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伦离家去念大学以后,阿布拉才同他的家里人真正熟悉起来。以前,阿伦和阿布拉筑了一道围篱,把自己圈在里面。阿伦走后,她对特拉斯克家的其他成员开始有了感情。她发现她对亚当的信任和对老李的爱超过了对自己父亲的信任和爱。
至于迦尔,她还摸不透。迦尔有时候惹她生气,有时候使她痛苦,有时候又引起她的好奇。他似乎不停地在同她较量。她不知道迦尔是不是喜欢她,因此她不喜欢迦尔。她到特拉斯克家去作客的时候,迦尔老是偷偷看她,对她进行判断、评价和考虑,被她发现时,赶紧把目光掉开,因此迦尔不在家时,她就觉得自在。
阿布拉亭亭玉立,健康丰满,已经成熟,只等待着在婚礼上宣誓——但只是等待而已。她放学后就上特拉斯克家,陪老李坐着,把阿伦每天写来的信的部分段落念给老李听。
阿伦在斯坦福很寂寞。他的信浸透了他单身在外对女朋友的想念。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特别亲热,如今在远隔九十英里的大学里,他同周围的生活隔绝开来,热烈地向她表达爱情。他读书、吃饭、睡觉、给阿布拉写信,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下午,阿布拉同老李一起坐在厨房里,帮他抽豆荚的筋或者剥豌豆。有时候,她做牛奶软糖,往往留下来吃晚饭,不回家跟她父母一起。她同老李无话不谈。她能同父母谈的话却不多,有也是干巴巴的、没精打采的、甚至多半是不真实的。在这方面,她对老李却另眼相待。阿布拉只希望把真实的事情告诉老李,尽管有时候她自己也不十分肯定是否真实。
老李面带微笑地坐着,那双灵巧、瘦削的手仿佛具有独立的生命似的,飞快地干活。阿布拉并没有意识到她只谈自己的事。有时候她谈着谈着,老李就走了神,他的心思像一条探寻的狗那样,到外面遛了一圈,回来后又溜出去了。老李不时点点头,轻轻哼一声。
他喜欢阿布拉,在她身上感到了力量、善良以及温暖。她的相貌带着一种明显的肌肉发达的力量,最终的结果要么是丑,要么是出奇的美。老李一面听她谈话,一面想着他的广东同胞的光润的圆脸。即使瘦的时候,他们的脸仍旧像满月。照说老李应该喜欢那种脸型,因为我们认为美的地方总和我们自己有些相似,他却不这样。他一想到中国式的美,心里就出现满洲人那冷酷的、带着掠夺性的面孔,那种拥有世袭特性的人的傲慢而且毫不通融的面孔。
她说:“也许由来已久。我不清楚。他从不怎么提到他的爸爸。可是自从特拉斯克先生——唔,你知道——做莴苣生意之后,情况更明显了。阿伦很生气。”
“为什么?”老李问道。
“人们嘲笑他。”
老李心里一惊。“嘲笑阿伦?为什么要笑他?他跟莴苣毫无关系。”
“反正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你要知道我的想法吗?”
“当然,”老李说。
“我琢磨了好久,还没有琢磨透。我认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唔,有点残缺不全,因为他没有母亲。”
老李睁大了眼睛,接着又垂下来。他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认为迦尔也是那样吗?”
“不。”
“阿伦为什么会那样呢?”
“我还没有琢磨出来。也许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需要某些东西,或者更憎恨某些东西。我爸爸就讨厌萝卜。他一向讨厌,毫无原因。他见了萝卜就发火,真发火。有一次我妈妈也恼了,做了一焙盘的萝卜泥,上面放了不少胡椒和奶酪,烤得上面结了一层黄盖。我爸爸吃了半碟子才问是什么。妈妈说是萝卜,他二话没说,把碟子扔到地下,站起来就走。我想他永远不能原谅她。”
老李吃吃笑了。“他能原谅她,因为她说了萝卜。可是,阿布拉,假定他问她是什么,她说了别的东西,他挺喜欢,再吃一碟子。后来他发现了真相。嘿,他岂不要宰了她?”
“我想会的。不管怎么说,我觉得阿伦比迦尔更需要母亲。他总是怪他爸爸。”
“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正是我在思考的问题。”
“你有没有劝他?”
“我应当劝吗?”
“当然应该。”
“要我做些牛奶软糖吗?”
“今天不要。我们还有。”
“我做些什么?”
“你把牛排蘸些面粉敲一敲。你同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
“不,谢谢啦。我要参加一个生日聚会。你看他会做牧师吗?”
“我怎么知道?”老李说。“也许只是一个想法罢了。”
“我希望他别做牧师,”阿布拉发觉自己失言,惊恐地闭了嘴。
老李站起来,拉出案板,把牛肉和面粉筛搁在上面。“用刀背敲,”他说。
“我会。”她希望老李没有听到她刚才那句话。
但是老李问道:“你为什么不希望他做牧师?”
“我不该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解释。”他回去坐下,阿布拉把面粉筛在牛排上,用一把大刀敲打。啪啪——“我不该这么说话”——啪啪。
老李扭过头去,以免干扰她的思路。
“他这个人是独门心思,”她一面敲打牛排一面说,“谈起教会就非要注重仪式的高教会不可。他老是说教士不应该结婚。”
“他最近的一封信可不是那种口气,”老李评论说。
“我知道。我说的是以前的情形。”她手里的刀停住不动了。她年轻的脸上显得迷惘痛苦。“老李,我配不上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着玩的。他心里没有我。他塑造了一个人,只是把我的外表蒙在那个人身上。我不是那样的——不是那个理想的人。”
“她该是怎么样的呢?”
“纯洁!”阿布拉说。“绝对纯洁。除了纯洁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缺点。我不是那样的人。”
“谁都不是那样的,”老李说。
“他不了解我。他甚至不想了解我。他要的是那个——洁白的——幽灵。”
老李擦碎一块饼干。“你喜欢他吗?你相当年轻,不过我认为问题不在这里。”
“我当然喜欢他。我要做他的妻子。但是我希望他也喜欢我。他对我一点不了解,怎么能喜欢我呢?我以前总以为他是了解我的。现在我敢说他对我从来就不了解。”
“他也许正在经历一段暂时的艰难。你是个聪明的姑娘——非常聪明。要做到同那个理想的人表里一致是很困难的事吗?”
“我一直怕他在我身上发现某些不符合他理想的东西。我会发脾气,闹别扭——或者什么别的。他会发现的。”
“也许不会,”老李说。“一身兼为百合少女、室女女神等等是很困难的。作为人,有时候都会闹别扭。”(百合少女是英国桂冠诗人丁尼生的《国王之歌》中一个爱上骑士劳西洛特痴情而死的少女,人们遵照她的意愿,在她尸体的一只手中放了一朵百合花,另一只手中放了她表明自己至死不渝的爱情的遗书。室女女神:古天文学黄道十二座中的室女座,象征执法女神。)
她向桌子那边走去。“老李,我希望——”
“别把面粉洒在地上,”他说。“你希望什么?”
“我是这么琢磨的。我认为由于阿伦没有母亲——他就把她想象得十全十美。”
“那有可能。然后你认为他把想象全安在你身上。”她瞪着他,手指漫无目的地来回抚摩着刀口。“你希望想个办法全部退回去。”
“是这样。”
“假定他那时不喜欢你呢?”
“我宁肯冒个险,”她说,“我宁肯以我本来的面目出现。”
老李说:“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跟别人的事牵连起来。而我这个人对任何事情都拿不出一个决定性的主意。你敲不敲牛排,还是让我来?”
她又干起来。“我中学还没有毕业就这么认真考虑这种问题,你觉得可笑吗?”她问道。
“本来就应该这样,”老李说。“欢笑像出智牙一样总来得比较晚,在人们同死亡疯狂赛跑时,为自己而欢笑来得最晚,有时候根本不来。”
她加快了敲打的速度,节奏也乱了。老李把五颗干菜豆在桌子上排成花样——直线、尖角、圆圈。
敲打声停下了。“特拉斯克太太还活着吗?”
老李的食指在一颗豆子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把那颗豆子拨出来,在那圆圈上做出一个小尾巴。他知道她在盯着他。他甚至想象得到她问了这句话以后肯定露出惊慌的样子。他的思想像刚关进铁丝笼的老鼠一样拼命乱转。他叹了一口气,不再白费劲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她,他想象的情景丝毫不差。
老李声调平板地说:“我们谈过不少话,可是据我记忆,从来没有谈过我自己。”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布拉,让我告诉你有关我的事吧。我是帮佣。我老了。我是中国人。这三点是你了解的。此外,我疲惫、懦弱。”
“你不是的——”她开口说。
“别作声,”他说。“我十分懦弱。我不愿意管别人的闲事。”
“这话什么意思?”
“阿布拉,你爸爸除了萝卜之外还讨厌什么?”
她的脸上显出固执的样子。“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我没有听到什么问题,”他轻轻说,声调听来很自信。“你没有问过,阿布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