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在沉思。“我只说我想找些事干干,”他说。
“制冰厂怎么样?”
“我打算买下来。”
“你不妨也种些豆子。”老李说。
二
那年地方上和国际上都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将近年终时,亚当进行了他的伟大的尝试,成了哄动一时的新闻。他准备就绪时,商人们都说他有远见、有魄力、有进取精神。六节车皮满载着用冰块冷藏的莴苣,发车时受到隆重的欢送。商会代表出席了欢送仪式。车皮的巨大招贴上写着“萨利纳斯河谷莴苣”。尽管这样,谁也不愿意对这笔生意投资。
亚当发挥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力量。莴苣的收购、整理、装盒、加冰、装车是件巨大的工程。当时没有这一类的操作机械。每一项工序都得临时安排,雇佣了大量人手,现教现做。人人都提供意见,但是谁也不帮忙。据估计,亚当在这个计划上花了一大笔钱,究竟多大,没人知道。亚当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有老李清楚。
计划看来可行。莴苣委托纽约的代理商销售,价格相当有利。货运列车开出后,大家纷纷回家等着。如果成功,所有的人都愿意掏腰包投资。连威尔·汉密尔顿都怀疑自己的劝告是不是错了。
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即使由一个神通广大、势不两立的仇人精心布置,也不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害。列车到达萨克拉门托时,一场雪崩封锁了内华达山脉的铁路,两天不能通车,六节车皮停在侧线上,冰块滴滴答答地化成了水。第三天,货车通过山区,却赶上整个中西部气候反常,特别暖和。到了芝加哥碰上调度混乱——这事怪不了谁——只是一件常有的意外,亚当的六车皮莴苣在停车场又耽误了五天。那已经够了,没有必要再谈细节。反正到达纽约的是六车皮烂糟糟的垃圾,需要一笔可观的清除费用。
亚当看了代理商行发来的电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古怪的微笑,迟迟不消失。
老李躲着他,让他自己恢复控制。孩子们听到萨利纳斯的反应。亚当是个傻瓜。这些自作聪明、异想天开的人总是自找麻烦。商人们庆幸自己有远见,没有陷进这笔买卖。没有经验是当不了商人的。靠遗产致富的人总是遇到麻烦的。要证据吗?——只要看看亚当是怎么经营他的农场的。傻瓜手里的钱是不长久的。也许这次挫折会给他一个教训。他还把制冰厂的产量翻了一番呢。
威尔·汉密尔顿想起自己非但提出反对的理由,还预言了可能发生的详细情况。他并不是幸灾乐祸,可是别人不接受一个精明能干的生意人的劝告,你又有什么办法?再说,对于那种不可靠的主意,威尔的经验太多了。推而广之,他回想起山姆·汉密尔顿也是个傻瓜。至于汤姆·汉密尔顿——他简直是精神病。
老李认为时间已经过得差不多时,他就开门见山地同亚当谈谈。他坐在亚当正对面,以便引起亚当的注意,使其精神集中。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道。
“没事。”
“你不至于再爬回你的洞里蜷缩起来吧?”
“你怎么会想到那上面去?”亚当问道。
“嗯,你脸上又显出以前常有的那种神情。你的眼神又像梦游的人一样。这件事是不是伤了你的心?”
“没有,”亚当说,“我琢磨的只是我有没有垮台。”
“还不到这种地步,”老李说,“你还剩九千元左右,还有那个农场。”
“清除垃圾的费用还要两千元,”亚当说。
“扣掉之后还剩九千。”
“新添置制冰机器还欠了不少钱。”
“已经付清了。”
“我有九千元?”
“以及农场,”老李说,“你或许可以把制冰厂卖掉。”
亚当绷紧了脸,那种茫然的微笑消失了。“我仍旧相信这个主意行得通,”他说,“许多意外的事全凑到一块儿了。我要保留制冰厂。低温能存住东西。再说,制冰厂多少能挣些钱。也许我能想些别的办法。”
“千万别想劳命伤财的办法,”老李说,“我不想同我的煤气灶分手。”
三
亚当的失败使孪生兄弟感受十分深切。他们已经十五岁了,这些年来一直知道自己是富家子弟,这种感觉很难忘却。当初如果不是大吹大擂,搞得像嘉年华会似的,现在的心情或许不至于这么糟。他们想起货车上的大幅招贴,简直无地自容。如果说商人们在取笑亚当,中学里的同学做得更过火。一夜之间,同学们给两个孩子起了绰号,管他们叫做“阿伦—迦尔莴苣公司”,有的干脆就叫“莴苣头”。
阿伦同阿布拉讨论他的问题。“这一来大不一样了,”他对她说。
阿布拉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乳房高耸起来,脸上显出宁静和多情的美。她不仅美,而且坚强、自信,还带有女性的妩媚。
她瞅着他心事重重的脸,问道:“为什么大不一样?”
“首先,我认为我们穷了。”
“你反正要工作的。”
“你知道我想上大学。”
“你仍旧可以上。我可以帮助你。你爸爸的钱全损失了吗?”
“我不知道。人家是这么说的。”
“‘人家’是谁?”阿布拉问道。
“所有的人。你的爸爸和妈妈或许不愿意你同我结婚。”
“那我不把我们要结婚的事告诉他们,”阿布拉说。
“你自己好像很有把握。”
“当然,”她说,“我很有把握。你吻我一下好吗?”
“在这儿?就在大街上?”
“干吗不可以?”
“人家会看到的。”
“我要他们看到,”阿布拉说。
阿伦说:“不。我不喜欢把事情这么公开。”
她绕到他身前,挡住了他。“你听着,先生。你现在就吻我。”
“为什么?”
她一字一字地说:“这一来大家都知道我是莴苣头太太了。”
他窘迫地在她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硬把她拖回到他身侧。“恐怕我应该自动解除,”他说。
“你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配不上你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穷小子。你以为我没有看出你爸爸态度的变化吗?”
“你在胡思乱想,”阿布拉说着皱了皱眉头,因为她也看到了她父亲的变化。
他们走进贝尔糖果店,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那年风行的饮料是芹菜汁。前一年则是啤酒加冰淇淋苏打。
阿布拉用吸管在杯子里搅出小气泡,想着自从莴苣买卖失败以来她父亲的变化。他对阿布拉说:“你觉得另外找个朋友是不是明智一些?”
“可是我已经同阿伦订了婚。”
“订婚!”他朝她哼了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可以自作主张订婚?你不如放开眼界多物色一下。海里还有别的鱼。”
她又想起最近常听到别人提起门当户对的话,有一次还有人暗示说丑事是不能永远掩盖的。这一切都是人们传说亚当已经倾家荡产之后才发生的事。
她隔着桌子凑过身去。“如果你知道我们能做的事非常简单,你会笑的。”
“什么事?”
“我们可以经营你爸爸的农场。我爸爸说那地方好极了。”
“不,”阿伦立即说。
“为什么不?”
“我可不当农民,你也不会当农民的妻子。”
“我只要当阿伦的妻子,不管他当什么。”
“我不想放弃大学,”他说。
“我可以帮助你,”阿布拉重复了她刚才的话。
“你从哪儿去搞钱?”
“去偷,”她说。
“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他说,“大伙都讥笑我。我在这儿忍受不下去。”
“他们很快就会忘掉的。”
“不,才不会呢。我不想再待两年,等到中学毕业。”
“你要抛下我走吗,阿伦?”
“不。真倒霉,他不懂的事情干吗要乱来一气?”
阿布拉责备他说:“别怪你爸爸。假如他的计划成功,大家现在都要奉承他了。”
“可是没有成功。他害得我抬不起头。天哪!我恨他。”
阿布拉严厉地说:“阿伦!不准你这么讲!”
“我怎么知道他在我妈妈的事情上没有说假话呢?”
阿布拉气得满脸通红。“你真该打屁股,”她说,“如果不是当着这许多人,我现在就想打你。”她瞅着他,他又气又急,那张秀气的脸变了样,她突然改变了策略。“你干吗不向你爸爸问问你妈妈的事?你可以直截了当地问他。”
“我不能问,我对你作过保证。”
“你只保证不把我告诉你的话讲出来。”
“我一提,他就会问我从哪里听来的。”
“好吧,”她嚷道,“真拿你这个孩子没办法!我解除你的保证。去问他吧。”
“我还拿不定主意。”
“有时候我真想宰了你,”她说,“可是阿伦——我爱你。我真爱你。”冷饮柜前的高凳那儿传来格格的笑声。他们谈话时声音越来越高,被旁观的人听到了。阿伦脸红了,气得流出了眼泪。他跑出糖果店,向街上奔去。
阿布拉镇静地拿起钱包,拉拉裙子,用手抚抚平。她镇静地走到贝尔先生那儿,付了芹菜汁的钱。她向门口走去时,在那伙格格发笑的人面前停了一下。“你们别惹他,”她冷冷地说罢,继续走她的路,有人捏着嗓子在她背后学了一句——“噢,阿伦,我真爱你。”
一到街上,她就奔跑起来,想追阿伦,但是找不到他。她打电话。老李说阿伦还没有回家。可是阿伦满怀怨恨地躲在卧室里——老李看见他悄悄进去,关上了门。
阿布拉在萨利纳斯的街上走来走去,希望看到阿伦。她生他的气,同时又感到孤单,不知如何是好。以前阿伦从没有扔下她跑掉。由于孤单,阿布拉拿不出主意了。
迦尔却不得不学会适应孤单。有很短一段时间,他想跟阿布拉和阿伦一起,但是他们不要他。他生性妒忌,要把那姑娘拉过来,结果没有成功。
他觉得学校里的功课很容易,不太感兴趣。在学习方面,阿伦要多花一点气力,因此在确实学到东西的时候,阿伦更有取得成就的感觉。此外,阿伦对学习产生了一种尊重心理,同学习的质量完全不成比例。迦尔采取混的态度。他对学校里的体育运动或者其它活动都不很关心。他越来越烦躁不安,晚上常常出去。他长得又高又瘦,老是有一种阴沉的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