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下旬,“黑里俏”死了,根据她遗嘱中要求,葬礼办得很严肃简朴。她的遗体放在有银饰的乌木棺材里,在马勒殡仪馆的礼堂放了一天,棺材四角燃点着四支大蜡烛,使她瘦削严厉的容貌显得更像禁欲主义者。
她的瘦小的黑丈夫像猫一样躬腰站在她的右首,跟她似的一动不动地待了好几小时。根据遗嘱,没有鲜花,没有仪式,没有布道,没有悲哀。但是少数奇特的、信奉天主教的公民踮着脚尖来到礼堂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走了——他们中间有律师、工人、职员和银行出纳员,大多都过了中年。她的姑娘们是一个个进来的,出于礼仪和讨个吉利,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萨利纳斯少了一个由性欲主宰的邪恶的场所,一个如同以人类为献祭那样不可救药、极为有害的场所。珍妮那里仍旧会充满喧闹和酒醉饭饱的低级下流哄笑。凯特那里会把人的神经撕裂到罪恶的狂喜程度,使人震惊、软弱和害怕。但是像巫毒教祭祀仪式那般忧郁神秘的交媾是再也不会有了。
葬礼也是按照遗嘱安排的,只有柩车和一辆汽车,那个瘦小的黑人蜷缩在后座角落里。那天很阴沉,马勒殡仪馆的人用加过润滑油的绞车把棺材顺溜地吊进墓穴之后,柩车就开走了,做丈夫的用一把新铁铲把墓穴填平。公墓看管人在一百码远的地方清除干枯的杂草,听到风中传来了哭声。
乔·瓦莱利同“粗坯”比弗斯在猫头鹰酒店喝啤酒,他们两人去看了一下“黑里俏”。“粗坯”心急火燎地要赶到纳蒂维达去替塔维纳蒂农场拍卖一小群白脸的赫勒福德种牛。
乔从殡仪馆出来,碰到阿尔夫·尼科尔森——那个疯疯癫癫的阿尔夫·尼科尔森,他简直是过去时代的遗老。阿尔夫是多面手,是木工、白铁工、黑铁工、电工、泥水匠、磨剪刀的、皮匠。阿尔夫什么活都会干,尽管他整天干活,结果手头却非常拮据。他知道每个人的每一件事,一直可追溯到很早以前。
过去,在他得法的时候,有两种人可以进入所有的人家,听到各式各样的闲话,一种是裁缝,另一种是打杂的人。大街两旁每户人家的底细,他都如数家珍。他是个积重难返的长舌男人,没完没了地爱打听,说长道短时却不存坏心眼。
他望着乔,想认清楚。“我认识你,”他说,“你先别开口,让我想想。”
乔往后退去。他特别提防认识他的人。
“等一等。我想起来啦。凯特那儿。你在凯特那儿干活。”
乔松了一口气。他以为阿尔夫认识他的时间还要早些。“不错,”他立刻说。
“我见过一面的人就忘不了,”阿尔夫说,“我替凯特盖那间莫名其妙的披屋时见过你。她盖那间屋子干什么?窗子都不开一扇。”
“她就是要它黑,”乔说,“她眼睛怕光。”
阿尔夫抽抽鼻子。在任何简单正常的事情上,他对任何人都不相信。你早上碰到阿尔夫跟他打个招呼,他却会理解成是盘问他的口令。他认为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他才能一眼看穿。
他脑袋朝马勒殡仪馆一扬。“嘿,那是个里程碑,”他说,“那些老手几乎全死啦。等‘没遮拦’珍妮一死,就全完了。珍妮也老了。”
乔心里不踏实。他想摆脱阿尔夫——阿尔夫也明白。阿尔夫很了解要摆脱他的人的心理。也许正由于这个原因,他总是有许多小道消息可说。人们能听到有关别人的某些带刺激性的流言蜚语时也就不想走了。打骨子里来说,每个人都喜欢小道消息。人们并不喜欢阿尔夫这方面的才能,但是喜欢听他说。他知道乔正要找个借口甩掉他。他忽然想起他对凯特那里最近的情况了解得不多。他也许能用一些旧货色来换取乔的新玩意儿。“以前的日子真不赖,”他说,“当然啦,你那时候还小。”
“我得去找一个人,”乔说。
阿尔夫只当没有听见。“就拿费叶来说吧,”他自顾自说,“她的事很怪,”他作了补充说明,“你知道凯特那个地方原先是费叶的。谁都说不清凯特是怎么当上老板的。这里面大有奥妙,有些人还怀疑。”他高兴地看到乔打算找的人恐怕要等很长时间。
“他们怀疑什么?”乔问道。
“嘿,你了解人们多么爱说闲话。也许毫无事实根据。可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怪。”
“去喝杯啤酒好吗?”乔提议道。
“你的话在理,”阿尔夫说,“有人说参加葬礼之后马上想上床。我可不像以前那么年轻。葬礼使我觉得口渴。‘黑里俏’是个人物。她的事我知道得可多呢。我同她相识了三十五——不,三十七年。”
“费叶是谁?”乔问道。
他们走进格里芬先生的酒吧间。格里芬先生对酒毫无好感,并且痛恨醉酒的人。他经营大街上的格里芬酒吧间,星期六晚上,对他认为已经喝得够多的主顾,他一概不卖,少做二十个人的生意也在所不惜。结果他这家清静整洁的酒吧间生意最好。人们可以在这里不受干扰地做买卖,安静地谈话。
乔和阿尔夫坐在里屋的一张圆桌旁边,每人喝了三杯啤酒。乔听到了全部情况,有真有假,有的有根据,有的没有根据,以及全部往最坏处着想的猜测。他听到的像是一团乱麻,不过也理出了一点头绪。在费叶死亡的问题上某些地方可能不太对头。凯特可能是亚当·特拉斯克的老婆。他赶快把这一点隐藏起来——特拉斯克可能要报复。费叶的问题可能烫手。乔要独自一个人好好想想。
两小时后,阿尔夫开始烦躁了。乔这个人只进不出。他连一点消息,一点猜测都没有说。阿尔夫在寻思,像这样滴水不漏的家伙肯定隐瞒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有谁能从他那儿打听出消息?
阿尔夫终于说:“你明白,我还是喜欢凯特的。她不时有活照顾我,出手大方,付钱爽快。关于她的闲言也许没有一句是真的。不过你仔细一想,她这个女人叫人害怕。她眼睛确实凶。你说呢?”
“我处得不坏,”乔说。
乔的背信弃义叫阿尔夫恼火,他便故意说些刺激人的话。“我有过一个怪念头,”他说,“那是我替她盖那间没有窗户的披屋时冒出来的。一天,她冷眼看了我一下,我随即有了那种念头。如果她知道我听说了那么多有关她的闲话,如果她请我喝杯酒,甚至请我吃块蛋糕的话——嘿,我会回答:‘不,谢谢你啦,太太。’”
“我在她那里处得不坏,”乔说,“我得去见一个人。”
乔回到他的房里去思索。他感到不安。他跳起来检查一下衣箱,打开五斗柜所有的抽屉。他认为有人翻看了他的东西。这个想法是刚产生的。没有发现异常。但这个想法使他忐忑不安。他试图把刚才听到的事情整理一下。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西尔马,她眼睛肿着,鼻子发红。“凯特是怎么搞的?”
“她这两天犯病了。”
“我不是指这方面。我在厨房里用一个盛水果的缸子调一些冰淇淋和牛奶,被她进来撞见,把我训了一通。”
“也许你在里面调了一点威士忌?”
“没的事。只有香草香精。她哪能这样同我说话。”
“她是这样对你说话的吗?”
“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你咽得下的,”乔说,“出去吧,西尔马!”
西尔马用她那双深色、美丽、沉思的眸子瞅着他,回到女人依赖的安全岛上。“乔,”她问道,“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狗杂种呢还是装模作样?”
“跟你有什么关系?”乔问道。
“我才不管呢,”西尔马说,“你这个狗杂种。”
二
乔打算深思熟虑后稳扎稳打地采取行动。“我交上好运,我要好好利用,”他对自己说。
晚上,他到凯特的房间里去听她布置工作。凯特坐在书桌前,眼罩拉得很低,没有回头看他。她简洁地吩咐完毕后又说:“乔,我不知道你近来是不是认真管事。我病了几天。不过我已经好了,或者说快好了。”
“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