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

跟所有的人一样,迦尔从记事的时候起就渴望温暖和钟爱。假如他是独子,或者假如阿伦是另一种样子,迦尔也许能自然地、轻易地达到目的。但是一开始,阿伦就以他的漂亮和单纯赢得了人们的喜欢。迦尔很自然地要用他所知道的唯一方式争取注意和钟爱,他的方式就是试图模仿阿伦。但是在天真的、金黄头发白皮肤的阿伦身上显得可爱的东西,到了脸色阴沉、眼睛眯缝的迦尔身上就使人起疑,感到不快。既然他在装假,他做作的模样当然使人信不过。即使两人做的事、说的话完全一样,阿伦惹人疼爱,迦尔却遭人嫌弃。

就像拍拍小狗的鼻子会使它把头扭开一样,对一个男孩表示嫌弃就会使那孩子从头到脚畏畏缩缩。小狗会躲避,或者在地上打滚,摇尾乞怜;男孩却用漠不关心、虚张声势、或者秘而不宣的态度掩饰自己的畏缩。一个男孩一旦遭到嫌弃之后,即使在没有人嫌弃他的场合也会臆想出嫌弃——或者更糟糕的是由于他的期待,真正引来了人们的嫌弃。

在迦尔身上,这个过程很长很慢,因此他并不感到奇怪。他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自给自足的墙,坚固得足以防范外面的世界。如果说他这道墙有薄弱地方的话,那就是在最靠近阿伦和老李,尤其是最靠近亚当的几处。也许迦尔在父亲的凡事都不注意的性格中找到了安全。完全不受到注意比被人怀有敌意地注意要好一些。

迦尔很小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如果他悄悄地挨到父亲坐着的地方,轻轻地靠在父亲的膝头,亚当的手会自动抬起来,抚摩迦尔的肩膀。亚当这些动作可能是不自觉的,但是抚摩能使迦尔情绪十分激动,给他一种特殊的喜悦,不到需要的时候不轻易动用。这是一种可以依赖的魔术,是一种固执的崇拜心理的象征。

事物并不因地点的改变而有所变化。迦尔在金城没有知心朋友,到了萨利纳斯后仍旧没有。他有些伙伴,有权威,甚至赢得一点钦佩,但是没有知心朋友。他生活得很孤单,独来独往。

老李即使知道迦尔晚上出去,很迟才回来,他也不声张,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无能为力。夜间巡逻的警察有时看到迦尔一个人在街上蹭哒。海泽曼警长专门找了负责考勤的教师谈话,教师向他保证说,迦尔非但没有逃学的记录,事实上还是非常出色的学生。警长当然认识亚当,既然迦尔没有破窗盗窃,也没有惹是生非,他便吩咐警察们多加注意就是了。如果那孩子不干坏事就别去理他。

有一晚,老汤姆·沃森碰到迦尔便问他:“你为什么老是晚上出来蹭跶?”

“我又没招人惹人,”迦尔采取防卫的态度说。

“我知道你不招惹人。不过你应当在家里睡觉。”

“我不困,”迦尔说,老汤姆根本不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因为他想不起自己一辈子有哪时候不犯困的。这孩子在唐人街的赌场里看人家赌博,自己并不下注。简直叫人捉摸不透,不过对汤姆·沃森来说,很简单的事都是捉摸不透的,他也不愿意多费脑筋。

迦尔逛街时,常常想起他在农场里偷听到的老李和亚当的那次谈话。有时在街上听到一句有关的话,在赌场里听到一句嘲笑,他掌握的情况逐渐积累起来。这些片言只句如果给阿伦听到,阿伦根本不会在意,但是迦尔把它们点点滴滴地收集起来。他知道他妈妈并没有死。他根据他听到的第一次谈话和以后听到的闲言碎语还知道,阿伦了解到妈妈的真相是不会高兴的。

一晚,迦尔碰到了“兔子”霍尔曼,他是从圣阿尔多跑来干他半年一度的纵酒狂欢的。“兔子”热情洋溢地招呼了迦尔,乡下人在陌生地方遇见熟人总是这样。“兔子”在艾博特旅馆后面的小巷子里就着一个一品脱瓶子喝酒,把他能想到的消息统统告诉了迦尔。他卖了一块地,价钱不坏,现在到萨利纳斯来庆祝一番,所谓庆祝就指那一套都得齐全。他要顺着那条街,一家家妓院都走遍,让那些婊子看看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能耐。

迦尔坐在他旁边,悄悄听他吹。“兔子”瓶里的威士忌越来越少时,迦尔溜开请路易斯·施奈德替他再买一瓶。“兔子”放下空瓶,再伸手去取时,却变了一瓶满满的。

“真奇怪,”他说,“我以为只有一瓶呐。唔,这样搞错也不坏。”

第二瓶喝了一半时,“兔子”非但忘了迦尔是谁,还忘了他的年纪。然而他记得他的伙伴是他最好的老朋友。

“听我说,乔治,”他说,“让我在我的手枪里再装一点铅子,你我两个就一家一家地去逛。别说你付不起钱。全由我包啦。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卖了四十英亩地吗?够咱们花的啦。”

他又说:“哈里,我告诉你咱们怎么办。咱们别去找那些低贱的婊子。咱们到凯特那里去。价钱够贵的,十块钱,可是货色了不起!简直像个马戏班子。见过马戏班子没有,哈里?太棒啦。凯特是行家。你记得凯特是谁吧,乔治?亚当·特拉斯克的老婆,那对倒霉的孪生兄弟的妈妈。耶稣!我怎么也忘不了她开枪打了他然后逃跑的事。嘿,她不是个好老婆,不过是个了不起的婊子。说来也好笑——人们说婊子能成为好老婆,你听说过没有?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新东西需要尝试。扶我一把好吗,哈里?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马戏班子,”迦尔轻声说。

“哦,对。凯特的马戏班子会叫你看呆的。你知道她们是怎么干的吗?”

迦尔走在“兔子”背后,不让他注意到自己。“兔子”便介绍她们怎么干。叫迦尔听了恶心的并不是她们所干的事,他觉得那种事是胡闹。使他恶心的是那些旁观的人。迦尔看到“兔子”在街灯下面的那张脸,就想象得出马戏班子的旁观者的模样。

他们穿过草木茂密的前院,走上没有油漆的门廊。拿迦尔的年龄来说,他是长得高的,但他还是踮起脚尖走路。看门人并没有仔细打量他。一进那个灯光暗淡的房间,到了那些局促不安地等候的男人中间,更没有人注意他了。

以前迦尔总是把看到和听到的事情偷偷积累起来,像筹建一座材料仓库似的,放了一些不常用的工具,以备不时之需,自从去过凯特那里之后,他迫切感到需要帮助。

一晚,老李正在打字,听到有人轻轻敲门,他开了门,进来的是迦尔。孩子在床沿上坐下,老李瘦削的身体往莫里斯安乐椅里一靠。一张椅子能使他如此愉快,他想着也觉得有趣。老李仿佛穿着中国长袍似的,两手一拢,搭在肚子上,耐心地等着迦尔开口。迦尔盯着老李头上的空间。

迦尔飞快地轻声说:“我知道我妈妈在哪里,在干什么。我见到她了。”

老李一震,暗暗祷告一下,祈求指点。“你想了解什么?”他低声问道。

“我还没有考虑。我要想想。你能告诉我实话吗?”

“当然能。”

许多问题在迦尔脑子里打转,纷纭复杂,他不知道该提哪一个。“我爸爸知道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说她死了?”

“免得你们难受。”

迦尔思索了片刻。“我爸爸干了什么,使她出走?”

“他全心全意爱她。他所能想到的一切都给了她。”

“她开枪打了他?”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她走。”

“他有没有伤害过她?”

“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他的为人不可能伤害她。”

“老李,她为什么干出这种事?”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呢,还是不愿意讲?”

“是不知道。”

迦尔歇了好久都不作声,老李的指头微微挪动,扣住手腕。迦尔再开口时,他才松了一口气。孩子的口气变了,有一种恳求的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