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李帮着亚当和两个孩子搬到萨利纳斯去,也就是说,搬家的事全是他干的,把要带走的东西打好包,送到火车站托运,小件行李装在福特汽车后座,到了萨利纳斯再把行李打开,让全家在德西的小房子里安顿下来。凡是他想到的、能使他们舒适的事,老李全做了,又做了一些不必要的事和许多为了拖延时间而做的事。这之后,有一晚等孪生兄弟上床睡了觉,老李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亚当身边。也许亚当从老李冷淡和正经的态度上猜到了他的打算。
亚当说:“好吧。我在等你开口。说吧。”
老李想好了一番话,本来准备这样开头:“多年来,我一直尽我的能力为你效劳,现在我觉得——”,亚当的一句话把他想好的打乱了。
“我尽可能推延,”老李说,“我准备了一篇讲话。你想听吗?”
“你想说吗?”
“不想,”老李说,“我不想。这篇讲话相当精彩。”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亚当问道。
“越快越好。如果不早走,我怕会打消原来的主意。你要不要我等你找到人以后再走?”
“最好不要,”亚当说,“你知道我是慢性子,那也许要拖一些时间。也许我根本就不去找人。”
“那我明天就走。”
“那两个孩子会非常伤心的,”亚当说,“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你不如偷偷溜掉,让我事后告诉他们。”
“据我观察,小孩干的事往往出乎我们意料,”老李说。
事实果真如此。第二天吃早饭时,亚当说:“孩子,老李要走了。”
“是吗?”迦尔说,“今晚有一场篮球比赛,门票一角。我们能去吗?”
“能去。不过你们听到我说的话吗?”
“当然听到,”阿伦说,“你说老李要走了。”
“他一走可不再回来了。”
迦尔问道:“他到哪里去?”
“到旧金山,住在那里。”
“噢!”阿伦说,“大街有一个人,就在街上摆一个小炉子,煎了香肠,夹在小面包里。五分钱一份。芥末随你自己。”
老李站在厨房门口,朝亚当微笑着。
孪生兄弟收拾好书包,老李说:“再见啦,孩子们。”
他们嚷了一声“再见!”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亚当盯着手里的咖啡杯,抱歉地说:“这两个小畜生!我想那就是你帮工十多年的报答!”
“我倒喜欢那样,”老李说,“如果他们装作伤心的样子,反而虚伪了。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有时候,他们也许会想到我——私下里想。我不希望他们伤心。我不希望自己这么小心眼,非得有人惦念才高兴。”他把五毛钱搁在亚当面前的桌子上。“今晚他们去看篮球比赛时,替我把这钱给他们,让他们买香肠面包。我的临别礼物也许会遭到厌恶,谁说得上呢?”
亚当瞅着老李搬到餐厅里来的可以伸缩的柳条箱。“你的衣物全在这里了吗,老李?”
“除了书之外,全在这里了。书箱放在地下室。你不在意的话,先寄存一下,等我安顿好以后,我派人来取或者亲自来一次。”
“当然可以。老李,不管你怎么说,我会想念你的。你真打算开书店吗?”
“我有这个意思。”
“你会给我们来信吗?”
“我不知道。我得考虑考虑。人们说干净利落的伤口最容易长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用邮票胶水粘起来的交往更使人黯然神伤了。一个人既看不见、听不到、又摸不着,不如把他忘了更好。”
亚当在桌前站起来。“我陪你到车站。”
“不用啦!”老李尖声说,“不,我不喜欢有人陪。再见,特拉斯克先生,再见,亚当。”他飞快地走出屋子,亚当说“再见”时,他已走下前门台阶,亚当说:“别忘了来信”时,前门已咔嗒一声关上了。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