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

乔·瓦莱利总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并且如他自己所说的,从不自找麻烦。他的憎恨是逐渐形成的——开始是针对父母,因为他母亲让他自生自灭,他那酒鬼父亲不是揍他,就是对他胡言乱语。他的日益膨胀的憎恨很容易就转移到管教他的老师、追捕他的警察和教训他的教士身上。早在地方法官第一次判他罪时,乔对他所了解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仇恨。

恨并不能单独存在。它必须有爱来触发、推动、刺激。乔很早就形成了对自己的深情蜜意的爱。他安慰、奉承、怜惜乔。他在乔的身边筑起一道围墙,防御外面的敌对世界。久而久之,乔变得一贯正确了。如果乔碰到了麻烦,那是因为这个世界跟他过不去。如果乔攻击这个世界,那是报复,那些狗杂种罪有应得。乔对自己的爱护无微不至,逐渐制订了一套完善的法则,可以总结如下:

一、对任何人都不信任。那些狗杂种在算计你。

二、嘴巴闭紧。别自找麻烦。

三、竖起耳朵。别人说漏嘴时,赶快记住,等待时机。

四、别人都是狗杂种,不管你怎么整他们,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五、干任何事都要旁敲侧击。

六、在任何情况下不能信任女人。

七、钱能通神。人人都爱财,人人都会为钱出卖自己。

当然还有别的条例,不过那是细则了。他这套办法很见效,由于只此一套,乔无从同别的办法比较。他知道机灵是必不可少的,并且认为自己相当机灵。假如他干什么事得手,那是机灵的缘故;假如翻了车,那是运气不佳。乔并不非常得意,不过他花了最少的力气,混得不坏。凯特留用他,因为知道他只要有钱,或者不敢不干时,世界上任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凯特对他并不抱有幻想。她的买卖少不了他。

乔初到凯特那里帮闲时,想寻找他可以利用的弱点——虚荣、情欲、焦虑或者内疚、贪婪、歇斯底里。他以为这些东西肯定存在,因为她是个女人。使他大为吃惊的是,即使有这些东西,他也遍找无着。这个女人的思想行动同男人差不多——只是更辣手、更敏捷、更聪明。乔犯了一些错误,凯特狠狠训了他。他对她产生了一种建立在畏惧之上的佩服。

当他发现自己在某些事情上蒙混不过去时,他开始认为任何事情都蒙混不过去。以前他一直把女人当成奴隶那样指使,现在自己成了凯特的奴隶。她给他吃,给他穿,使唤他,惩罚他。

乔一旦认为她比自己聪明时,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比任何人都聪明。照他看来,凯特具备两大优点:既聪明,运气又好——有了这两点,你还指望什么呢?他乐于替凯特当差——并且不敢违反。乔常说,凯特从没有失误。如果你顺了凯特的心意,她会照顾你。这不容考虑,简直成了习惯。他作伪证,把埃瑟尔驱逐出县的这件事属于他正常工作范围。那是凯特的主意,她很聪明。

凯特关节炎疼痛得厉害时,往往睡不好。她几乎感到自己的关节在增大,长出疙瘩。有时候她为了把心思从痛苦和变形的手指上转移开,尽量想些别的事情,甚至不愉快的事情。有时候她竭力回忆好长时间没有见过的一个房间的细节。有时候她望着天花板,想象出一栏栏的数字,然后把它们加起来。有时候她借助于回忆。她回忆爱德华兹先生的脸,他的衣着,以及他背带金属扣上印的字。她从没有特别注意过那字,但是她知道那字是“至上”。

夜里,她常常想起费叶,想起费叶的眼睛、头发和声调,她颤动的手,左手大拇指指甲旁边有一小块赘肉,那是割伤留下的老疤。凯特分析自己对费叶的感情。她对费叶是恨,是爱,还是怜悯?她有没有因为害死了费叶而自责?凯特像一条弓起背爬行的毛虫那样,一寸一寸地检查自己的思想。她发现自己对费叶毫无感情。无论费叶生前死后,既不使她喜欢,也不惹她讨厌。费叶弥留期间发出的声音和气味使凯特感到愤怒,以致考虑过尽快结果她的性命,了却这件事。

凯特记得见费叶最后一面时她的模样,她穿着白衣服,躺在紫红色的棺材里,嘴上带着老鸨的微笑,脸上搽了厚厚的一层粉和胭脂来掩盖皮肤的菜黄色。

凯特背后有人说:“她多少年来没有现在这么好看。”另一个人搭话说:“我也这样的话,可能有好处,”接着两人吃吃笑了。第一个大概是埃瑟尔,第二个是特里克西。凯特记得自己的半带幽默的反应。当时她想,一个死去的婊子的模样同一般人没有什么差别。

是啊,第一个说话的人肯定是埃瑟尔。埃瑟尔老是侵入她夜间的思绪,埃瑟尔老是带来恐惧,那条愚蠢、笨拙、爱管闲事的母狗——那个讨厌的老婊子。凯特心里常常提醒自己:“等一等。为什么骂她是讨厌的老婊子?是不是因为你自己做了错事?你为什么要把她轰走?如果你当时考虑得周到一些,把她稳住——”

凯特不知道埃瑟尔在哪里。委托一家侦探事务所去找埃瑟尔行不行?至少要弄清楚她的下落。是啊,那时候埃瑟尔就会把那天夜里的事情讲出来,把碎玻璃瓶子拿给人看。那时候打听秘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了。是啊,那有什么差别呢?埃瑟尔只要一杯啤酒下了肚,逢人就讲。噢,不过人们会把她当成急于拉客、造谣惑众的老婊子。如果请一个侦探——不——不能委托事务所。

凯特在埃瑟尔的问题上考虑得很多。法官有没有想到这是陷害——太明显了。不应该说一百元整数。明眼人会起疑的。司法官那方面呢?乔说他们把她押送出境,赶到圣克鲁斯县。埃瑟尔对押解她的代理司法官说了些什么?埃瑟尔是个懒婆娘。她也许在沃森维尔落脚。附近是帕哈罗,有一个铁路路段,还有帕哈罗河,以及通往沃森维尔的桥。有不少路段工人来来往往,还有墨西哥人,一些印度人。傻头傻脑的埃瑟尔也许认为在铁路工人身上挣的钱就够她维持生活了。万一她没有离开沃森维尔,离这里只有三十英里,岂不滑稽?她高兴的话,可以溜过县界来看看朋友。有时候她也许到萨利纳斯来。现在她可能就在萨利纳斯。警察不见得十分注意她。派乔到沃森维尔去一次,看看埃瑟尔是不是在那里,也许是个好办法。她可能前去圣克鲁斯了。乔不妨也去那里看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乔在任何一个城市里不用几小时就能找到一个拉皮条的人。如果找到埃瑟尔,他们可以想办法把她弄回来。埃瑟尔是笨蛋。找到埃瑟尔以后,由凯特自己去弄她回来可能更好。她把门锁上。挂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她可以到沃森维尔,办完了事再回来。不坐出租汽车。坐公共汽车。晚班公共汽车里,谁也看不清谁。人们都脱了鞋,把外衣一卷,枕着头打瞌睡。她突然领会到自己不敢去沃森维尔。她应该下决心去。去一次就不必多揣测了。她以前怎么没有想到派乔去。这个方案十全十美。乔干某些事情很在行,这个不声不响的狗杂种自以为很聪明。这种家伙最容易对付。埃瑟尔是笨蛋。笨蛋就不好对付。

凯特的手和心思变得越来越畸形时,她对乔·瓦莱利的倚重也越来越大,把他当成她的总助理、中间人和执行人。她基本上怕她手下的姑娘们——并不是因为她们比乔更不可靠,而是因为藏得很浅的歇斯底里随时都可能撕破谨慎的表层,砸碎她们的自我保存感,不但摧毁她们自己,而且摧毁周围的环境。以前凯特一直能控制这种始终存在的危险,如今逐渐沉积的钙质和逐渐增长的疑惧使她需要帮助,并且从乔那里寻求帮助。她知道男人防御自我毁灭的能力要比她所熟悉的那种女人强一些。

她认为她能够倚仗乔,因为她掌握的材料中有一个关于约瑟夫·维努塔的记录,这个人曾因犯抢劫罪,被判了五年刑,服刑第四年,从圣奎丁囚犯筑路队潜逃。凯特从没有向乔·瓦莱利提过这件事,但是她知道万一他犟头倔脑,一提这件事可能有震慑作用。

每天早晨,乔把早餐端到凯特的卧室,早餐有中国绿茶、奶油和烤面包。他把托盘搁在她床边的桌子上,向她汇报工作,听取当天的任务安排。乔知道她越来越依赖自己。他非常缓慢地、不声不响地在探寻全部接管的可能性。如果她病得很厉害,很可能有这种机会。但是乔打心底里怕她。

“早上好,”他说。

“我不起来吃早饭了,乔。光给我茶就行了。你得端着杯子。”

“手不好受吗?”

“是啊。发作一次之后会好一些。”

“你好像没睡好。”

“不,”凯特说,“昨晚睡得很好。我有一些新药。”

乔把杯子端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还吹吹凉。喝了半杯,她说:“够啦。昨晚怎么样?”

“昨晚我几乎想立即跑来告诉你,”乔说。“希克从金城来。刚卖了他的收成。把全院包了下来。一出手就是七百块,给姑娘们的钱还不在内。”

“他姓什么?”

“我不清楚。不过我估计他还会来的。”

“你应当打听出他姓什么,乔。我早对你说过啦。”

“他很谨慎。”

“那更应当搞清楚他的姓名。姑娘中间有掏他口袋的吗?”

“不清楚。”

“那就去搞清楚。”

乔觉察到她有些亲切的表示,感到高兴。“我会搞清楚的,”他宽慰她说。“我要干的事可不少。”

她用考察探究的眼光打量着他,他知道她有话要说。“你喜欢这里的活吗?”她轻声问道。

“当然。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你可以过得更好些——或者坏一些,”她说。

“我喜欢过得好些,”他不安地说,暗自思索有没有过错。“我在这里确实不坏。”

她用她的尖舌头舐舐嘴唇。“你我可以共事,”她说。

“我听你的吩咐,”他讨好说,心里升起愉快的期望。他耐心等候。她过了好久才开口。

她终于说:“乔,我不喜欢丢失任何东西。”

“我什么也没拿。”

“我并没有说你拿。”

“那是谁呢?”

“我正要告诉你,乔。你还记得我们不得不把她搞走的那个讨厌的老东西吗?”

“你指那个叫什么埃瑟尔的女人?”

“对了,就是她。她走的时候顺手牵羊。当时我没有发现。”

“什么东西?”

她的声调慢慢冷淡下来。“那你不用管,乔。听我说!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上哪里去找她吗?”

乔迅速地盘算着,不靠推理,单凭经验和本能。“她相当落魄。不会远走高飞的。一个老婊子走不远。”

“你很机灵。你想她会不会在沃森维尔?”

“不在那里就在圣克鲁斯。不管怎么样,我敢说她最远只到圣约瑟。”

她轻轻地抚摩自己的手指。“你想挣五百块钱吗,乔?”

“你要我去找她?”

“是的。找到她就行。别让她知道你在找她。回来把地址告诉我就行了。明白吗?只消把她的地址告诉我。”

“行,”乔说。“她准是偷走了你的宝贝。”

“那同你无关,乔。”

“明白了,太太,”他说。“你要我立即动身吗?”

“对。快去快回,乔。”

“恐怕不太容易,”他说。“时间隔得太久了。”

“那就要看你的本领了。”

“我今天下午就去沃森维尔。”

“好,乔。”

她在沉思。他知道她话还没有说完。正在考虑要不要接着说。她决定了。

“乔,那天在法庭上,她有没有——嗯——异样的表现?”

“没有。她只说有人陷害,她们总是这么说的。”

有件事他当时不怎么注意,现在突然回想起来。他记起埃瑟尔说:“法官,我要同你个别谈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竭力不动声色,装得没有想起这一细节。

凯特说:“怎么回事?”

他迟了一步。他赶紧设法挽救。“有一件事,”他磨蹭着,争取时间。“我再回忆回忆。”

“回忆呀!”她的声音焦急不安。

“嗯——”他想出了花招。“嗯,我听到她对警察说——说什么来着——她说干吗不让她去南方。她说圣路易斯奥比斯波有她的亲戚。”

凯特身子很快凑向他。“还有呢?”

“警察说那地方太远啦。”

“你很机灵,乔。你打算先去哪儿?”

“沃森维尔,”他说。“我在圣路易斯有个朋友。他可以帮我打听。我去找他。”

“乔,”她厉声说,“这件事要办得隐秘。”

“你花五百块钱,保证办得又快又隐秘,”乔说。尽管她又眯起眼睛打量他,他有点飘飘然了。她后面的话给了他一记闷棍。

“乔,咱们言归正传——维努塔这个姓对你有没有意义?”

他趁嗓子还能使唤时赶紧说:“没有意义。”

“你尽快回来,”凯特说。“叫海伦进来。你不在的时候,由她接替你。”

乔收拾一点行李,拎了手提箱到车站,买一张去沃森维尔的车票。他在北面第一站卡斯特罗维尔下车,等了四小时,换搭旧金山到蒙特雷的德尔蒙特快车。到了支线末端的蒙特雷,他上中央旅馆,用约翰·维克的假名租了房间。他下楼,在波普·厄恩斯特饭馆吃了一块牛排,买了一瓶威士忌,回自己房间休息。

他脱掉皮鞋、上衣和坎肩,解开硬领和领带,往黄铜柱床上一躺。威士忌和平底玻璃杯搁在床头的桌子上。天花板上的大灯照着他的脸,他并不在意。他根本没有注意,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半杯威士忌,活活脑子里的血,然后十指交叉抱着后脑勺,两脚相叠,把他的念头、印象、知觉、本能搬出来,开始摆弄。

本来这是件好差使,他以为她上了当。嘿,他低估了凯特。可是她怎么知道自己是逃犯?他想他可以去里诺或者西雅图。海港城市总比较好。然后——不,等一等。再考虑考虑。

埃瑟尔根本没有偷东西。她掌握着什么东西。凯特怕埃瑟尔。要打听一个落魄的婊子犯不着花五百块钱。埃瑟尔要告诉法官的事,第一,肯定是真的;第二,使凯特怕得要命。这一点可以利用。不!她手里捏着他越狱的把柄,不能这么干。乔可不愿意罪加一等,再次服刑。

不过考虑一下也没有坏处。假定他冒四年监禁的风险去赌一好比说,一万块钱。这样的赌注划得来吗?那还用说?她早就了解他的情况,并没有检举。她是不是认为可以用他?

搞不好,埃瑟尔就成了一张害他扣分的牌。

等一会儿——再考虑一下。他也许时来运转了。也许应该试试看。可是她太精明了。他是不是耍得过她,毫无把握。但是耍一下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