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认识她。她以前是怎么样的?”
老李叹了一声,他的手放松了。“我只能谈谈我的想法。也许我是错的。”
“你是怎么想的?”
“迦尔,”他说,“我在这方面想了很久,仍旧弄不明白。她是个谜。我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她缺了什么。也许是仁慈,也许是良心。只有你对人们有所感觉的时候,才能了解他们。我对她毫无感觉。我一想到她,我的感觉就陷入黑暗。我不知道她要什么,追求什么。她充满了仇恨,为什么恨,恨什么,我都不知道。这是个谜。她的仇恨很不健康。没有愤怒,只有冷酷。我不知道对你讲这种话有没有好处。”
“我需要知道。”
“为什么?你知道这事以前,心情是不是好些?”
“是的。不过现在我不能不往下了解了。”
“你讲得对,”老李说,“经过最初无知的阶段之后,你就不能执迷不悟了——除非你是个伪君子,或者是个傻瓜。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更多的事情,因为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迦尔说:“那你对我谈谈我爸爸。”
“这我做得到,”老李说。他停了停。“不知道我们说话是不是有人听到?轻些声。”
“给我谈谈他的情况,”迦尔说。
“我认为你爸爸身上正好有他妻子所没有的东西,并且要多得多。我认为他的仁慈和良心太多了,以至几乎成了过错。它们妨碍了他,阻挠了他。”
“她离开以后,他怎么样?”
“他等于死了,”老李说,“他虽然还走动,但是等于一个死人。只到最近,他才复活了一半。”老李看到迦尔脸上显出一种奇特的新的表情。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一些,平时抿得紧紧的嘴巴也松弛下来。老李第一次在迦尔的脸上见到阿伦的神情,尽管肤色不一样。迦尔的肩膀有点颤抖,好像肌肉用力过久之后会颤抖那样。
“怎么回事,迦尔?”老李问道。
“我爱他,”迦尔说。
“我也爱他,”老李说,“如果我不爱他的话,我想不可能在你们家待这么久。照世俗的标准来说,他并不精明,但他是个好人。也许是我生平所知的最好的人。”
迦尔突然站起来。“明天见,老李,”他说。
“你等一等。你把这事告诉过谁没有?”
“没有。”
“没有告诉阿伦——你当然不会告诉的。”
“假如他发现了呢?”
“那你就得做好准备,帮助他。你暂时先别走。你离开这个房间之后,我们也许没有机会再谈了。由于我知道你了解了真相,你可能会讨厌我。告诉我——你恨不恨你母亲?”
“恨,”迦尔说。
“我以前一直纳闷,”老李说,“我觉得你爸爸从来不恨她。他只有伤心。”
迦尔缓慢地、悄悄地向门口挨过去。他捏紧拳头的手深深插在裤袋里。“这正是你说过的对人了解不了解的问题。我恨她,因为我了解她为什么出走。我了解——因为我身上有她的种气。”他耷拉着脑袋,声音十分悲伤。
老李跳了起来。“别那样!”他厉声说。“听到没有?你有那种想法要让我知道了,我可不饶你。你当然可能有坏的本性。每个人都有。但是你也有另一方面。喂——抬起头!瞧着我!”
迦尔抬起头,厌倦地说:“你要干吗?”
“你也有另一方面。听我说!你千万不能怀疑自己没有好的一面。千万不能自暴自弃。拿种气来原谅自己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你可不能这么做!你仔细听我说,好好记住。不论你干什么,干的人是你——不是你母亲。”
“你是那样想的吗,老李?”
“我当然那样想,你最好也那样想,不然我把你揍得浑身不剩一根好骨头。”
迦尔走后,老李再坐回到椅子上。他后悔地想道:我的东方人的恬静今天怎么啦?
四
迦尔发现了他母亲,对他来说,这并不是新事,而是证实了他的怀疑。长久以来,他知道这片疑云,只是不清楚细节。他的反应有两重性。一方面,他了解真情后,产生了一种近乎愉快的力量感,他能够鉴貌辨色,对别人的行动作出评价,能够对流言蜚语作出解释,甚至能够把过去的事挖掘出来,重新认识。但是另一方面,这一切都不足以补偿他了解真情之后的痛苦。
他的身体正在发育,朝着成人方向重新调整,青春期多变的风向经常使他动摇。一会儿,他虔诚纯洁;过一会儿,他在污秽中打滚;再过一会儿,他羞愧地匍匐着,再爬起来时又变得虔诚了。
他的发现使他所有的感情都敏锐起来。他觉得有这么一个家谱,使自己与众不同。他不很相信老李的话,也难以想象别的孩子能遇到同样的情况。
凯特那里的情景老是在他脑海里萦绕。每一想起,他心头和全身都被青春之火烧得热辣辣的,过一会儿,他又反感厌恶。
他更仔细地观察他父亲,在亚当身上看到了比他实际有的更多的悲哀和沮丧。迦尔心里产生了对父亲的热爱,希望保护他,补偿他所遭受的苦恼。对于迦尔自己敏感的心情来说,那种痛苦是无法忍受的。有一次,亚当正在洗澡,迦尔闯进浴室,看到了那个可怕的枪伤疤痕,他情不自禁地问道:“爸爸,那个伤疤是怎么搞的?”
亚当伸手去摸伤疤,仿佛想掩盖它。他说:“是个老疤,迦尔。我参加过打印第安人的战役。以后我讲给你听。”
迦尔瞅着亚当的脸,觉察到亚当在飞快地回忆过去,想编造谎话。迦尔并不恨谎话本身,只恨为什么必须说谎话。为了某种利益,他自己也说谎,但他认为被迫说谎是丢人的事。他想大声喊出来:“我知道你是怎么落下这个伤疤的,那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当然没有这么说。“我很想听听,”他说。
阿伦也处在变化动荡之中,但是他的冲动比迦尔迟钝。他的身体没有向他提出尖锐的要求。他的热情转向宗教。他决定将来当牧师。他参加主教派教会的所有礼拜仪式,节日时帮忙布置,同那个鬟发的年轻教士罗尔夫先生一起消磨了许多时光。阿伦对于世故人情的学问来自一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因此养成了只有缺乏经验的人才有的匆匆概括判断的习惯。
阿伦在主教派教会受了坚信礼,参加了礼拜天的唱诗班。阿布拉陪着他。她的女性的心知道这种事情是必要的,但又是无关紧要的。
皈依宗教的阿伦自然要做迦尔的工作。阿伦先是默默地为迦尔祷告,最后终于直接向迦尔提出。他谴责迦尔的邪恶,要求他改过自新。
假如阿伦聪明一点的话,迦尔也可能试着跟上来的。但是阿伦的纯洁已经达到了动感情的程度,以至在他眼里别人都是肮脏的了。经过几次说教以后,迦尔认为他自以为是,使人难以容忍,并且把想法如实告诉了他。阿伦任他哥哥沉沦,撒手不管了,这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阿伦的宗教信仰在性方面必然引起变化。他向阿布拉谈了禁欲的必要,决定一辈子过独身生活。阿布拉很明智地表示同意,觉得这个阶段会过去的,并且希望如此。她本来就是独身。但是她要跟阿伦结婚,替他多生孩子,不过暂时不提这件事。她以前从没有妒忌过,可是现在她开始对罗尔夫先生抱有本能的、并且也许是无可非议的憎恨。
迦尔冷眼看他弟弟战胜他从未犯过的罪恶。他讥讽地想把他母亲的事告诉弟弟,看他弟弟怎么对付,但是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认为阿伦根本无法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