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一

萨利纳斯有两所小学,都是有长窗的、高大的黄色建筑,窗户一副阴沉的模样,门户也不和蔼可亲。它们分别称作东区小学和西区小学。东区小学在城那一头,很远很远,住家在大街以东的孩子们在那里上学,我就不操这份心思介绍了。

西区小学是一幢两层楼的巨大房屋,门前有一排树皮多瘤的白杨,有男女两个操场。操场在房屋后面,由一道高高的木板墙隔开,操场后面是一湾死水,里面长着修长的灯心草,甚至还有香蒲。西区小学的班级从三年级到八年级。一、二两个年级的学生去附近的幼儿学校。

西区小学每个年级都有自己的教室——三、四、五年级在底层,六、七、八年级在二楼。每个教室都有通常那种倾斜的橡木课桌,教师的平台和方桌,一台塞思·托马斯壁钟和一幅图画。每个教室的图画各有特色,但都有压倒一切的拉斐尔前派的影响。全副披挂的加拉哈特屹立着为三年级的学生指出前进的道路;阿塔兰达的迅跑敦促着四年级的学生,巴兹尔的陶罐把五年级的学生弄得莫名其妙,诸如此类,直到卡塔林的谴责把带有高度文明礼貌感的八年级学生送上中学。(加拉哈特是西欧骑士文学中亚瑟王十二骑士里最纯洁高尚的骑士。阿塔兰达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女儿,善于奔跑,曾提出求婚者必须胜过她才能入选。卡塔林是公元四世纪时埃及亚历山大港的一个出身名门的少女,因公开反对异教祭祀仪式,被马克西米纳斯皇帝下令处死。)

迦尔和阿伦由于年龄关系,被安插在七年级,他们教室里的那幅画是浑身上下被许多蛇缠住的拉奥孔,他们记得滚瓜烂熟。

两个孩子来自只有一间教室的乡村学校,西区小学的宏伟规模使他们目瞪口呆。每一班级都有专任教师的这种大气派给了他们深刻印象。简直有点浪费。但是,他们第一天目瞪口呆,第二天赞叹,第三天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学校来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教师皮肤黑黑的,长得很好看,孪生兄弟明智地掌握了举手或不举手的时机,在学习方面并不担心。迦尔很快就找到了窍门,解释给阿伦听。“拿多数小孩来说吧,”他说,“能回答老师提问的都赶紧举手,不知道的都使劲往桌子底下缩。你明白我们该怎么办吗?”

“不明白。该怎么办?”

“嗯,你看到没有,老师并不是老叫举手的人回答。她偏偏点别人的名,当然啦,点到的人回答不出来。”

“是这样的,”阿伦说。

“第一个星期,我们拼命温课,但是不举手。她会叫我们,我们答上了,出乎她意外。第二个星期,我们不温课,她提问,我们就举手,她不会叫我们。第三个星期,我们老老实实地坐着,她吃不准我们知道不知道答案。要不了多久,她就不管我们了。她才不找答得上来的人,白费时间。”

迦尔的窍门很管用。不久之后,老师非但不去管这对孪生兄弟,他们还赢得了机灵的小名声。其实,迦尔的窍门是白费时间,因为两个孩子在学习方面并不吃力。

迦尔很快就提高了打弹子的技术,把操场上白垩的、玻璃的、玛瑙的各种各样弹子都赢来。打弹子的一阵风快要过去时,他用弹子和同学们换了陀螺。有一个时期,他至少拥有四十五个陀螺,拿它们当合法货币,各种大小和颜色都有,从矮矮胖胖的娃娃陀螺,到带钉尖的、很危险的瘦高陀螺。

见到孪生兄弟的人都要议论他们两人的差别,并且由于他们的差别而感到诧异。随着年龄的增长,迦尔皮肤黝黑,发色也深了。他敏捷、自信、诡秘。他锋芒毕露,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他这么早就崭露头角,给了大人们深刻印象,同时也使他们有点吃惊。谁都不太喜欢迦尔,但是大家都有点怕他,由于怕而对他产生了尊敬。他虽然没有知心朋友,但是受到奉承他的同学们的欢迎,在一同游戏的伙伴中间自然而然地取得了领袖的地位。

如果说迦尔想掩饰他的机灵,遇到伤心痛苦的时候他也不动声色。因此别人认为他厚皮、厚脸、没有感情——甚至是残忍的。

阿伦受到各方面的爱怜。他显得腼腆娇气。他的白里透红的皮肤、金黄色的头发和分得很开的蓝眼睛引人注意。阿伦的秀美在学校里惹起了一点麻烦,招惹他的人后来发现他打起架来却顽强、坚定、毫不畏惧,把他惹哭后尤其如此。消息传开后,专门喜欢欺侮新同学的人也就学乖了,不去招惹他了。阿伦并不企图掩盖他的气质。只是他的外貌和性别对不上号,出乎人们意外。一旦方向确定之后,他就一直走下去。他的性格不复杂,才能也不是多方面的。他对肉体上的痛苦和心灵上的微妙变化都不敏感。

迦尔了解他的弟弟,知道怎么打乱弟弟的平衡,从而加以摆布,但是只在某种程度内才见效。迦尔懂得什么时候该回避,什么时候该逃跑。方向的改变使阿伦不知所措,但是能使他失措的也只有这件事。他认定了一条路之后就走下去,路旁的东西他都不看,也没兴趣。他的感情单纯而强烈。他的全部心灵都隐藏在那张天使般的脸庞后面,对此他并不关心,也没有责任,正如一头幼鹿不关心它年轻毛皮上的斑点一样。

阿伦第一天上学就迫不及待地等待课间休息。他跑到女生操场去同阿布拉说话。一群小姑娘的叫叫嚷嚷也没有把他轰出去。最后来了一个成年教师才把他赶回男生操场。

中午,他没有找到阿布拉,因为她爸爸赶了大轮子马车接她回家吃饭。放学后,他在学校门外等她。

她同一群女学生一起出来了。她脸色平静,没有期待见到他的迹象。她远不是全校最漂亮的小姑娘,不过阿伦很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群小姑娘像一朵云似的老不散开。阿伦跟在她们后面,保持三步远的距离,即使她们扭过头来,尖声尖气地用些羞辱的话刺他,他仍旧耐着性子,并不窘迫。有几个小姑娘到了自己的家门口,逐渐散去,阿布拉走进她家院子的白大门时,还有三个小姑娘跟她一起。她的朋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格格笑起来,然后继续走她们的路。

阿伦坐在行人道的街沿石上。过了片刻,门闩一响,白大门打开,阿布拉出来了。她穿过行人道,在他面前站住。“你要干什么?”

阿伦抬起眼睛瞅着她。“你没有跟人家订过婚吧?”

“傻话!”她说。

他费劲地站了起来。“我想我们要过好长时间才能结婚,”他说。

“谁要结婚?”

阿伦没有回答。他也许根本没有听到。他跟在她身边走着。

阿布拉的步子坚定而不慌不忙,笔直向前走去。她的神情带着智慧和温柔,仿佛陷入沉思。阿伦在她身边走着,眼睛盯着她的脸,一刻也不移开。似乎有一根绷紧的绳子把他的注意力拴在她脸上。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过幼儿学校,铺筑的路面到了头。阿布拉朝右拐弯,在夏季收割过干草、满是残梗的地里带路。晒干的黑色泥块在他们脚下碎裂。

田边有一间小小的水泵房,房子旁边一株杨柳由于经常受到溅溢出来的水的浇灌,长得特别茂盛,蔓披的枝条像裙子似的几乎拖到地面。

阿布拉分开帷幕般的柳枝,走了进去,里面简直像是一间屋子,树干是梁柱,挂着密密匝匝的叶子的软枝条组成墙壁。透过柳叶可以望见外面,但是里面美妙而隐蔽,温暖而安全。下午的阳光从成熟的叶缝中漏进来成了金黄色。

阿布拉往地下一坐,或者不如说她飘落到地下,因为她的圆裙子在她身边像波浪似的伏下来。她双手合抱搁在膝上,仿佛在祈祷。

阿伦坐在她旁边。“我想我们要过很久才能结婚,”他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不会太久的,”阿布拉说。

“但愿现在就结婚。”

“要不了很久的,”阿布拉说。

阿伦问:“你想你爸爸会同意吗?”

这对她来说是个新问题,她转过头来瞅着他。“我也许不问他。”

“那你的妈妈呢?”

“咱们别去打扰他们,”她说,“他们会把这当成是可笑的事或者坏事。你能保守秘密吗?”

“噢,当然啦。我比谁都能保守秘密。我现在就有一些。”

阿布拉说:“那你就把这个秘密同别的一起藏着。”

阿伦拣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阿布拉,你知道怎么生孩子吗?”

“知道,”她说,“谁告诉你的?”

“老李。他全解释给我听过。我想我们好长时间都不能生孩子。”

阿布拉的嘴角微微一翘,仿佛原谅他的幼稚。“不会太久的,”她说。

“将来咱们两个要有一幢房子,”阿伦呆呆地说,“咱们进了屋,把门关上,那有多好。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阿布拉伸手碰碰他的胳臂。“别为很久以后担心,”她说。“这里就像一幢房子。咱们等待的日子可以装着住在这儿。你当我的丈夫,可以管我叫妻子。”

他先低声试了一下,然后高声说:“妻子。”

“咱们先练习练习,”阿布拉说。

她觉得阿伦的胳臂在她手下颤抖,她便把它掌心向上搁在自己的膝上。

阿伦突然说:“咱们既然在练习,也许还可以干些别的事。”

“什么事?”

“你可能不喜欢。”

“是什么呢?”

“咱们假装你是我妈妈。”

“那容易,”她说。

“你在意吗?”

“不,我喜欢。现在就开始吗?”

“好,”阿伦说,“你要怎么着?”

“我来教你,”阿布拉说。她轻声轻气地说:“来吧,我的宝贝,把头靠在妈妈的怀里。来吧,我的小儿子。妈妈搂着你。”她按着他的头,阿伦突然真哭起来,止不住了。他悄悄哭泣,阿布拉抚摩他的面颊,用她的裙边擦掉他流淌不停的泪水。

太阳向萨利纳斯河后面沉下,满是金黄色残茬的田地传来一只鸟的美妙的歌唱。世界上再没有比柳树枝条笼罩的这个地方更美了。

阿伦的哭泣慢慢停下来,他觉得暖洋洋的,很舒畅。

“我的小宝贝,”阿布拉说,“让妈妈把你的头发拢到后面去。”

阿伦坐起来,几乎有点生气地说:“我平时不是气昏头的话几乎从来不哭。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阿布拉问道:“你记得你妈妈吗?”

“不记得。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

“你知道她长的模样吗?”

“不知道。”

“你总见过她的照片吧?”

“没有,我告诉你。我们没有照片。我问过老李,他说没有照片——不对,我想是迦尔问老李的。”

“她什么时候死的?”

“迦尔和我一生下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