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亚当在屋里思考了一个上午,中午去找老李。老李在菜园里铲颜色发黑的堆肥,准备种春菜:胡萝卜、甜菜、芜青、豌豆、菜豆和甘蓝菜。每种一垄时都拉一根绳子找直,垄头的橛子上挂着包装菜籽的口袋,以便辨清品种。菜园边上的温室里西红柿、灯笼辣椒和白菜秧只等霜冻危险过去之后就可以移栽了。
亚当说:“我想我是傻瓜。”
老李把身体靠在铲肥料的叉子上,不声不响地瞅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道。
“我想赶两点四十分的火车。然后搭八点一班的车回来。”
“你明白,你可以写封信去,”老李说。
“我也考虑过了。你处在这种情况会写信吗?”
“不会。你考虑得对。在这一点上,我是傻瓜。不能写信。”
“我得亲自去一次,”亚当说,“我各种可能都考虑过了,到处都有鞭子把我赶回来。”
老李说:“人可以在许多方面不诚实,那方面可不行。好吧,祝你幸运。我很想知道她是怎么说、怎么做的。”
“我乘马车去,”亚当说,“把它存放在金城的车行里。我一个人开福特,心里不踏实。”
四点十五分,亚当踏上了凯特那幢房子摇晃的梯级,敲敲油漆剥落的大门。开门的换了一个,是个方脸的芬兰人,穿着衬衣和长裤,衬衣袖管用红丝臂箍勒着。他让亚当在门厅上站着,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把亚当引进餐厅。
餐厅是个空荡荡的大房间,墙壁和门窗都漆成白色。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方桌,铺着白油布,座位前摆着餐具——盘子、杯子和碟子,杯子倒扣在碟子上。
凯特坐在桌子一头,前面摊开了一本账簿。她的穿着很朴素,戴了一个遮光绿眼罩,手里不停地转动着一支黄铅笔。她冷冷地看看站在门口的亚当。
“你现在要干什么?”她问。
芬兰人站在亚当背后。
亚当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把信搁在她面前的账簿上。
“这是什么?”她问道,也不等回答,很快地把信看了一遍。“出去,关上门,”她吩咐芬兰人。
亚当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他推开面前的碟子,腾出地方搁帽子。
门关好后,凯特说:“你在开玩笑吗?不,你这人不会开玩笑。”她思考了一下。“也许是你的弟弟在开玩笑。你肯定他已经死了吗?”
“我只收到这封信,”亚当说。
“你要我干什么?”
亚当耸耸肩膀。
凯特说:“假如你要我签署什么文件,你就在浪费时间了。你要什么?”
亚当用手指慢慢地摸着黑缎子帽箍。“你干吗不把事务所的名字抄下来,自己同他们联系?”
“关于我的情况,你告诉了他们什么?”
“什么也没有告诉,”亚当说,“我写信给查尔斯,提到你的时候,只说你住在另一个城市。信寄到时,他已经去世。信便转到律师那里。就是这么一回事。”
“写附言的人看来是你的朋友。你写信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还没有回信。”
“你回信的时候打算怎么说?”
“还是同样的话——说你住在另一个城市。”
“你不能说我们已经离婚。我们没有离。”
“我不打算这么说。”
“你想知道要多少钱才能买通我吗?我要四万五千元现款。”
“不。”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你不能讨价还价。”
“我没有讨价还价。你看了信,我了解的情况你都了解。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凭什么这样神气活现?”
“我有恃无恐。”
她从透明的绿色眼罩下偷看他一眼。几绺头发搭在眼罩沿上,像是绿色屋顶上的藤枝。“亚当,你是傻瓜。如果你守口如瓶,谁都不知道我还活着。”
“我明白。”
“你明白?你认为我不敢出头认领遗产吗?假如你有这种想法,你真是蠢到家了。”
亚当耐心地说:“你干什么我完全不在乎。”
她挖苦地朝他笑笑。“你不在乎,呃?我不妨告诉你,司法官办公室有一项永久性的命令,是老司法官留下的,只要我用你的姓,或者承认我是你的妻子,我就会被驱逐出县,逐出这个州。这一点是不是使你动心?”
“动什么心?”
“把我驱逐出境,独吞遗产。”
“信是我拿来给你看的,”亚当耐心地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
亚当说:“你怎么想,对我有什么看法,我都不感兴趣。查尔斯在遗嘱里声明把钱给你。他没有规定附加条件。我还没有见到遗嘱,不过他要你得到那笔钱。”
“你拿五万块钱来搞鬼,”她说,“可是你不会得逞的。我还不知道你搞的什么把戏,我会弄清楚的。”她接着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并不聪明。谁在帮你出主意?”
“谁也没有。”
“那个中国人呢?他很聪明。”
“他没有帮我出主意。”亚当心如一潭死水,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在场。当他瞟她时,出乎意外地看到她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凯特害怕了——她怕他,但是为什么呢?
她竭力控制住恐惧,想恢复面部的平静。“你只因为诚实,才这么做,是吗?你真是个大好人哪。”
“我从没有朝这方面想,”亚当说,“那是你的钱,我不想据为己有。你怎么想跟我毫无关系。”
凯特把眼罩向上一推。“你要我认为是你让我毫不费力地得到这笔钱。好吧,我会弄清楚你在打什么主意。别以为我照顾不了自己。你以为这么笨拙的钓饵就能使我上钩吗?”
“你在什么地方领取邮件?”他耐着性子问。
“那同你有什么关系?”
“我要写信给律师,通知他们怎么同你取得联系。”
“别这么做!”她说。她把信夹在账簿里,合上账簿。“我先保存这封信。我要请教律师。别以为我不敢。你现在可以别再假装老实了。”
“尽管请便,”亚当说,“我希望你得到归你的钱。查尔斯的遗嘱是这么立的。不是我的钱。”
“我要查明这里面搞什么鬼。我会查清楚的。”
亚当说:“看来你不能理解。我不在乎。有许多事我也不理解。我不理解你怎么能开枪打我,扔下自己的儿子不管。我不理解你或者任何别人怎么能这么生活。”他挥挥手,指这所妓院。
“谁要你理解来着?”
亚当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没别的事了,”他说,“再见。”他向房门走去。
她说:“你变了,耗子先生。你是不是终于有了女人?”
亚当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眼里露出沉思的神情。“以前我没有想过,”他说着朝她走近,高大的身材站在她面前,她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我说以前对你不理解。”他慢吞吞地说,“现在我突然发现了你不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