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

萨利纳斯的二月多半潮湿寒冷,天气很坏。这是全年雨量最多的月份,河水如果上涨的话,往往也在这个月。一九一五年的二月雨水特别多。

特拉斯克家在萨利纳斯安顿就绪。老李放弃了他不太热衷的开书店的打算后,在雷诺面包房隔壁的那幢屋子里替自己安排了一个新的地方。在农场时,老李总觉得要另立门户似的,因此他的家当一直装在箱子里,没有摆出来。在这里,他生平第一次替自己安了一个窝,准备长住下去。

挨着前门的一间大卧室归老李使用。他大手大脚地动用了积蓄。以前为了攒钱开书店,非必要的钱一文不花;现在他买了一张硬板小床和一个书桌。他自己做了书架,把箱子里的书取出来摆上书架,还买了一张小地毯,墙上钉了一些图片。他物色到一个极好的台灯,灯下放一张宽大舒适的莫里斯安乐椅。最后,他买了一台打字机,开始学打字。

老李自己丢掉了艰苦朴素的作风后,对特拉斯克家也进行了改造,亚当并不反对。家里用上了煤气灶,拉了电线,安了电话。他毫不吝惜地花亚当的钱——新家具、新地毯、煤气热水器、大冰箱。没过多久,萨利纳斯几乎没有比他们设备更好的人家了。老李在亚当面前为自己辩护说:“你有的是钱。不花些享受享受未免丢人。”

“我并没有抱怨,”亚当说,“不过我也想买点东西。我该买什么呢?”

“你干吗不到洛根乐器店去听听那种新的留声机?”

“对,我得去一次,”亚当说。结果他买了一台维克托牌唱机,那种有高高外壳的哥特式的玩意儿,以后他还经常去看看有没有新唱片。

蒸蒸日上的世纪逐渐剥掉了亚当冷漠的硬壳。他订阅了《大西洋月刊》和《美国地理杂志》,参加了共济会,并且认真考虑是不是加入麋鹿保护协会。新买的冰箱使他着了迷。他买了一本有关制冷技术的教科书,开始研究。

事实是亚当需要工作。他从长期沉睡中醒来,需要找些事做做。

“我认为我该做些生意,”他对老李说。

“你没有这种必要。你的钱够你维持生活了。”

“不过我愿意找些事干干。”

“那就又当别论,”老李说,“你打算做什么,心里有没有谱?我觉得你做生意不会太出色。”

“为什么不行?”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老李说。

“老李,我要你看一篇东西。上面说西伯利亚挖出一头乳齿象,在冰里埋了好几千年。象肉仍旧很新鲜。”

老李朝他笑笑。“你头脑里大概有个怪念头,”他说,“你放在冰箱里的许多小杯子盛了些什么?”

“各种不同的东西。”

“那就是你的主意吗?有几杯都发臭了。”

“那是一种设想,”亚当说,“我仿佛给迷住了。我老是在想,如果把东西在低温下保存,就不会变质。”

“咱们可别把乳齿象肉放在冰箱里,”老李说。

如果亚当像山姆·汉密尔顿那样有成千上万的主意,这些主意也许会统统烟消云散,但是亚当只有一个主意。他念念不忘乳齿象肉。他仍旧把盛着水果、布丁、熟肉块、生肉块的小杯子放在冰箱里。有关细菌的书籍,能买到的他都买来,他还订购刊有科学知识文章的杂志。独门心思的人爱钻牛角尖,亚当就是这样。

萨利纳斯有一家小制冰厂,产量不大,但足以供应那些为数不多的、有冰箱的住户和几家卖冰淇淋的冷饮店。运冰的马车每天按固定的路线巡回。

亚当开始到制冰厂去串门,没多久,他把那些小杯子搁在冰厂的冷冻室里做试验。他衷心希望山姆·汉密尔顿还活着,可以同他探讨制冷的问题。他想,山姆很快就能掌握这方面的知识。

一个雨天的下午,亚当从制冰厂步行回家,心里想着山姆·汉密尔顿,忽然看见威尔·汉密尔顿走进艾博特旅馆的酒吧间。他跟了进去,挨着威尔在酒吧前喝点酒。“你干吗不上我们家去,一起吃晚饭?”

“我很乐意去,”威尔说,“不过问题是这样的——有一笔买卖,我想敲定。假如早完事,我就去你家。有要紧事吗?”

“唔,说不上要紧。我有些打算,想听听你的意见。”

县里有什么生意买卖,几乎迟早都会传到威尔·汉密尔顿的耳里。如果他不想到亚当有钱的话,很可能找个借口推托不去。主意是一回事,主意后面有现款支持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不是想出让农场,待价而沽吧?”他问道。

“两个孩子,特别是迦尔,喜欢那个地方。我打算保留。”

“我可以替你转手。”

“不,已经租出去了,租金够我付税的。农场我想继续保留。”

“假如我赶不上吃晚饭的时间,饭后也许能抽空去你那儿,”威尔说。

威尔·汉密尔顿是个殷实的生意人。谁都不清楚他插手了多少事情,只知道他是个聪明的、相当有钱的人。他说的那笔生意根本不存在。老是装出忙忙碌碌的样子是他的一个策略。

他一个人在艾博特旅馆吃了晚饭。磨蹭了一会儿之后,他走到中央大街拐角的地方,按响了亚当·特拉斯克家的门铃。

两个男孩已经睡了。老李身边放了一个针线筐,在补孪生兄弟上学穿的黑色长统袜。亚当手头是一本《科学美国人》杂志。他把威尔让进屋,替他搬来一张椅子。老李端来一壶咖啡,接着补袜子。

威尔在椅子上坐定,拿出一支黑色的粗雪茄,点着后抽了起来。他等亚当先开口。

“这两天天气不坏。你母亲身体好吗?”亚当问道。

“很好。仿佛越来越年轻了。你两个孩子长大了不少吧?”

“噢,大多了。迦尔参加了学校的剧团,准备演出。他是个相当不错的演员。阿伦倒是真正的好学生。迦尔想干农场。”

“认真干的话,农场也是有出息的。乡村用得上一些有远见的农民。”威尔不安地等着。他怀疑亚当的富有是不是徒有虚名。亚当是不是想开口向他借钱?威尔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特拉斯克的农场作为抵押的话,他能借给亚当多少钱,他自己再能从别处借到多少。这两个数字并不相等,利率也不一样。亚当迟迟不谈到正题上来。威尔有点不耐烦了。“我坐不了多久,”他说,“我跟一个人约好,今晚要见见面。”

“再喝一杯咖啡,”亚当说。

“不,谢谢。多喝了睡不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亚当说:“我想起你父亲,认为最好找汉密尔顿家的一个人谈谈。”

威尔坐在椅子上稍稍踏实一些。“他老人家很健谈。”

“他似乎能使别人有向上的精神,”亚当说。

老李从他织补的袜子上抬起眼。“世界上最健谈的人也许是引导别人说话的人。”

威尔说:“听你说话用的字句真有点别扭。我敢发誓,你以前总是讲洋泾浜英语。”

“确实是这样,”老李说,“我想大概是出于虚荣心吧。”他朝亚当笑笑,又对威尔说:“你有没有听说,西伯利亚某个地方从冰里挖出一头乳齿象?它埋了十万年,肉仍旧很新鲜。”

“乳齿象?”

“对,一种已经绝迹很久的象。”

“肉仍旧新鲜?”

“跟猪排一样好吃,”老李说。他把补袜用的木球挪到黑长统袜膝盖磨破的地方。

“那真有意思,”威尔说。

亚当笑了。“老李还没有像管教孩子那样管教我,不过那时候会到来的,”他说,“我想我讲话太不爽快。这件事的起因是我闲得慌。我要找些事干干,打发时间。”

“你干吗不去经营你的农场呢?”

“不。我对农场不感兴趣。你明白,威尔,我跟找工作的人不一样。我是找事干。我不需要工作。”

威尔不像先前那样提防了。“那我能帮你什么呢?”

“我有一个想法要告诉你。你或许能帮我出出主意。你是个生意人。”

“当然,”威尔说,“我样样在行。”

“最近我在调查冷冻问题,”亚当说,“我有一个想法,一直抹不开。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想。任何事情都没有使我像现在这样烦恼。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想法,不过也许有许多漏洞。”

威尔把搁着的腿放下来,拉拉绷紧的裤子。“说吧——说出来听听,”他说,“来一支雪茄?”

亚当没有听到威尔敬烟的话,也不了解言外之意。“整个国家在起变化,”亚当说,“人们的生活方式也在变化。你知道冬天最大的橘子市场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纽约市。我在杂志上看来的。拿我国寒冷的地区来说,你认为人们是不是开始要求在冬天也能买到时鲜的东西——例如豌豆、莴苣和菜花?我国大多数地方好几个月吃不到这种东西。可是在萨利纳斯河谷,我们一年四季都种植。”

“一处跟一处不能比,”威尔说,“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唔,老李让我买了一个大冰箱,我对它产生了兴趣。我把不同的蔬菜放在冰箱里,并且用不同的方法保存。你知道,威尔,如果把冰块敲碎,放一根莴苣在中间,然后用蜡纸包好,可以保存三星期,仍旧新鲜好吃。”

“接着说,”威尔谨慎地说。

“你知道,铁路公司造了一些运水果的车皮。我去车站看过,相当好。我们在大冷的冬天都能把莴苣直接运到东海岸,你明白了吗?”

威尔问道:“你的生意从哪里着手呢?”

“我在考虑,把萨利纳斯的这个制冰厂买下来,运些东西到外地去。”

“那得花不少钱。”

“我有不少钱,”亚当说。

威尔·汉密尔顿生气地噘起嘴。“我不明白我干吗多管闲事,”他说,“我应该懂。”

“你这话怎么说?”

“听着,”威尔说,“一个人有什么想法,找我商量时,我知道他根本不要听我的意见。他只不过要我同意他的想法。如果我不想得罪他,我就对他说,他的想法很好,放手干吧。不过我喜欢你,你同我们是世交,我得说些不中听的话。”

老李放下手里的活,把针线筐搁在地上,换了眼镜。

亚当抗辩说:“你干吗要动肝火?”

“我一家人全是倒霉的发明家,”威尔说,“我们在早饭问题上有不少主意。有了主意,没了早饭。我们的主意太多,以至忘了去挣伙食费。我们的日子稍稍好过一点,我父亲或者汤姆,就搞个发明去申请专利。除了我母亲之外,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出主意,也只有我一个人挣到一点钱。汤姆还有帮助别人的主意,有些简直同社会主义差不多了。如果你对我说你赚不赚钱无所谓,我可要把那个咖啡壶往你头上扔。”

“嗯,我确实不太在乎。”

“你别说啦,亚当。既然开了头,我就直话直说。如果你要白扔四、五万块钱,你就照你的主意办。不过我劝你的话是——最好死了这条心。再也别提。”

“这个主意有什么毛病?”

“到处都是毛病。东部的人冬天不习惯吃蔬菜。他们不会买。货车车皮如果在侧线上耽误,你那批货就报废。市场是受到控制的。天哪!娃娃有了一个主意也想闯进生意界来,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亚当长叹了一声。“经你这么一说,连山姆·汉密尔顿也像是十恶不赦的人了,”他说。

“嗯,他是我爸爸,我爱他,但是我衷心希望他以前少出主意。”威尔看看亚当,发现他眼里露出惊讶,威尔突然感到羞愧。他慢慢地摇摇头说:“我并不想贬低我家里的人。我认为他们都是好人。不过我还是要劝告你,别搞什么冷冻。”

亚当慢慢转向老李。“咱们晚饭吃的柠檬馅饼还有剩的吗?”他问道。

“恐怕没有了,”老李说,“我仿佛听到厨房里有耗子动。恐怕孩子们的枕头上有馅饼的蛋白奶油。你还有半夸脱威士忌。”

“是吗?咱们干吗不喝威士忌?”

“我刚才激动了,”威尔说,打了个哈哈替自己解嘲。“喝点酒对我有好处。”他的脸通红,嗓音也不自然。“我越来越发胖啦,”他说。

两杯下肚后,他松弛了一点。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里,开始开导亚当。“有些东西的价值是从来不变的,”他说,“如果你想投资做买卖,先得看看世界形势。欧洲目前的这场战争会拖很长时间。有了战争,就有挨饿的人。我不做什么预测,但是如果我们美国卷进去的话,我不会感到意外。我信不过这个威尔逊(威尔逊(1856—1924):美国第二十八届总统,他在任期间,美国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他满口大道理,只会讲大话。如果我们真的卷了进去,经营不易变质的粮食就可以发大财。你不如买稻米、玉米、小麦和豆子,它们不需要用冰冷藏。它们搁得住,人们靠它可以活命。我敢说,假如你把你那片河谷地全种上豆子,收获以后囤积起来,你的儿子今后就不愁吃穿了。豆子的价格现在是三分钱一磅。我们一旦参战,涨到一毛钱一磅,我都不会奇怪。你只要保持干燥,豆子就这么搁着,待价而沽。你想赚钱的话就种豆子。”

他离开亚当家时心情舒畅。刚才的羞愧已经消失,他知道他的劝告是切实可靠的。

威尔走后,老李取出一块三分之一的柠檬馅饼,把它切成两块。“他长得太胖啦,”老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