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

每隔一段时候,萨利纳斯在道德风气方面要犯一次轻微的打嗝毛病。发病的过程几乎千篇一律,每次都相似。有时候,在教堂的布道坛上开始;有时候,妇女俱乐部有位新主任上台,想干些名堂出来,便首先发难。要根除的罪恶总是赌博。打击赌博活动有某些好处。在这个问题上,人们可以充分议论,在卖淫的问题上却不行。赌博是明显的坏事,赌场多半是中国人经营的。整到自己人头上的可能性很少。

教堂和俱乐部放的一把火蔓延到本市的两家报纸。社论要求来一次清除。警方表示同意,但是拿人手不够做借口,希望增加拨款预算,有时达到了目的。

社论一见报,大家知道已经到了摊牌的阶段。以后的事情就像精心排练的芭蕾舞表演。警察局做好准备,赌场做好准备,报纸事先排好祝贺的社论。然后稳扎稳打,开始搜捕。从帕哈罗弄来的二十来个中国人,几个游民,七、八个外地来的、事先毫不知情的旅行推销员落进警察的罗网,被登记了姓名,拘留起来,第二天早上罚款之后释放。重新变得白璧无瑕的城市松了一口气,赌场遭到的损失是一晚的营业额再加上罚款。人类能对一件事物有所认识但不予置信,这就是其高明之处。

一九一六年秋季的一个晚上,迦尔在矮子老林那里看人家赌钱,碰上突然搜捕,给一起带走了。夜里黑黢黢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第二天早上,警长发现他在混合牢房里,觉得很尴尬。警长打电话给亚当,亚当早饭没吃完就赶去。他走了两个街区,到市政厅领回迦尔,在对街的邮政局取了信件,父子两人步行回家。

老李替亚当把没来得及吃的鸡蛋热在炉子上,另外替迦尔煎了两个蛋。

阿伦穿过餐厅,准备到学校去。“要我等你吗?”他问迦尔。

“不要,”迦尔说。他低着头,只顾吃蛋。

亚当在市政厅谢过警长之后,只对迦尔说了一声“跟我走!”到现在为止,他还一直没有开过口。

迦尔不想吃,但是胡乱地把早饭吞了下去,不时透过睫毛偷看爸爸的脸色。他从亚当的表情中辨不出任何东西。困惑、愤怒、沉思、悲哀,似乎都交织在一起。

亚当盯着自己的咖啡杯。时间一长,静默越来越沉重,简直推不开了。

老李探头进来问道:“还要添咖啡吗?”

亚当慢慢地摇摇头。老李退了出去,这次把厨房门关上了。

在只听到钟摆嘀嗒声的寂静中,迦尔开始害怕起来。他感到父亲身上散发出一种他从不知道的力量。他两腿坐得麻木,针刺似的难受,但是他不敢挪动,活活血脉。他用叉碰了一下盘子,故意弄出声音,但是响声给空气吞没了。时钟不紧不慢地敲了九下,钟声也给空气吞没了。

恐惧开始冷却时,怨恨取而代之。正像一头爪子被捕兽机夹住、脱不了身的狐狸一样,对自己的爪子感到愤怒。

迦尔突然跳了起来。他没料到自己会有这种举动。他也没料到自己竟会开口嚷嚷。他喊道:“你打算拿我怎么办,你就办吧!来吧!痛快一点!”

他的喊声也被寂静吸收掉了。

亚当慢慢抬起头。迦尔以前从没有仔细看过父亲的眼睛,许多人都从没有正视过他们父亲的眼睛。亚当眼睛的虹膜是浅蓝色的,颜色较深的线条辐集到瞳人的中心。迦尔看到每个瞳人的深处有他自己脸庞的反照,仿佛两个迦尔在望着他。

亚当慢吞吞地说:“我使你失望了,对吗?”

这比骂他更使他难受。迦尔结结巴巴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赌场里给逮住。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到那儿去的,你在那儿干什么,你干吗要去。”

迦尔无力地坐下来,瞧着自己的盘子。

“你赌钱吗,孩子?”

“不赌,爸爸。我只在旁边看。”

“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去过,爸爸。去过许多次。”

“你为什么要去?”

“我也不知道。晚上我觉得烦躁——恐怕就像小胡同里的猫。”想起凯特和他自己不高明的玩笑,他觉得糟糕透顶。“我睡不着觉就到外面去蹭跶,”他说,“散散心。”

亚当琢磨着他话里的每一个字。“你弟弟也蹭哒吗?”

“不,爸爸。他才不想呢。他——他不烦躁。”

“你瞧,我竟不了解,”亚当说,“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

迦尔真想张开胳臂扑向爸爸,搂抱他,并且让他搂抱。他想用热烈的方式表达他的同情和爱。他拿起面前那个扣餐巾的木环,套在手指上。“如果你问我,我会告诉你的,”他轻声说。

“我没有问!我从来没有问过!我是个坏爸爸,就像我自己的父亲似的。”

迦尔从没有听到亚当用这种声调说话。他激动得声音都变得嘶哑了,他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字句。

“我父亲做了一个模子,把我硬塞进去,”亚当说,“我是个不合规格的铸件,但是我不能再回炉熔炼了。谁都不能再回炉。因此我一直是不合格的铸件。”

迦尔说:“爸爸,别难过。你伤心的事已经够多的啦。”

“是吗?也许是这样——也许伤心得不是地方。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了解。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学会。”

“凡是你想知道的,我都愿意告诉你。你问好了。”

“从哪里开始呢?从头开始吗?”

“你是不是因为我关了牢感到伤心或者生气?”

使迦尔吃惊的是亚当竟然笑了。“你不就是在那里吗?你又没有干什么坏事。”

“待在那里也许就不对,”迦尔想责怪自己。

“有一次我正好也待在那里,”亚当说,“就因为待了这么一会儿,我被囚禁了将近一年。”

迦尔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不相信,”他说。

“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相信,不过事实是我逃跑时溜进一家商店,偷了几件衣服。”

“我不信,”迦尔软弱无力地说,但是这种推心置腹的温暖使他感到非常舒适,他便抓住不放。他连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搅乱这种温暖感。

亚当说:“你还记得塞缪尔·汉密尔顿吗?——你肯定记得。你很小的时候,他曾经说我是个坏爸爸。他揍我,把我打倒在地,让我长点记性。”

“那老头吗?”

“一个结实的老头。现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跟我的父亲一模一样。他不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也不把我的儿子当成真正的人。那就是塞缪尔所指的意思。”他盯着迦尔的眼睛笑了,迦尔亲热地望着他。

迦尔说:“我们并不觉得你是个坏爸爸。”

“可怜的东西,”亚当说,“你们怎么会知道呢?你们从没有别的选择。”

“我坐过牢很高兴,”迦尔说。

“我也这样。”他笑着说。“我们两个都坐过牢——我们谈得拢。”他情绪好了起来。“也许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孩子——能告诉我吗?”

“能,爸爸。”

“你愿意讲吗?”

“愿意,爸爸。”

“那就讲吧。你明白,作为一个人就有人的责任。不仅仅是有一副占据空间的皮囊。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是说笑吧?”迦尔腼腆地问道。

“不是说笑——噢,当然不是。谈谈你自己吧——如果你愿意谈。”

迦尔刚开口说:“嗯——我——”又停了下来。“真想说的时候又觉得不那么容易,”他说。

“我看很难——甚至是不可能的。那你谈谈你的弟弟吧。”

“你想知道他哪方面的事?”

“谈谈你对他的看法吧。你也只能谈这些。”

迦尔说:“他是好人。他不干坏事,也没有坏念头。”

“你现在谈到你自己啦。”

“什么?”

“你在说你自己干坏事,有坏念头。”

迦尔脸红了。“是这样。”

“很坏的事情吗?”

“是的,爸爸。你要我讲出来吗?”

“不必了,迦尔。你的声音、你的眼神都说明你在同自己斗争。但是你不应该惭愧。惭愧就糟了。阿伦有没有惭愧的时候?”

“他从来不干觉得惭愧的事情。”

亚当向前凑过来。“你敢肯定吗?”

“很肯定。”

“告诉我,迦尔——你愿意保护他吗?”

“你指的是什么,爸爸?”

“我指的是这类事——假如你听到什么不好的、残酷的、或者丑恶的事情,你会瞒住不让他知道吗?”

“我——我想会的。”

“你是不是认为他太脆弱,你能经受的他却经受不了?”

“不是那回事,爸爸。他是好人,真正的好人。他从来不损害别人。他从来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他不刻薄,从不抱怨,他很勇敢。他不喜欢争斗,不过必要的时候他会争斗。”

“你爱你弟弟,是吗?”

“是的,爸爸。我亏待他。我骗他,作弄他,有时候我毫无理由地损害他。”

“事后你难受了?”

“是的,爸爸。”

“阿伦有没有难受的时候?”

“我不清楚。我不愿意入教的那次,他不高兴。还有一次,阿布拉生气,说她恨他,他非常难受,结果发烧病倒。你记得吗?老李还去请大夫。”

亚当惊讶地说:“我整天跟你们生活在一起,这种事情居然一点也不知道!阿布拉为什么生气?”

迦尔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不愿意讲可以不讲。”

“也不是坏话,讲出来问题不大。你明白,爸爸,阿伦想当牧师。罗尔夫先生——他喜欢讲究仪式的高教会派,阿伦也喜欢,他打算永远不结婚,还想出家修行。”

“你是说当修道士吗?”

“是的,爸爸。”

“阿布拉不喜欢?”

“喜欢?她气得要命。有时候她会大发脾气。她抓起阿伦的自来水笔,扔在地上,还用脚去踩。她说她在阿伦身上白白浪费了半辈子。”

亚当哈哈大笑。“阿布拉有多大?”

“快十五岁了。不过——有些地方她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

“我也这么看。那阿伦怎么办呢?”

“他一声不吭,但是难受极了。”

亚当说:“那你可以把她从阿伦身边拉过来。”

“阿布拉是阿伦的女朋友,”迦尔说。

亚当注视着迦尔的眼睛。接着他喊道:“老李!”没有回答。“老李!”他又喊了一声。“我没听到他出去呀,”他说,“我还想喝点咖啡。”

迦尔一跃而起。“我去煮。”

“嗨,”亚当说,“你该到学校去了。”

“我不想去。”

“你应该去。阿伦已经去了。”

“我很快活,”迦尔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亚当低头瞧着自己的手。“煮咖啡吧,”他不好意思地轻声说。

迦尔在厨房里的时候,亚当诧异地审视自己的内心。他的神经和肌肉兴奋而渴望地搏动。他的手指急切地想抓些什么,他的腿想奔跑。他的眼睛贪婪地观察房间的一切。他看到椅子、墙上的图画、地毯上的红玫瑰图案,以及那些新添置的鲜明的东西——几乎都成了有人性的友好的东西。他的头脑里产生出对未来的强烈的欲望——一种愉快温暖的预见,似乎感到未来的分分秒秒都准会带来喜悦。他有一种黎明时的激情,觉得一个辉煌恬静的美好的日子正在等待他。他两手十指交叉托着后脑勺,伸直了腿。

迦尔在厨房里盼望咖啡壶里的水快些煮沸,但是他这样干等着也觉得高兴。奇迹一旦被熟悉之后,也就不成其为奇迹;迦尔同他父亲之间的美妙关系已经不再使他惊奇,但是愉快的感觉依然存在。毒害他心灵的孤独感,以及对于不孤独的人的极度妒忌都已消失,他成了一个清白可爱的人,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为了测试自己,他搜索记忆中一件可恨的事,发现已经不可恨了。他要为他父亲做些事,给他父亲一些了不起的东西,完成一件极大的好事表示他对父亲的敬意。

咖啡沸溢出来,迦尔花了好几分钟擦拭炉面。他自言自语说:“换了昨天,我肯定不会这样的。”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壶进去时,亚当朝他笑笑。亚当嗅嗅说:“气味真大,即使在水泥墓穴里也会闻到。”

“煮溢了,”迦尔说。

“煮溢了才好喝,”亚当说,“不知老李上哪里去了。”

“或许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要我去看看吗?”

“不用了。在的话,他刚才就答应了。”

“爸爸,等我从学校毕业,你让我管农场吗?”

“你倒早有安排。阿伦呢?”

“他想上大学。别对他说是我告诉你的。让他自己告诉你,你装出吃惊的样子。”

“那好,”亚当说,“难道你不想上大学吗?”

“我敢担保我能靠农场挣钱——够供阿伦念完大学。”

亚当呷着咖啡。“那是高尚的事,”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不过——刚才我问你阿伦这个孩子怎么样时,你的回答很勉强,我以为你不喜欢他,或者甚至恨他呢。”

“我恨过他,”迦尔激烈地说,“我还损害过他。可是,爸爸,我告诉你好吗?现在我不恨他了,以后再也不恨他了。我认为以后我不会恨任何人,连我妈妈也不恨——”他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停住,心里非常紧张,不知如何是好。

亚当直瞪瞪望着前面。他用掌心擦擦前额。终于安静地说:“你知道你妈妈的事了。”这不是一句问话。

“是——是的,爸爸。”

“全部情况吗?”

“是的,爸爸。”

亚当靠在椅子背上。“阿伦知道吗?”

“不!不,不,爸爸。他不知道。”

“你口气为什么那么着急?”

“我不敢告诉他。”

“为什么?”

迦尔结结巴巴地说:“我认为他经受不住。他人太好了,经受不住这种事。”他还想说“——就像你那样,爸爸,”但是没有说出口。

亚当的脸色显得很疲倦。他摇摇头。“迦尔,听我说,你认为有没有可能瞒住阿伦,不让他知道?你仔细想想。”

迦尔说:“他不会沾上那种地方的边。他不像我。”

“假如有人告诉他呢?”

“我认为他不会信的,爸爸。我认为谁告诉他,他都不信,还要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