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过了大半,草还没有枯黄,山冈仍旧郁郁葱葱。野燕麦的麦穗长得很饱满,沉甸甸地耷拉下来。到了夏季,涓涓山泉还没有断流。农场的牛群长足了膘,行动都有点than预,皮色也特别鲜亮。在这种年份,萨利纳斯河谷的居民忘掉了干旱的年月。农民们一味购置田地,已经超过他们的财力所及,他们在支票簿的封面上估算今年有多少收益。
汤姆·汉密尔顿像巨人似的使劲干活,不仅用上了他那壮实的胳臂和粗糙的双手,而且还投入了他的心灵。铁工房里又响起了打铁声。他把老宅漆成白色,替披屋刷上白粉。他专程去金城看一个有抽水设备的厕所,回来后用铁皮和木槽很巧妙地仿造了一个。由于泉水缓慢,他在房子旁边安了一个红杉木水箱,用风车把水抽上去,风车做得十分精巧,只要有一丝微风就能转动。他用金属和木头做了这两项发明的模型,打算入秋后送到专利局去申请专利权。
还不止这些——汤姆干活时兴致勃勃,精神饱满。德西每天要起个大早抢着干家务,不然汤姆赶在前面就全给做了。她观察他十分快乐的样子,总觉得不如塞缪尔那般轻松。汤姆的快乐不是来自心底自然而然地升上来的。他只是尽可能聪明地制造快乐,赋予它应有的形象。
在整个河谷地带,德西的朋友比谁都多,可是没有无话不谈的知己。她遇到麻烦事,从来不提。疼痛就是她避而不谈的秘密。
有一次汤姆发现她痛得不能动弹,慌张地嚷了起来:“德西,你怎么啦?”她装作没事的样子说:“有点抽筋,没事。只是一点抽筋。现在好了。”不一会儿,他们又有说有笑。
他们老爱笑,仿佛在安慰自己。德西只在上床睡觉的时候,才感到茫然若失、凄凉和难以忍受。汤姆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黑暗中像个孩子似的不知如何是好。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并且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刺耳。他不想别的,只想他的小计划、设计和机器,以寻求安全。
夏天的傍晚,他们有时爬到小山顶上,观看西山夕阳的余晖,享受微风的吹拂,白天河谷里的空气晒热后膨胀上升,引起回流。他们一般不声不响地伫立片刻,安详地呼吸凉爽的空气。由于两人都很腼腆,他们从不谈自己,因此互相一点也不了解。
一天傍晚,德西在山头上问道:“汤姆,你干吗不结婚?”话一出口,两人都吃了一惊。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望着别处。他说:“谁会要我?”
“你这是说着玩呢,还是真心话?”
“谁会要我?”他重说一遍。“谁会要我这样的人?”
“听来你讲的是心里话。”接着,她违反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你爱过什么人没有?”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真想知道,”她仿佛没有听到他回答似的。
他们下山时,谁也没有再开口。走到家门口时,他突然说:“你在这儿觉得冷冷清清。你不愿意待下去。”他等了片刻。“回答我,是不是这样?”
“我愿意待在这里,比任何别的地方都更愿意。”她问道:“你去找过女人吗?”
“去过,”他说。
“对你有没有好处?”
“好处不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们默默进了屋。汤姆点亮起居室里的灯。经过他改装的马鬃垫沙发上高大的靠背挨着一面墙,绿色的地毯中间常踩的地方都磨薄了。
汤姆在屋子中间的圆桌旁坐下。德西坐在沙发上,她看得出汤姆为了刚才承认的事还局促不安。她想:他多么纯洁,多么不适应这个世界,他对世界的了解还不及她多呢。他像是神话里的屠龙者,拯救少女的勇士,但他觉得自己一些小过错是莫大的罪恶,以至自惭形秽。她希望爸爸还在这里。爸爸觉察到汤姆身上有一种伟大的力量。也许爸爸知道怎么能把这种隐秘的力量释放出来,让它自由翱翔。
她采取了另一种方针,看看是否能在他心里激起一些火花。“我们既然谈到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世界只限于这个河谷,以及偶尔去了几次旧金山,你有没有到过圣路易斯奥比斯波以南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
“我也没有,”汤姆说。
“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许多人都没有去过,”他说。
“不过那不是明文规定。我们可以去巴黎、罗马或者耶路撒冷。我真想看看古罗马的圆形剧场。”
他将信将疑地望着她,以为她在开玩笑。“我们能去吗?”他问道。“要花不少钱呢。”
“我看也花不了多少,”她说,“我们不一定要住高级旅馆。我们可以搭最便宜的轮船,买最便宜的舱位。爸爸就是这样从爱尔兰到这里来的。我们还可以到爱尔兰去呢。”
他还是望着她,不过眼睛里开始闪出亮光。
德西接着说:“我们可以大干一年,能省的钱都省下来。我可以到金城去揽些缝纫的活。威尔还可以帮助我们。明年夏天,你把牛卖了,我们就动身。没有明文规定不准我们去。”
汤姆站起来,走到屋外。他抬头望着夏夜的星辰,望着蓝色的金星和泛红色的火星。他两手垂在身侧,一会儿捏紧拳头,一会儿又放松。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德西没有动窝。
“你想去吗,德西?
“比什么都想。”
“那么我们就去!”
“你自己想去吗?”
“比什么都想,”他说,“埃及——你想到过埃及没有?”
“雅典,”她说。
“君士坦丁堡!”
“伯利恒!”
“对,伯利恒,”他突然说,“去睡觉吧。我们要大干一年——干它一年。先休息一下。我要向威尔借些钱,买一百头猪仔。”
“你拿什么喂它们?”
“橡实,”汤姆说,“我要做一台采摘橡实的机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德西听到他仍旧走来走去,低声自言自语。她望着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心里很高兴。但是她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旅行,也不知道汤姆想不想去。这时候,她的肚子又开始隐隐痛起来了。
第二天早晨,德西起床时,汤姆已经在制图板前工作了,他用拳头敲自己的前额,嘴里嘟嘟囔囔的。德西从他背后探头看看。“这就是橡实采摘机吗?”
“应该是很简单的,”他说,“但是怎么把树枝和石块分离出来呢?”
“我知道你是个发明家,不过我早就发明了世界上最伟大的橡实采摘机,并且马上可以开动。”
“你这话怎么说?”
“我是指小孩,”她说,“他们那些好动的小手。”
“他们不会干的,即使给钱也不干。”
“有奖品的话,他们会干。每人都有将,优胜者给大奖——比如说一百元奖金。他们会把整个河谷摘得干干净净。你让我试试吗?”
他挠挠头。“当然可以。”他说。“不过你怎么收集橡实呢?”
“孩子们会送来的,”德西说,“这事交给我啦。我希望你有地方储藏。”
“那不是剥削孩子们吗?”
“当然是,”德西同意说,“我经营服装店的时候,我剥削那些想学缝纫的姑娘——她们也剥削我。我把名称也想好啦——蒙特雷县橡实大奖竞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参加。也许可以用自行车当奖品——你愿意为了一辆自行车采橡实吗,汤姆?”
“当然愿意,”他说,“我们付报酬行不行?”
“用钱可不行,”德西说,“那一来就把它贬低成卖力气劳动了,只要有可能,人们是不愿意卖力气劳动的。我就不愿意。”
汤姆从制图板前仰起身体,笑着说:“我也不愿意。好吧,你负责橡实,我负责养猪。”
德西说:“汤姆,假如我们这种人能赚到钱,是不是荒唐?”
“你在萨利纳斯不也赚了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