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国不知不觉地朝战争滑去,既觉得害怕,又被战争所吸引。将近六十年来,人们没有战争的惊心动魄的感受。西班牙那桩事更像是探险,算不得战争。十一月间,威尔逊先生凭他保证不让我们卷入战争的竞选纲领,再次当选,连任总统,与此同时,他得到的指示却是要采取强硬路线,那必然意味着战争。市场活跃起来,价格开始上涨。英国的采购代理商在美国各地转悠,收购粮食、布匹、五金和化工原料。全国都有一种兴奋感。人们即使在策划战争的时候,也不真正相信战争会发生。萨利纳斯河谷的居民仍旧像以前那样过活。
二
迦尔同阿伦一起到学校去。
“你好像很累,”阿伦说。
“是吗?”
“昨晚我听到你回来。四点钟了。这么晚,你在干什么?”
“我在溜达——考虑问题。你认为辍学回农场去好不好?”
“回去干吗?”
“我们可以替爸爸挣些钱。”
“我要上大学。但愿我现在就能走。大家都嘲笑我们。我要离开这里。”
“你疯啦。”
“我没疯。我没有把钱白白扔掉。我没有出那个莴苣的疯主意。可是人们还是取笑我。我不知道家里的钱够不够供我上大学。”
“他不是存心要蚀钱的。”
“可是他蚀了。”
迦尔说:“你得念完今明两年才能上大学呀。”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如果加一把劲,来年夏天也许能参加入学考试,秋天就上学了。”
阿伦猛地转过身来。“我办不到。”
“我认为你办得到。你为什么不找校长谈谈呢?我相信罗尔夫牧师会帮你一把的。”
阿伦说:“我要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回来了。他们仍旧叫我们‘莴苣头’,取笑我们。”
“阿布拉怎么办呢?”
“阿布拉会走上策的。”
迦尔问道:“她愿意让你走吗?”
“阿布拉会做我希望她做的事。”
迦尔思索了一会儿。“我告诉你一个想法。我打算挣些钱。如果你加劲学习,提前一年考上大学,我可以帮你念完大学。”
“你可以?”
“当然可以。”
“那我现在就去找校长。”他加快了脚步。
迦尔嚷道:“阿伦,等一等!听着!如果校长同意,先别告诉爸爸。”
“为什么?”
“我觉得如果成功之后告诉他,那该有多好呀。”
“我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你看不出?”
“看不出,”阿伦说,“我觉得毫无意义。”
迦尔真想嚷出来:“我知道我们的妈妈是谁!我可以把她指给你看。”那一来就会刺透阿伦的心。
校钟响起前,迦尔在大厅里遇到阿布拉。
“阿伦怎么啦?”他问道。
“我不清楚。”
“你清楚的,”他说。
“他整天心不在焉。我想是那个牧师的缘故。”
“他陪你回家吗?”
“当然陪我。不过我能看透他的心思。他雄心不小呐。”
“他为了莴苣的事还觉得抬不起头。”
“我知道,”阿布拉说,“我在想办法劝他。也许他为这件事庆幸。”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阿布拉说。
那天晚饭后,迦尔说:“爸爸,星期五下午我想去农场,行吗?”
亚当在椅子上扭过身。“去干吗?”
“想去看看,到处跑跑。”
“阿伦也想去吗?”
“不。我要一个人去。”
“我没有不让你去的理由。老李,你认为有理由不让他去吗?”
“没有,”老李说。他打量着迦尔。“你真打算去务农吗?”
“有可能。假如你让我接管,爸爸,我就去办农场。”
“租借期限还要一年多才满呢,”亚当说。
“满期后我能经管吗?”
“上学怎么办?”
“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了。”
“到时候再说吧,”亚当说,“你也许想上大学。”
迦尔朝前门走去,老李跟着他,一起到外面。
“你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老李问他。
“我只想去看看。”
“好吧,看来你对我也保密。”老李转身回屋里去。接着,他招呼道:“迦尔!”孩子站住了。“你有发愁的事吗,迦尔?”
“没有。”
“你要钱的话,我这里有五千元。”
“我要钱干吗?”
“我不知道,”老李说。
三
威尔·汉密尔顿喜欢他那个设在汽车修理厂的玻璃笼子似的办公室。他经营事业的范围比汽车代理行广泛得多,但是他不另外找一个办公室。他喜欢那方玻璃笼子外面的活跃气氛。他安装了双层玻璃,隔绝修理厂的噪音。
他坐在一张红皮垫的大转椅里,绝大多数时间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当人们谈起他的弟弟乔在东部做广告生意赚大钱时,威尔总说自己是小池塘里的大青蛙。
“我不敢到大城市去,”他说,“我只不过是个乡巴佬。”说罢就哈哈大笑,自得其乐。这表明他的朋友们知道他混得不错。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迦尔去看他。迦尔注意到威尔纳闷的样子便说:“我是迦尔·特拉斯克。”
“哦,对,对。天哪,你长成一个大小伙子啦。你爸爸也来了吗?”
“不。我是一个人来的。”
“坐吧。你不抽烟吧?”
“有时抽抽香烟。”
威尔把一包穆拉德牌香烟推到他面前。迦尔打开盒子,又阖上。“我现在不抽。”
威尔瞧瞧这个皮肤黝黑的孩子,觉得很喜欢他。他想:这个孩子很机灵。谁都糊弄不了他。“你不久就要工作了吧,”他说。
“是的,先生。我打算中学毕业后经营那个农场。”
“那挣不了钱,”威尔说,“农民赚不到多少钱。赚钱的是向农民收购然后再卖出的人。自己种地永远挣不到钱。”威尔知道迦尔在试探他,观察他,他赞许这种做法。
迦尔打定了主意,不过他先问道:“汉密尔顿先生,你没有孩子吧?”
“噢,没有。这使我感到遗憾。我想恐怕是我最遗憾的事了。”他随即又说:“你干吗要问这个?”
迦尔没有理会他的问话。“你能帮我出点主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