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亚当慢慢站起来,取下挂在墙壁鹿角上的帽子。“明天见,亨利,”他说。

亚当在回家的路上琢磨着他的责任问题。他走过雷诺面包房门口时,老李拿着一个烤成金黄色的法国面包出来。

“我真想做蒜味面包吃,”老李说。(蒜味面包是在法式面包上抹上经过蒜汁调味的黄油后,再放进烤炉烘烤松脆。)

“我喜欢吃牛排就蒜味面包,”亚当说。

“今晚正好有牛排。有我们的信吗?”

“我忘记看信箱。”

他们进屋后,老李到厨房里去了。亚当随后也来了,在桌旁坐下。“老李,”他说,“假定我们送一个小伙子入伍,他给打死了,我们有责任吗?”

“说下去,”老李说,“我喜欢先把话听完。”

“问题是这样的,假定那个小伙子的应征条件不完全肯定,我们征召了他,而他又战死的话。”

“我懂了。是不是责任或者责怪使你感到不安?”

“我不谈责任。”

“有时候责任心更糟。它并不含愉快的私心成份。”

“我想起了山姆·汉密尔顿、你和我三个人那次详细讨论一个词的情景,”亚当说,“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我现在明白了。那个词是‘蒂姆舍尔’。”

“‘蒂姆舍尔’——你当时说过——”

“我说假如一个人要充分利用那个词的话,那个词包含着人的伟大。”

“我记得山姆·汉密尔顿当时听了很高兴。”

“那使他得到了超脱,”老李说,“给了他做人的权利,与众不同。”

“那未免孤单。”

“任何伟大可贵的事物都是孤单的。”

“那个词是怎么说的?”

“‘蒂姆舍尔’——你可以。”

亚当盼着感恩节,那时阿伦就可以从学校回家了。尽管阿伦离开的时间很短,可亚当已经记不真切他的模样,并且跟一般人对待亲人一样,按照自己的想象改变了他的模样。阿伦不在,家里的冷清仿佛都是由于他不在而引起的,每件痛苦的小事仿佛也同他的不在联系了起来。亚当发现自己老是提起阿伦,夸奖他,在并不很感兴趣的人面前说阿伦怎么聪明,怎么跳了一年班。亚当认为应该在感恩节好好庆祝一下,让孩子知道他的努力受到了器重。

阿伦在帕洛阿尔托租了一个带家具的房间,每天上学来回走一英里路。他苦恼极了。他原先想象的大学生活是模糊而美好的。他那从未经过真正观察过的画面本是身穿大学制服、目光清澈的男青年和毫无缺点的女青年,傍晚时分向郁郁葱葱的小山顶上一座白色殿堂汇集。他们个个容光焕发、全神贯注,他们的声音汇成嘹亮的大合唱,时间总是在傍晚。他不清楚自己对于学院生活的想法是怎么形成的——也许是看了多雷替但丁的《炼狱篇》画的插图,那上面八方云集、灵光四射的天使们给了他深刻印象。利兰·斯坦福大学的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干草地上一群方方正正的褐沙岩建筑,一座有意大利式镶嵌面墙的教堂,涂过清漆的松木装修的教室,以及盛衰更迭的学生联谊会所反映的斗争与愤怒的大千世界。他想象中那些散发灵光的天使实际上只是穿着肮脏的灯心绒裤子的年轻人,有的读书读得糊里糊涂,有的染上了父兄的一些小毛病。

阿伦以前没有家庭观念,现在却神魂颠倒地想家。他不打算适应周围的生活或者参加进去。他觉得那些大学生的喧嚣、忙乱和胡闹简直可怕,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从学校宿舍搬出来,租了一个阴郁的带家具的房间,以便装点另一个刚刚形成的梦想。他在处于中立的新的藏身所里,与大学隔绝,只去上课,下课后尽快赶回去,投入他新发现的记忆中的生活。雷诺面包房隔壁的那幢屋子变得温暖可爱,老李成了朋友和参谋的缩影,他父亲成了冷静而可信赖的神性的形象,他的哥哥聪明愉快,还有阿布拉——他用阿布拉构成了他的洁白无瑕的梦想,塑造了她之后便爱上了她。他每晚学习完毕就给她写信,就像是经历了一次芳香的沐浴似的。阿布拉在他心目中变得越来越光可照人、纯洁美丽,阿伦从他自惭形秽的概念中得到越来越大的乐趣。他把欢快下流的想法疯狂地倾注在纸上寄给她,然后像一个满足性爱的人那样带着净化的心情上床睡觉。他把他每一个邪恶的想法都写出来,然后加以摈弃。在这种情况下写的情书充满了渴望,强烈的调子使阿布拉十分不安。她并不了解阿伦的性爱所采取的渠道并非不寻常。

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能承认错误,但是还不能改弦易辙。他同自己订了一个契约。他回家过感恩节,那时候他就可以下决心了。他可能不再回学校了。他记得阿布拉有一次提出,他们去农场过活,如今这成了他的梦想。他回忆起大橡树和清新的空气,山那头拂过艾灌丛吹来的清风和飘落漫飞的枯橡树叶。他仿佛看到阿布拉站在一棵树底下,等他干完活回家。那也是傍晚。在那里,当然是工作之余,他可以待在这个被小溪谷隔开的小天地里,过着纯洁宁静的生活。在晚上,他可以躲避世间的丑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