言语中流露过软弱,他的本能告诉他,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他说:“你也许不希望我打扰你,不过我听到有关那个人的消息。”从她答话前的短暂静默中,乔知道她已经紧张了。
“哪个人?”她轻声问。
“那个女人,太太。”
“噢!你指埃瑟尔!”
“是的,太太。”
“我对埃瑟尔已经感到厌烦了。现在又怎么啦?”
“好吧,我把情况如实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明白。我在凯洛格烟店里,有一个人过来招呼我说:‘你是乔吗?’我问他:‘你是谁?’我从没有见过那个人。他说:‘那个人说她要同你谈谈。’我说:‘那干吗不来谈呀?’他盯了我好久,然后说:‘你大概忘了法官的话吧。’我想他指的大概是法官不准她回来。”他看看凯特,她的脸色煞白,眼睛盯着前方。
凯特说:“后来他向你要钱?”
“没有,太太。他没有要。他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他说:‘费叶这个名字对你有没有意义?’‘毫无意义,’我回答他。他便说:‘你最好同她谈谈。’‘也许,’我说完就走了。我给弄得莫名其妙。我想我得问问你。”
凯特问道:“费叶这个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难道你从来没有听说以前这里的主人是费叶?”
乔仿佛当胸挨了一拳,胃里直翻腾。该死的笨蛋!改不掉多嘴的毛病。他慌张地想着。“嗯——嗯,我想想,好像听说过——好像那个名字是费丝。”
突然一惊对凯特有好处。这使她忘了那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忘了疼痛,使她有事可干。她带着近似愉快的心情迎接挑战。
她轻声笑了。“费丝,”她悄声说,“替我斟些茶吧,乔。”
他的手在颤抖,壶嘴在茶杯口上碰得格格响,但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后,退到她视线以外的地方,她也没有理会。乔吓得浑身哆嗦。
凯特带着恳求的音调说:“乔,你认为你帮得了我的忙吗?假如我给你一万块钱,你能把一切安排妥帖吗?”话音刚落,她猛地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眼睛湿润,伸出舌头,正好被她看到。她突然转身,使他像挨了打似的倒退一步。她的眼光朝他逼视。
“我抓到你的漏洞了吧,乔?”
“我不明白你的话,太太。”
“那你出去想想——想好之后再来告诉我。你很会动脑筋。出去的时候把特里丝叫来,好吗?”
他在这个房间里吃了大亏,正想赶快离开。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刚交上的好运恐怕也给他弄糟了。接着,那个不要脸的婆娘居然说:“谢谢你替我端茶进来。你是个好小伙子。”
他想使劲把门碰上,但又不敢。
凯特直僵僵地站起来,避免髋部活动引起疼痛。她挨到写字桌前,取出一张信纸。握笔也很困难。
她书写时,整个胳臂都得移动。“亲爱的拉尔夫:请通知司法官,把乔·瓦莱利的指印核对一下不会有任何坏处。你总记得乔吧,他在我这里干活。凯特启。”她折信纸时,特里丝满脸惊恐地进来了。
“你找我吗?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我尽了力,太太,只是最近身体不合适。”
“过来,”凯特说,那姑娘站在桌边,凯特慢慢写了信封,贴好邮票。“我要你替我办点小事,”她说,“到贝尔糖果店去买一盒五磅的什锦巧克力和一盒一磅装的。大盒给你们分着吃。在克劳药店弯一下,替我买两支中等硬度的牙刷和一筒牙粉——你知道,那种带嘴的筒装牙粉。”
“知道,太太,”特里丝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是个好姑娘,”凯特往下说,“我一直在考察你。我身体不好,特里丝。如果这件事你办得好,我考虑等我住院时,让你主管这里的事情。”
“你要——你打算去住院吗?”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亲爱的。不过我反正需要你帮忙。这是买糖果的钱。牙刷要中等硬度的——别忘了。”
“是,太太。谢谢你。我现在就去吗?”
“对,出去的时候悄悄的,好吗?别让别的姑娘知道我对你说的话。”
“我从后门出去。”她匆匆向房门走去。
凯特说:“我差一点忘了。把这封信投在邮筒里好吗?”
“当然,太太。当然。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亲爱的。”
那姑娘走后,凯特把手臂搁在桌子上,让每个变形的指头都有处靠。果然如此。也许她早就料到了。她应当——现在也没有必要多想了。以后再考虑。他们会除掉乔的,不过还会有别人,再说,还有埃瑟尔。只是时间迟早问题——现在没有必要去想。她的心思悄悄绕过这件事,回到一件刚一探头又马上缩回去的、难以捉摸的事情上。她在想她金黄色头发的儿子,那件事情初露一点端倪,勾起它的是阿伦那张痛苦、失望、不知所措的脸庞。她现在想起来了。
当时她是个很小的小姑娘,面貌像她儿子一样可爱年轻——一个很小的小姑娘。多数时间里,她自信比谁都机灵漂亮。但偶尔也会产生一种孤独恐惧的感觉,仿佛自己被包围在林立的敌人中间。那时候,人家的每一个念头、每句话、每个眼色仿佛都针对她,想伤害她,她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她没有退路,没有避难所,吓得号啕大哭。有一天,她看到一本书。她五岁就能看书了。她还记得那本书的模样——褐色的封面,书名烫银,布封面已经破损,里面的硬马粪纸变得松厚。那本书是《艾丽丝漫游奇境》。
凯特缓缓地挪动手指,用胳臂稍稍支撑一下。她还记起里面的插图——艾丽丝留着很长的直头发。但是给她生活带来变化的是那个标有“请喝”字样的瓶子。艾丽丝教了她窍门。
以后,森林般的敌人再包围她时,她有对策了。她口袋里备了一瓶糖水,她在红框的标签上写了“请喝”两个字。她喝一口瓶里的水,就会越变越小。让她的敌人来找吧!卡西躲在一片树叶下,或者在蚂蚁洞里向外张望,笑得可欢呢。敌人休想找到她。关着的门挡不住她的进出。她直着腰都能从门缝底下走进走出。
此外,艾丽丝老是陪她玩,艾丽丝喜欢她,信任她。艾丽丝是她的好朋友,时刻都等着她,欢迎她变得极小极小。
这一切太美妙了,即使再有苦恼几乎也值得。但是尽管美妙,还有一件事一直保留着。那是她的绝招和安全措施。她只消把整瓶喝下去,就会越缩越小,化为乌有,不复存在了。更妙的是,一旦不存在,她等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过。这就是她心爱的安全措施。有时候她睡在床上喝了许多“请喝”,以至变成一丁点儿。但是从没有完全喝光过——以前从没有这种必要。那就是她留的一手——谁都不知道。
凯特想起那个与周围隔绝的小姑娘,伤心地摇摇头。她怎么会忘了那个奇妙的诀窍,自己也感到纳闷。那个诀窍帮她度过无数灾难。透过苜蓿叶子洒下来的阳光是何等美妙。卡西和艾丽丝互相搂着,在高大的草丛下面散步——一对知己朋友。卡西从来没有把“请喝”完全喝光的必要,因为她有艾丽丝。
凯特把头搁在两只扭曲的手中间的吸墨水纸垫上。她觉得凄凉、绝望,孤独、绝望。不论她干了些什么,都是出于无奈。她与众不同——她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她抬起头,眼泪流出来了也不去擦拭。一点不错。她比别人精明强干。她有某些别人缺少的东西。
在她思想的正中央,迦尔那张黝黑的脸悬空对着她,嘴上挂着残忍的笑。巨大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们具有她所缺少的东西,而她不知道是什么。她一旦知道了,思想上就有所准备;一旦有了准备,她就知道她长久以来——也许有生以来——早已准备就绪。她的头脑像木头那样钝,她的身体像操纵不得法的木偶那样笨拙,但是她坚定不移地按照计划行事。
现在是中午——根据餐厅里姑娘们的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知道是中午。那些懒东西刚起身。
凯特握不住门上的球形捏手,只得用两掌夹住慢慢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