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雷诺面包房隔壁的特拉斯克家,老李和亚当张贴了一幅西线战场的地图,上面插了有色的大头针,蜿蜒而下,这给了他们参战的感觉。那时候,凯利先生去世,亚当·特拉斯克被任命接替他在征兵局的职务。亚当是合乎逻辑的人选。制冰厂占不了他多少时间,他兵役历史清楚,又是荣誉退役军人。
亚当·特拉斯克经历过一场战争——尽管那场战争规模很小,对手招架不住,简直像是演习,但他至少经历过人类一反自己的准则、尽量残杀同类的活动。亚当已经记不清楚他所参加的那次战争。回忆起来,只有某些个别的景象印象比较突出:一张人脸,堆积起来焚毁的尸体,策马快奔时刀鞘的碰击声,时快时慢、撕裂空气的卡宾枪射击声,夜间呜咽寒冷的喇叭声。亚当回忆中的景象是凝固的。没有动作,没有感情——只像是一本书里的插图,并且画得不太精美。
亚当努力、诚实、伤心地工作。他认为他输送到军队去的小伙子等于判了死刑,他一直抹不开这种想法。正因为他知道自己软弱,他变得越来越严厉认真,不愿意接受免除兵役的借口或者从宽掌握不符服役的条件。他把名单带回家中研究,访问家长,事实上他做的工作远远超出了要求。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憎恨绞刑架却又一直在判人绞刑的法官。
亨利·斯坦顿眼看着亚当越来越憔悴沉默。亨利是个喜欢找快活的人——他需要快活。一个面无笑容的同事使他难受。
“松弛一下,”他对亚当说,“你像是在背着战争的包袱。你明白——你并没有责任。规章条例都是现成的。你只需要照章办事,松弛一点。你又不在指挥战争。”
亚当调整一下百叶窗的叶片,以免傍晚斜射的阳光耀眼,他凝视着太阳投在办公桌上的平行的线条。“我知道,”他疲惫地说,“这我知道!可是,亨利,问题在于可批可不批,由我自己决定的时候,那就伤脑筋了。我征召了法官肯德尔的儿子,他在训练时送了命。”
“那不能怪你,亚当。你晚上干吗不喝两杯?去看看电影——手头的事明天再办。”亨利把大拇指插进坎肩袖口,往后靠在椅子上。“既然谈到工作,亚当,我不妨谈谈看法。我觉得你尽管伤透脑筋,对兵役候选人却没有任何好处。你批准征召的小伙子,经人一说情,我又会放他们过去。”
“是啊,”亚当说,“不知道仗还要打多久。”
亨利机敏地察看着他,从塞得鼓鼓的坎肩口袋里取出一枝铅笔,用顶端的橡皮擦着他雪白的大门牙。“我懂你的意思,”他轻声说。
亚当吃惊地望着他。“我什么意思?”他责问道。
“别发火。以前我总认为自己倒霉,只有女孩,没生男的。”
亚当用食指顺着桌上一道百叶窗的影子勾划着。“是啊,”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要过很久才会轮到你的孩子头上。”
“是啊。”亚当的手指伸进一道阳光中,又慢慢缩回来。
亨利说:“我不希望——”
“不希望什么?”
“我想如果要我批准自己的儿子入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我就辞职,”亚当说。
“我能理解。人们很容易徇私,剔除他们的名额——我指他们自己儿子的名额。”
“不,”亚当说,“正因为我不会剔除他们,我才要辞职。一个人不能使自己的儿子不应召入伍。”
亨利两手十指交叉,握成一个大拳头搁在面前的桌子上。他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不能,”他说,“你说得对。一个人不能那么干。”亨利喜欢说笑,总是尽可能避免庄重严肃的东西,因为他容易把它们同悲哀混为一谈。“阿伦在斯坦福学得怎么样?”
“不错。他来信说很吃力,不过他认为还能应付。他回家来过感恩节。”
“我很想见见他。昨晚我在路上看到迦尔。那孩子聪明。”
“迦尔可没有提前一年报考大学,”亚当说。
“他的才能也许不在这方面。我就没上过大学。你呢?”
“我也没有,”亚当说,“我参了军。”
“那是很有意思的经历。我敢说你肯定十分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