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德西是全家最受宠爱的。像小猫一样漂亮的莫莉、个性很强的奥利芙、充满幻想的尤娜,都讨人喜欢,但是德西最受宠爱。她的喜悦和欢笑像水痘一样有传染性,她的快乐能替日子增添色彩,感染别人,让他们离开后仍旧心情舒畅。
我这样举例说明吧:萨利纳斯教堂街一百二十二号的克拉伦斯·莫里森太太有三个孩子,她丈夫经营一家呢绒店。有时早上吃饭的时候,艾格尼丝·莫里森会说:“今天午后我要到德西·汉密尔顿那里去试衣服。”
孩子们就高兴起来,开始用脚尖踢桌腿,一直踢到大人制止他们为止。莫里森先生搓搓手,到店里去上班,希望那天有旅行推销员来。推销员真来的话,很可能做成一大笔交易。孩子们和莫里森先生也许会忘记为什么那天是个带有希望的好日子。
下午两点,莫里森太太就到雷诺面包房隔壁的房子去,一直待到四点。她出来时总是眼泪汪汪,鼻子也红了,湿漉漉的。她步行回家时,擦擦鼻子和眼睛,再重新大笑一场。德西所做的无非是在针插上插几枚黑色的圆头别针,把它打扮成浸礼会牧师的模样,然后让它发表一篇简短枯燥的讲道。也许她又复述了一遍见到泰勒老头的情况,那人专门收购拆毁房屋的旧木料,搬到他买下的一大片空地上,堆得像是干旱的马尾藻海。也许她声容并茂地朗诵了从《啰嗦》杂志上看来的一首诗。问题不在于她干了什么,反正妙趣横生,叫人几乎笑破肚皮。
莫里森家的孩子放学回来时,发现妈妈没有抱怨腰酸头痛,也不挑针打眼。他们的吵闹没有引起训斥,他们的脏脸也不让人讨厌。他们傻笑不停时没有遭到干涉,你瞧,妈妈自己不也在傻笑吗?
莫里森先生回家后,叙说当天的事时有人倾听,他甚至复述了旅行推销员讲的山海经——至少讲了其中一部分。晚饭特别好吃——煎蛋卷不会陷坍,蛋糕软饼松软得出奇,艾格尼丝·莫里森调制的炖肉香极了,谁都没有这么好的手艺。晚饭后,孩子们笑着睡着了,莫里森先生很可能像很久以前那样暗示地碰碰艾格尼丝的肩膀,他们俩就上床恩爱一番,十分快活。
到德西那里去一次的作用还可以持续两天,然后逐渐消失,莫里森太太的头痛不适又来了,莫里森先生又会抱怨说今年的买卖不如去年。那就是德西的为人和她所能做到的事。她像塞缪尔一样,能给人以兴奋。她是宝贝,是全家的宠儿。
德西长得不美,恐怕连好看也说不上,但是她有一种光彩,男人往往为了这种光彩追随女人,希望得到一些余辉。人们认为她初恋的不幸早晚会淡忘,再找一个意中人,但是她没有这么做。说来也奇怪,汉密尔顿一家人个个多才多艺,但是在爱情方面却没有一个是多面手。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中间没有一个是轻率多变的。
德西不是单纯地认输,甩手不干。情况比这糟得多。她仍旧跟以前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是失去了以前的光彩。爱她的人替她难过,看到她受苦,她们也受苦。
德西的朋友都是善良忠诚的,但她们是人,人总是喜欢找快活,不喜欢自寻烦恼。后来,莫里森太太找到了无可辩驳的理由,决定不再去面包房隔壁的小房子了。她们并不是对朋友不忠。她们只是希望快快活活的,不愿意苦恼。在不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时,很容易找到合乎逻辑的、堂堂正正的理由。
德西的生意开始衰落。原先以为自己要添置衣服的妇女们从没有发现她们需要的其实是快活。时代在变化,现成衣服开始流行。如今穿现成衣服并不是丢脸的事了。既然莫里森先生店里进的货有现成服装,艾格尼丝·莫里森穿现成服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汉密尔顿家的人都为德西担心,但是她自己不承认有什么问题时,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只承认偶尔有肚子痛,痛起来很凶,不过一会儿就过去了。
后来,塞缪尔去世了,世界像一个碟子似的摔得粉碎。他的子女和朋友们在碎片中寻找,企图再拼凑出一个世界来。
德西决定盘掉她的商号,回农场去和汤姆一起住。其实她没有多少资产可以转让。莉莎了解这一情况。奥利芙也了解,德西写信告诉了汤姆。但是皱着眉头坐在旧金山小饭馆的威尔却一无所知。威尔寻思了一会儿,最后把餐巾揉成一团,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忘了办,”他对亚当说,“咱们在火车上再见吧。”
他走了半个街区,到德西家,穿过草木繁茂的花园,拉响门铃。
德西一个人在吃晚饭,来开门时手里拿着餐巾。“是你呀,威尔,”她说着把红通通的脸颊凑过来让威尔吻一下。“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办点事,”他说,“火车还不到点,抽空到你这儿来。我想跟你谈谈。”
她带他到厨房兼餐厅的、糊着花墙纸的温暖的小房间。她自动地斟了一杯咖啡端到他面前,把糖缸和奶油罐也搬过来。
“你去看了妈妈没有?”她问道。
“我只在这里换乘火车,”他生硬地说,“德西,你真的要回农场吗?”
“我在考虑。”
“我不要你回去。”
她不知如何是好,笑了笑说:“为什么?那有什么不对?汤姆一个人在那边很冷清。”
“你这里的生意很好,”他说。
“这里没有什么生意,”她说,“我想你很清楚。”
“我不要你走,”他不高兴地说。
她若有所思地笑笑,尽量装出揶揄的口气:“我的大兄弟真霸道。你倒对德西说说为什么不要去。”
“那里太冷清了。”
“有两个人作伴就不冷清。”
威尔生气地撅着嘴,嘟囔说:“汤姆变了。你不应该单独跟他一起。”
“他身体不好吗?那不是更需要帮助吗?”
威尔说:“我一直不愿意告诉你——我认为爸爸去世后,汤姆还没有恢复过来。他变得很怪。”
她深情地笑笑。“威尔,你始终认为他怪。他不喜欢经商,你就认为他怪。”
“那是两回事。现在他闷闷不乐,话也不说。他晚上一个人跑到山里去。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在写诗——桌上全是诗稿。”
“你没有写过诗吗,威尔?”
“我可没有。”
“我写过,”德西说,“一页一页的诗稿,满桌都是。”
“我不要你去。”
“让我自己决定吧,”她轻轻说,“我失去了什么,我要想法子把它再找回来。”
“你在讲傻话。”
她绕到桌子这边,用手搂着他的脖子。“好兄弟,”她说,“让我自己拿主意吧。”
他生气地离开德西家,差点没赶上火车。
二
汤姆到金城火车站去接德西。她在车窗里就看到汤姆正往每节车厢张望找她。他打扮得焕然一新,脸刮得干干净净,黝黑的皮肤像上过光的木头那样发亮,红胡子修得很整齐。他戴着一顶新的扁平的斯特森帽子,穿着一件褐色的诺福克上衣,腰带扣子是珍珠母做的。他脚上的鞋子在中午的阳光下显得锃亮,显然在火车进站前刚用手帕擦了一遍。他的衬衫硬领贴着粗壮的红脖子,浅蓝色的编织领带上有一枚马蹄铁形的别针。他一双棕色粗糙的手放在身前,互相握着以掩饰他的兴奋心情。
火车在他身边滑行过去时,尽管德西知道在尖厉的车轮摩擦声中,汤姆不可能听到,但她仍旧嚷嚷:“我在这儿,汤姆,我在这儿!”她从车厢里下来,看到他还激动地往相反的方向张望。她微笑着走到他背后。
“劳驾,”她平静地说,“这儿有一位汤姆·汉密尔顿先生吗?”
他转过身,高兴地尖叫起来,把她抱起,跳呀蹦的。他一手搂着她,使她两腿离地,腾出一只手拍她屁股。他用粗硬的胡了去蹭她的脸。然后两手扶着她肩膀,把她推远一些,仔细打量。他们两人都仰起头,哈哈大笑。
车站管理员从窗口探出身,戴黑袖套的两肘支在窗台上。他扭过头对报务员说:“那些汉密尔顿!瞧他们的疯劲!”
汤姆和德西指尖碰指尖,跳起踢踏舞来,他唱着嘟嗒嘟嗒嘟,德西唱的嗒的嗒的,两个人又拥抱起来。
汤姆低头望着她。“你是德西·汉密尔顿吗?我好像还记得。不过你变啦。你的小辫呢?”
汤姆找她的行李签,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子,他忘了放在哪个口袋里,找到后又发现拿错了纸片。最后,他把她的行李装上四轮马车座后。两匹栗色马在坚硬的地上敲着蹄子,昂起头,擦亮的木杠跳动着,辕杆格格作响。挽具也擦得锃亮,黄铜的马具像金子般闪光。长鞭中央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马鬃和马尾也用红绸带编进了几个蝴蝶结。
汤姆扶德西上了车,假装腼腆地偷看她的脚踝。然后,他松掉系索和嚼铁的皮带,解开绕在鞭柱上的缰绳,两匹马猛地一转身,车轮擦在护板上嘎地一响。
汤姆说:“你想在金城逛逛吗?这个地方很可爱。”
“不想,”她说,“我还有印象。”他往左一拐,向南驶去,两匹马轻快地小跑起来。
德西问:“威尔呢?”
“不知道,”他没好气地说。
“他同你谈过吗?”
“谈过。他说你不该来。”
“他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德西说,“他还让乔治写信劝阻我。”
“你自己愿意来,为什么不能来?”汤姆发火了。“关威尔什么事?”
她碰碰他的胳臂。“他认为你不对劲。说你在写诗。”
汤姆脸色一沉。“他准是乘我不在的时候进我屋了。他想干什么?他没有权利看我的文件。”
“别火,别火,”德西说,“威尔是你的哥哥。别忘了。”
“我要去翻他的文件,他高兴吗?”汤姆责问道。
“他不会让你看到的,”德西不动感情地说,“他把它们锁在保险柜里。别生气了,自找没趣。”
“好吧,”他说,“就这么着!不过他真叫我生气。我不愿意像他那样生活,就说我不对劲——不对劲。”
德西把话题硬扯开去。“你知道,最后几天我的日子真不好过,”她说,“妈妈也要来。你见到妈妈哭过吗,汤姆?”
“我从来不记得。她不是爱哭的人。”
“她哭了。哭得不厉害,不过在她来说已经够厉害了——嗓子哽了一下,抽噎了两声,抹抹鼻子,擦擦她那副眼镜片,然后像贝壳一样闭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