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乔坐起来,把杯子斟满。他关掉灯,拉开窗帘。他一面喝威士忌,一面看对面房间里一个穿着浴衣的瘦小女人在脸盆里洗长统袜。威士忌在他耳朵里发出低沉的轰响。

也许运气来了。天知道乔已经等得够久了。天知道他多么恨那条牙齿又尖又小的母狗。现在不需要作出决定。

他轻轻推开窗子,把桌上一支写字钢笔扔到对面的窗上。那个瘦小的女人猛地拉下窗帘,慌张害怕的模样叫他看了高兴。他斟了第三杯酒,瓶子已经空了。乔想上街遛遛,看看这个城市。但是他的戒律制止了他。他喝酒的时候不出房间,这是他自己立下的规矩,从没有违反过。这样不会惹麻烦。麻烦意味着警察,警察意味着审查,审查意味着海湾对面的圣奎丁监狱,这次可不会由于表现良好进筑路队了。他打消了上街的主意。

乔还有一种乐趣,专留到他独自一人时享用,但是他并未意识到。他现在纵情享受。他躺在黄铜柱床上,回忆他的阴沉可怜的童年时代和烦躁邪恶的青少年时代。运气不佳——他从来没有交过好运。交好运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他干了几起抢劫,侥幸成功,可是后来内讧斗殴。警察找到他家里,逮捕了他。他的名字在警察局挂了号,再也不得安宁。戴利城的家伙雇他干装卸草莓板条箱那种累断腰板的活。他在学校里也不走运。老师同他作对,校长同他作对。这种日子简直没法过。非找出路不可。

他回忆自己的厄运时,一种温暖的伤感油然而生,他便推波助澜,更往伤心处想,直到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也抖动起来,悲叹自己小时的孤苦无告。如今别人都有了房子、汽车,他却落到这种境地——瞧他呀——越狱在逃,随时都有被捕归案的危险,在一家妓院里当差讨生活。别人都安全快乐,晚上拉下窗帘,把乔挡在外面。他悄悄地哭泣,终于睡着了。

乔第二天上午十点才起身,在波普·厄恩斯特饭馆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下午,他搭公共汽车到沃森维尔,打电话找来一个朋友,两人打了三盘弹子。乔赢了最后一盘,把弹子棒放回到架子上。他给了那位朋友两张十元的钞票。

“嘿,”他的朋友说,“我可不要你的钱。”

“拿着吧,”乔说。

“我是无功受禄。”

“你已经帮了大忙。你说她不在这里,准没错。”

“你找她干吗,能告诉我吗?”

“威尔逊,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现在还是这么说,我不知道。我是替别人当差。”

“唔,我只能做这些。当时这里举行一个代表大会——什么会议来着?——牙医公会或者保护猫头鹰协会。我记不清是她自己说要离开这里还是我自己揣测的。反正我有这么一个印象。你到圣克鲁斯去试试。那边有朋友吗?”

“有几个熟人,”乔说。

“你去找马勒,哈尔·马勒。哈尔弹子房的老板。后屋还有赌场。”

“谢谢,”乔说。

“喂,乔。我不能要你的钱。”

“也不是我的钱——买支雪茄吧,”乔说。

公共汽车站离哈尔弹子房有两家门面。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纸牌赌博还没有结束。乔等了一小时,趁哈尔起身上厕所的时候,才跟过去搭上关系。哈尔打量着乔,那对灰色的大眼睛在厚镜片后面显得更大。他慢条斯理地系上裤子钮扣,拉拉黑色的羊绒毛袖套,把绿色的遮眼罩戴戴正。“你先待一会儿,等到牌局结束,”他说。“你玩不玩?”

“你有几个帮手,哈尔?”

“只有一个。”

“我来帮你。”

“一小时五块钱,”哈尔说。

“我赢的话提成百分之十?”

“行。庄家是那个浅黄头发的家伙威廉斯。”

半夜一点钟,哈尔和乔进了巴洛烤肉店。“两份小排骨配炸土豆。你喝汤吗?”哈尔问乔。

“不喝。土豆也不要了,吃了堵得慌。”

“我也这样,”哈尔说,“不过我照样吃。我缺少运动。”

除了吃东西的时候以外,哈尔话语不多。他嘴里空的时候难得说话。“你干的什么交易?”他一面吃排骨,一面问道。

“只是替别人当差。我得一百块,分你二十五——行不行?”

“你要不要什么书面证明?”

“不要。有当然好,没有也行。”

“唔,她到了这里,要我帮她拉客。她太差劲。我每星期从她那里连二十块钱都拿不到。幸亏比尔·普里莫斯在我这里见过她,她的尸体被发现时,比尔跑来告诉我,不然我也许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比尔是好样的。我们这儿有一帮好弟兄。”

埃瑟尔不是个坏女人,尽管懒惰、邋遢,但是心眼很好。她要体面,要让人看重。她只不过不太聪明,不太漂亮,由于这两方面欠缺,也就不走运。浪头把她推上海岸,半埋在沙滩里,人们把她的尸体拖出来时,她的裙子都褪到了屁股处,假如埃瑟尔九泉之下有知,她肯定觉得丢人。她肯定希望死得体面一些。

哈尔说:“捕捞沙丁鱼的渔船队里有些疯疯癫癫的烂水手。他们灌饱了酒,胡作非为。据我猜测,准是沙丁鱼捕捞队的一个水手带她出海,把她推落水中。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她怎么会溺毙的。”

“会不会从码头上投水呢?”

“她吗?”哈尔嘴里满是土豆说。“绝对不会!她太懒了,不会自杀的。你要核实吗?”

“你说是她,准就是她,”乔说着把一张二十元、一张五元的钞票从桌面上推过去。

哈尔把钞票卷成香烟似的,塞进坎肩口袋。他切下一块三角形的肉,放到嘴里。“是她,”他说。“你要来块馅饼吗?”

乔打算睡到中午,可是早上七点钟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很久。他想过了半夜才回萨利纳斯去。他需要多一些考虑的时间。

他起来后,对着镜子,察看他打算装扮的表情。他要显出失望的样子,但又不能太失望。凯特太精明了。让她先出牌,他只跟着。她不是好对付的。乔不得不承认,他见了她就怕得要命。

他的谨慎提醒他说:“不如实话实说,老老实实地领五百块钱的赏。”

他激烈地回答他的谨慎:“运气。我一辈子交过几次好运?所谓运气,有一部分是遇到机会不能错过。难道我一辈子该干下三流的拉皮条的事吗?只要不说漏嘴就行。让她多讲。这样不会有害处。等到情形不妙时,我随时都可以告诉她。就当我刚打听到消息似的。”

“她在六小时内就能让你蹲监狱。”

“我不说漏嘴就不会出毛病。我有什么可以损失的?我一辈子碰上过几次好机会?”

凯特觉得好多了。她服用的新药仿佛对她有些帮助。两手疼痛减轻了一些,她觉得手指比以前直,关节也不那么肿。很长时期以来,她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她心情舒畅,甚至有点兴奋。她早餐时打算吃个煮鸡蛋。她起床,换了晨衣,取了一面有柄的镜子又回到床上,半倚半坐地靠在枕头上,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休息产生了奇异的效果。疼痛使你咬紧牙关,由于焦虑,眼睛亮得不正常,太阳穴、面颊甚至鼻子附近的肌肉有点鼓突,那就是病痛和忍受痛苦的模样。

她休息好以后,脸上的差别简直叫人惊奇。好像年轻了十岁。她张开嘴,看看牙齿。该到牙医那里去清洗一次了。她特别爱护牙齿。除了被打落的几颗臼齿镶了金牙之外,别的地方没有修补过。凯特想,她的容貌年轻得惊人。睡一个好觉,马上就恢复过来了。那正是另一件出人意外的事。他们认为她病弱,碰不起。她笑了——像一个捕兽钢夹那样碰不起。不过她一向注意保重——不喝酒,不吸毒,最近连咖啡都不喝了。确实见效。她像天使般容光焕发。她把镜子举得高些,这样脖子上的皱褶就照不到了。

她的思想突然跳到另一张同她自己十分相似的、天使般的脸上——他叫什么名字?——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亚历克?她仿佛看到他披着饰有花边的白色法衣款步走过,俊秀的下巴低着,金黄的头发在烛光下闪亮。他把安着黄铜十字架的橡木杖举在面前。他身上有一种冷漠的美,有一种未经触动并且不可触动的东西。有没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真正触动过凯特——真正达到她内心,败坏了她?当然没有。只是外面的硬壳受到磨损。她内心还是完整的——像这个孩子亚历克那般明净——他是不是叫亚历克?

她格格笑了——两个孩子的妈妈——自己还像小孩。无论谁看见她同那个金黄头发的孩子在一起的话——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她想象不出,如果在人群中间往他身边一站,让人们自己去判断,会是什么情景。如果阿伦——对,这才是他的名字——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办?他的哥哥知道。那个婊子养的小机灵鬼——说错了——不该这么叫他。也许过分恰当。有人是这么想的。也不能叫他机灵的杂种——他是名正言顺的婚生子。凯特笑出声来。她觉得高兴,心情舒畅。

那个机灵的——黑皮肤的家伙使她心烦。他像查尔斯。她对查尔斯丝毫不敢怠慢——有可能的话,查尔斯也许早就宰了她。

了不起的药——不但止住了关节炎的疼痛,还使她恢复了勇气。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像自己打算的那样,盘掉妓院,远走高飞,到纽约去。凯特想起了埃瑟尔引起的恐惧。那个哑巴吃黄连的、倒霉的老婊子——她的病可不轻!用软刀子杀她怎么样?等乔查明她的下落,把她带到纽约去怎么样?把她留在身边。

凯特想出一个有趣的主意。那将是喜剧性的谋杀,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会有人怀疑,谁也查不出来。巧克力——整盒整盒的巧克力,大量的高级软糖,熏肉,煎得又香又脆的熏肉——大油,葡萄酒,黄油,什么东西都用黄油煎,用惯奶油拌;没有蔬菜,没有水果——也没有消遣。待在家里别出去,亲爱的。我信得过你。你替我看家。你累啦。上床睡吧。我替你把酒斟满。我给你买了你从没有尝过的糖果。你把整盒拿到房间里,搁在床头。你觉得不合适,干吗不吃点泻药?这种果仁真好吃,你说呢?不出六个月,那条老母狗就会像吹气似的鼓起来撑破。用一条绦虫行不行?有人用过绦虫没有?那个想喝水而喝不到的人叫什么?——坦塔罗斯?(坦塔罗斯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因泄露天机,被罚永世站在上有果树的水里,水深及下巴,口渴想喝水时水即减退,腹饥想吃果子时树枝即升高。)

凯特笑得很甜,满怀喜悦。她离开之前,不妨为她的两个儿子举行一次聚会。一次简单的小聚会,会后用马戏招待她的宝贝。她随即想起阿伦那张同她十分相似的俊秀的面孔,心头升起一种异样的痛苦——一种压抑的隐痛。他不精明,保护不了自己。他的黑皮肤的哥哥倒是危险人物。她感到他的厉害。迦尔击败了她。她离开之前要给他一个教训。是啊——让那个小伙子染上淋病也许可以老实一些。

她突然意识到她不希望阿伦了解她的情况。可以让阿伦到纽约来找她。阿伦就以为她一向住在东区一幢精致的小房子里。她可以带他去剧院和歌剧院,人们可以看到他们在一起,惊叹他们的美貌,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姐弟就是母子。谁都不会看错。他们可以一起去参加埃瑟尔的葬礼。埃瑟尔要一口特大号的棺材,六个彪形大汉才抬得动。凯特越想越有趣,连乔的敲门声都没有听到。他推开一条门缝,头探进来,看到她高兴的笑脸。

“早餐来了,”他说着用垫着亚麻布的托盘边推开门。进屋后,他用膝盖把门顶上。“要端到那里面去吗?”他用下巴朝灰色房间指指,问道。

“不。就在这里吃。我还要一个煮鸡蛋,一片烤面包。鸡蛋煮四分半钟。记好。我不喜欢太嫩的。”

“你一定觉得好多了,太太。”

“是的,”她说,“那种新药好极了。你看来垂头丧气的,乔。你不舒服吗?”

“我很好,”他说着把托盘放在大椅子前的桌子上。“四分半钟?”

“不错。厨房里如果有好的脆苹果——给我带一个来。”

“我来这里以后从没见到你胃口这么好,”他说。

他在厨房里等厨师煮鸡蛋时,心里直嘀咕。她也许知道了。他要多加小心。见鬼!她总不能因为他不知道而恨他。不知者不为罪。

他回到凯特房间里时说:“没有苹果。厨师说这个梨很好。”

“我更喜欢,”凯特说。

他看她敲破了鸡蛋一端,用小匙伸进去舀。“怎么样?”

“好极啦!”凯特说。“恰到好处。”

“你气色很好,”他说。

“我感觉良好。你气色坏透了。怎么搞的?”

乔小心翼翼地试探说:“太太,没有谁比我更需要五百块钱了。”

她耍笑似的说:“不是谁都需要——”

“什么?”

“没事。你想说什么?找不到她——是吗?假如你确实花气力找过她,那五百块钱仍旧归你。把情况告诉我。”她拿起盐瓶,往蛋壳碎口里洒了几颗盐。

乔假装高兴说:“谢谢。我正困难,要钱用。我在帕哈罗和沃森维尔都找过。在沃森维尔发现她的线索,但是她早已到圣克鲁斯去了。我在圣克鲁斯打听到她,可是她也已离开。”

“没有踪迹吗?没人知道她的去向?”

乔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这套把戏,甚至他的后半辈子完全取决于他下面要说的话,他迟迟不愿说出来。

“来吧,”她终于说,“你打听到一点消息——说吧。”

“其实不多。我不知道对那些消息该怎么考虑。”

“不用你来考虑。你只消说。考虑的事情由我来做,”她厉声说。

“也许不可靠。”

“看在基督份上,你快说呀!”她生气地说。

“我跟最后见到她的人谈过话。那人同我一样,也叫乔——”

“你打听了他姥姥的名字吗?”她讥刺地问。

“这个叫乔的家伙说她有一晚喝足了啤酒,她说打算回萨利纳斯潜伏下来。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这个叫乔的家伙别的就不知道了。”

凯特大吃一惊,失去了自制。乔看出她的惊讶、疑虑,然后是一种几乎绝望的恐惧和厌倦。不管是什么,乔捞到了好处。他终于交上好运了。

她从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指头变形的手上抬起眼睛。“不谈那个老混蛋了,”她说。“那五百块钱给你,乔。”

乔不敢喘大气,唯恐任何一点声息会使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相信了他的话。她甚至还相信他没有告诉她的话。他要尽快离开这个房间。他轻声说:“谢谢你,太太,”随即悄悄向房门走去。

他的手刚握住门把,她装作无心的样子说:“乔,顺便说一句——”

“嗯,太太?”

“万一你听到——有关她的消息,告诉我一声好吗?”

“那当然。还要我调查吗?”

“不要。不用费事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乔回到自己的房间,插上门,坐下来,叉着双臂。他暗暗好笑。他立即开始盘算今后采取什么步骤。他决定让她闷闷不乐地伤脑筋,直到下星期。先让她缓一口气,然后再提起埃瑟尔。他并不知道他的武器是什么,该怎么利用。但是他知道这件武器十分锐利,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这时凯特已经进了那个灰色房间,锁上了门,一动不动地坐在大椅子里闭目寻思,乔知道这情形的话,准会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