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有什么不理解的,耗子先生?”

“你了解人们的丑恶。你把那些照片给我看过。你充分利用了一个人的可悲的、软弱的地方,上帝知道,他确实有这些弱点。”

“每个人都有——”

亚当接着说下去,他的思想使自己也感到惊奇,“可是你——不错—你不了解其它的地方。你不信我是因为不要你的钱才把信拿来给你看的。你不信我爱过你。那些带着他们的丑恶上你这儿来的人,照片里的那些人,你不信他们身上也有善良、有美的地方。你只看一面,你认为,甚至肯定,那就是全部。”

她格格笑着嘲弄他。“想不到你还有这一套。耗子先生居然是位理想家!给我来一次传道说教吧,耗子先生。”

“不。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觉得你身上似乎缺了一些东西。有的人见不到美好的事物,并且也许永远认识不到自己的毛病。我认为你只有部分人性。在这方面,我无能为力。不过我不清楚你是不是感到一种无形的东西包围着你。如果你知道它存在,却又看不到、摸不着,那就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凯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她双手藏在身侧的裙褶里,捏紧拳头。她竭力防止说话时发出尖厉的叫喊。

“我们的耗子还是个哲学家,”她说,“不过同别的方面一样,也不高明。你听说过幻觉这个名词没有?如果世上有我看不到的东西,难道你不认为很可能就是你自己病态心理制造出来的幻想吗?”

“不,”亚当说,“我不是这样想,并且我认为你也不是这样想的。”他转身出去,关上门。

凯特坐下来,瞪着那扇关好的门。她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拳头在轻轻捶打铺着白油布的桌子;但是觉察到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那扇白色的门变了形,还觉察到自己身体在颤抖,像是出于狂怒,又像是出于悲哀。

亚当从凯特那里出来,还得等两个多小时才能搭火车回金城。他一时冲动,拐出大街,顺着中央大道走到一百三十号欧内斯特·斯坦贝克的高大的白色住宅。那幢房子外观整洁喜人,宏伟而没有自命不凡的神气。外面是一道刷成白色的围篱,房屋四周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红红绿绿的花草经房屋的白墙一衬显得分外鲜艳。

亚当踏上宽游廊的梯级,拉拉门铃。来应门的是奥利芙,她把门打开一点,玛丽和约翰在她身后张望。

亚当脱掉帽子。“你不认识我吧。我是亚当·特拉斯克,你爸爸的朋友。我想拜访汉密尔顿太太。我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是她帮忙照料的。”

“请进,请进,”奥利芙说着把门敞开。“我们听说过你。请稍候一下。你瞧,我们替妈妈安排了一个像是静修的房间。”

她敲敲前厅一头宽敞的门,喊道:“妈!有朋友来看你。”

她打开门,把亚当让进莉莎居住的那个气氛欢快的房间。“请原谅,我不能陪你,”她对亚当说,“卡特里娜在炸鸡,我得在旁边看着。约翰!玛丽!来吧,跟我来。”

莉莎仿佛比以前更矮小。她坐在一张柳条摇椅上,确实老多了。她穿一件高领、宽下摆的黑色羊驼毛料衣服,领口有一枚带着“妈妈”的金色字样的别针。

那间欢快的小卧室兼起居室里到处是照片、香水瓶、带花边装饰的针插、刷子、梳子,以及多年来作为生日和圣诞节礼物的瓷制和银制的小摆设。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过色的塞缪尔的照片,那种冷漠超脱、拘谨疏远的神情是他生前所没有的。照片上的他,眼睛里没有闪光,也没有他生前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照片镶在厚实的金色镜框里,使孩子们弄不懂的是,不论孩子在屋里什么地方,照片上的一对眼睛仿佛老是盯着他们。

莉莎身边一张柳条桌上放着波利鹦鹉的笼子。那是汤姆从一个水手那里买来的。这只鸟也上了年纪,据说已有五十岁,它在粗俗的环境中生活过,学会不少轮船前甲板上水手们的粗话。莉莎想尽办法,就是不能使它用赞美诗来代替它年轻时期学到的鲜明泼辣的词汇。

波利侧着头打量亚当,用前爪仔细搔喙下的羽毛。“别胡扯,你这个杂种,”波利泰然自若地说。

莎莉朝它皱起眉头。“波利,”她严厉地说,“那太不礼貌。”

“该死的杂种!”波利评论道。

莉莎不去理会那种鄙俗的话。她伸出纤小的手。“特拉斯克先生,”她说,“我见到你很高兴。请坐下,好吗?”

“我是路过,我想向你致以慰问。”

“我们收到了你送的花。”经过这么多年,她对送花的人仍旧记得清清楚楚。亚当送的是一个很漂亮的蜡菊花圈。

“你重新安排生活不是容易的事。”

莉莎的眼眶红了,但她抿紧小嘴,克制自己的软弱。

亚当说:“我不应该勾起你的伤心事,可是我怀念他。”

莉莎扭过头,问道:“你那儿一切都好吗?”

“今年不坏。雨水多。牧草已经很高了。”

“汤姆给我的信里也这么说,”她说。

“闭嘴,”鹦鹉说,莉莎瞪了它一眼,就像以前她的孩子不听话时瞪孩子似的。

“你来萨利纳斯干什么,特拉斯克先生?”她问。

“哦,办些事。”他在一张柳条椅上坐下,椅子给压得咯吱作响。“我打算搬到这儿来住。对两个孩子可能好些,他们在牧场上太寂寞了。”

“我们在农场的时候从不感到寂寞,”她的话有点刺耳。

“我想这里的学校要好些。两个孩子可以受到好的教育。”

“我女儿奥利芙在桃树、普莱托和大南三个学校教过书。”她的口气表明除了这几个学校外,没有再好的了。亚当对她的坚强开始感到敬佩。

“我只是有这种打算罢了,”他说。

“在乡村长大的孩子更有出息。”这是一条法则,她可以拿她自己的孩子来证实。接着,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亚当身上。“你打算在萨利纳斯找房子吗?”

“嗯,有这个打算。”

“你去看看我的女儿德西,”她说,“德西想回农场,跟汤姆一起。她在街那头,雷诺面包店隔壁有一座很好的小房子。”

“我一定去,”亚当说,“现在我要告辞了。看到你身子这么硬朗,我很高兴。”

“谢谢你,”她说,“我很顺心。”亚当向门口走去时,她又说:“特拉斯克先生,你见到我的儿子汤姆了吗?”

“唔,没有。你明白,我难得离开农场。”

“希望你能去看看他,”她说,“我想他很寂寞。”她突然停住,仿佛为了转到这个话题感到惊吓。

“我去,一定去。再见了,太太。”

他关房门时,听到鹦鹉说:“闭嘴,该死的杂种!”莉莎说:“波利,你嘴里再不干不净,小心我揍你。”

亚当出来时已是傍晚,他向大街走去,在雷诺法式面包房隔壁,他见到德西的带有小花园的房屋。园里的水蜡树又高又密,房子几乎全给挡住。前门钉了一块漆得很精致的招牌,上面写着:“德西·汉密尔顿。专制女式服装。”

旧金山小饭馆坐落在大街和中央大道的拐角上,两面窗户临街。亚当进去吃点晚餐。威尔·汉密尔顿正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吃着一盘小排骨。“过来坐这儿,”他招呼亚当,“进城办事吗?”

“是的,”亚当说,“我去看了你母亲。”

威尔放下手里的叉子。“我在城里只待一个小时。我怕惊动她,所以没有去看她。再说,我姐姐奥利芙会特地替我准备晚饭,忙得全家不安宁。我不愿意打扰他们。何况我马上就要赶回去。你要一份小排骨吧,这儿做得不坏。妈妈怎么样?”

“她很有勇气,”亚当说,“我发现她越来越使我敬佩。”

“她是那样的。我不明白她是怎么应付我们这群孩子和我爸爸的。”

“小排骨,别煎得太老,”亚当对侍者说。

“要土豆吗?”

“不——好吧,要油炸的。你妈妈为汤姆担心。他好吗?”

威尔把排骨边上的脂肪切掉,堆在盘子一边。“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说,“汤姆确实有点不对劲。整天像块石碑似的闷闷不乐。”

“我看他以前依仗塞缪尔。”

“过分依仗,”威尔说,“太过分啦。他自己仿佛毫无办法。从某些方面来说,汤姆是个大婴孩。”

“我得去看看他。你妈妈说德西打算搬回农场去住。”

威尔把刀叉搁在桌布上,盯着亚当看。“她不能那么干,”他说,“我不让她那么干。”

“为什么?”

威尔定一定神。“唔,”他说,“她在这里有一家挣钱的商号。生意不错。把它丢了太可惜。”他拿起刀叉,切掉一块肥肉,放进嘴里。

“我搭八点那班火车回去,”亚当说。

“我也一样,”威尔说。他不想谈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