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

凯特往后靠上松厚的鸭绒椅垫。一阵阵的神经紧张掠过她全身,使汗毛竖了起来,皮肤上感到一丝一丝冰凉的灼痛。

她轻轻对自己说:“沉住气,定定神。别去理它。什么都别想。那个该死的拖鼻涕的小子!”

她突然想起曾经使她感到这种惊恐和憎恨的唯一的人。那就是塞缪尔·汉密尔顿:白胡子,红面颊,还有那双能揭开她皮、看到里面去的嘲笑的眼睛。

她用扎着绷带的食指抠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条细链子,把挂着的东西从紧身束腰里拖出来。上面挂的是两把保险箱的钥匙,一个带百合花形别针的金表,还有一个盖上带环的小钢管。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放平膝盖,从管子里倒出一个胶囊。她把胶囊凑在灯光下,看到了里面白色的结晶——六格令吗啡,绰绰有余。她十分仔细地把胶囊放回管子,拧紧盖子,把链子放进衣服里。(格令(grain):英美制最小的重量单位,约合65毫克,六格令约390毫克。对于没有药瘾的一般成人,吗啡的致死量是200至250毫克。)

迦尔最后的那句话一直在她头脑里回响。“发现你害怕,我觉得高兴。”她大声说着这几个字,想压住脑子里的声音。有节奏的回响停止了,但是心头呈现出一幅鲜明的图像,她听任它呈现,以便再察看一下。

那是搭出披屋以前的事。凯特领到了查尔斯留给她的钱。支票换成了大面额的钞票,一捆捆的钞票放进蒙特雷县银行的保险箱里。

大约就在那时候,她手上的关节炎开始发作。如今她已经有足够的钱到外地去了。问题只在于能否以最高的价钱把妓院盘出去。当然,最好等她的病好转了再走。

她一直没有怎么好转。纽约似乎太冷,并且很远很远。

她收到一封署名“埃瑟尔”的信。这个埃瑟尔究竟是谁?不管她是谁,写信来要钱简直是神经病。埃瑟尔——叫埃瑟尔的有好几百。到处都是埃瑟尔。这一个用有横道的练习簿纸写信,字迹歪七扭八,看都看不清。

不久之后,埃瑟尔本人来看凯特,凯特几乎不认得她了。

凯特坐在桌子后面,提防,猜疑,但又很自信。“好久没有见面了,”她说。

埃瑟尔回答时像个退役的士兵遇到当年训练他的军士。“我这些年来一直倒霉,”她说。她长胖了,全身都显得臃肿。她的衣着竭力保持整洁,仍旧不免显出寒酸。

“你现在在哪里——落脚?”凯特问道,她心想这个老婊子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说明来意。

“南太平洋旅馆。我租了一个房间。”

“哦,那么说,你不在固定的地方干活?”

“我再也没有能够另起炉灶,”埃瑟尔说。“当初你不该把我撵走。”

她用一只纱手套尖擦擦眼角的泪水。“运气不好,”她说,“一开头,这里来了那个新法官,我就碰到了麻烦。关了九十天,我幸好没有前科——至少在这里没有。出来后,我得了病,自己还不知道。我把病传给一个老顾客——一个好人,在铁路段当道工的。他恨透了,打了我一顿,打破了我的鼻子,打落四颗牙,那个新法官判了我一百八十天。凯特,一百八十天以后,所有的关系全断了。人家忘了你还活着。我再也爬不起来了。”

凯特冷冷地点点头,表示同情。她知道埃瑟尔在为开口要钱作好铺垫。刚在她开口之前,凯特动了一下。她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些钱,递给埃瑟尔。“我一向不让朋友失望,”她说,“你干吗不换个码头,从头开始呢?也许会时来运转。”

埃瑟尔控制自己,不把那些钱一把攥在手里。她像拿扑克牌似的把钞票摊开——四张十元的票子。她的嘴激动地抽搐起来。

埃瑟尔说:“我原指望你可能不止给我四十块钱。”

“你这话怎么说?”

“你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什么信?”

“噢!”埃瑟尔说。“也许遗失了。这些人太不注意了。不管怎么样,我以为你能照顾我的。我身体一直不舒服。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往下沉。”她叹了一口气,接着很快地说起来,凯特一听就明白这套话是预先准备好的。

“也许你还记得我似乎有点未卜先知的本领吧,”埃瑟尔开始说,“我预言的事情总被我说中。我做的梦往往实现。有人说我应当改行。说我是个天生的巫师。你还记得吗?”

“不,”凯特说,“我不记得。”

“不记得?你可能从没有留意。别人全注意到了。我对她们讲过什么事情,结果都实现了。”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我做过这样一个梦。做梦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正好是费叶死去的那晚。”她朝凯特冷冷的脸瞟了一眼,固执地接着说,“那晚有雨,我梦里是下雨天——反正很潮湿。我梦见你从厨房门出去。外面并不太黑——有一点月光。梦中见到的主要就是你。你走到院子角落,弯下腰。我没看清你在干什么。然后你蹑手蹑脚回来。

“紧接着我知道——费叶死了。”她停下来,等凯特的反应,但是凯特脸上毫无表情。

埃瑟尔等着等着,知道凯特不会开口,便往下说:“我说过我一向相信我梦见的事情。说来也怪,院子里没有什么,只有几个捣碎的药瓶和一个眼药水瓶子的小橡皮球。”

凯特没精打采地说:“你便拿了它们去找大夫。大夫说瓶里有什么吗?”

“噢,我可不干那种事。”

“你应当干,”凯特说。

“我不希望看到别人倒霉。我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我把碎瓶子放在信封里,藏了起来。”

凯特轻声说:“于是你来找我,让我帮你出点主意吗?”

“正是这样,太太。”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凯特说,“我认为你是个穷极无聊的老婊子,脑袋挨揍的次数太多,有点糊涂了。”

“你可别把我当傻瓜——”埃瑟尔说。

“不,你或许不傻,不过你累了,病了。我对你说过,我从不让朋友失望。你可以回到这里来。你干不了那一行,不过可以打打杂,收拾收拾房间,帮帮厨师的忙。我管你住,管你吃。怎么样?再给你一点零用钱。”

埃瑟尔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不,太太,”她说,“我并不想——睡在这里。我没有把那个信封带在身边。我交给了一个朋友。”

“那你打算怎么样?”凯特问道。

“嗯,我想假如你能让我每个月有一百块钱,我就能凑合过下去,也许能养好身体。”

“你说你在南太平洋旅馆歇脚?”

“对的,太太——我的房间就在门厅服务台旁边。值夜班的服务员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值班时从不打瞌睡。是个好人。”

凯特说:“你别紧张,埃瑟尔。你应该担心的是那个‘好人’要多少钱。等一等。”她从抽屉里再拿出六张钞票,递到前面。

“以后是每月一号送来,还是由我自己来取?”

“我给你送去,”凯特说,“还有,埃瑟尔,”她平静地接着说,“我还是认为你应当把那些药瓶拿去化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