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同在《圣经》时代一样,那年月居然也产生了人间奇迹。讲课后一星期,一辆福特汽车颠簸着开到金城大街上,在邮局门前抖了几下才停住。亚当掌握方向盘,老李坐在他旁边,两个男孩挺直腰板、神气活现地坐在后座。
亚当低头望望汽车底部板,大小四人齐声说:“拉好刹车——关掉油门——灭火儿。”小引擎吼了一声停住了。亚当全身松弛但得意扬扬地往后靠了一会儿才下车。
邮政局长从金黄色的栅栏里朝外张望。“看来你也搞了一辆那种该死的车子,”他说。
“我得赶赶时髦,”亚当说。
“我敢预言,总有一天一匹马都不好找了,特拉斯克先生。”
“有可能。”
“它们会改变农村面貌。到处都会有咔嗒咔嗒的汽车声音,”邮政局长接着说,“连我们这儿都感觉到了。以前人们每星期来取一次邮件,现在天天来,有时候一天来两次。迫不及待地想拿到该死的新车目录。整天转悠,不停地转悠。”亚当从他深恶痛绝的样子里看出他肯定还没有买上福特汽车。这是妒忌的流露。“我可不想买,”邮政局长说,这表明他老婆在催逼他买车。总是女人在施加压力,因为这里牵涉到社会地位问题。
邮政局长忿忿地翻阅信插里的信件,把一个长信封扔了出来。“哼,出了车祸还得住医院,”他狠狠地说。
亚当朝他笑笑,取了信,出了邮局。
难得有信件的人收到一封信时是不随便拆开的。他先拿在手里掂掂分量,看看信封上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看看笔迹,再仔细察看邮戳的地点和日期。亚当把这些事全做完之后才走出邮局,穿过人行道,上了车。信封左上角是铅印的贝洛斯及哈维律师字样,地址是康涅狄格州亚当的家乡城镇。
他轻快地说:“嘿,我认识贝洛斯和哈维,跟他们很熟。不知他们有什么事?”他仔细看看信封。“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地址?”他翻过信封,看看背面。老李微笑着看他。“看了信就明白了。”
“我也这么想,”亚当说。他决定拆信之后,取出折刀,打开大的那把,看看信封,找不到下刀的地方,又举起信封对着阳光照照,以免损坏信纸,把信封往一头顿几下,裁开另一头。他朝破口吹吹,用两个手指取出信。他非常慢地看信。
“加利福尼亚州,金城,亚当·特拉斯克先生。敬启者,”信中没好气地开始说,“在过去六个月里,我们用尽各种方法想同你取得联系。我们在全国各地报上刊登启事,但无结果。直到你给你弟弟的信由当地邮政局长移交给我们后,我们才得知你的下落。”亚当从字里行间看出他们的不耐烦。下一段口气完全变了。“我们以悲痛的心情有责任告诉你,你弟弟查尔斯·特拉斯克已经去世。他是由于肺部疾患,病倒两周后,在十月十二日死亡,遗体葬在奥德费洛斯公墓。墓前尚未竖碑。我们相信,你一定希望由你本人履行这一伤心的义务。”
亚当深吸了一口气,把这段话再看了一遍。他慢慢地吐着气,以免叹出声来。“我弟弟查尔斯死了,”他说。
“我听了很难过,”老李说。
迦尔问:“他是我们的叔叔吗?”
“是你的查尔斯叔叔,”亚当说。
“也是我的叔叔吗?”阿伦问。
“也是你的。”
“我不知道我们有叔叔,”阿伦说,“也许我们应该在他的墓前放些花。阿布拉会帮我们的。她喜欢做这种事。”
“离这儿很远——在美国的另一头。”
阿伦兴奋地说:“有啦!等我们给妈妈献花的时候,我们给查尔斯叔叔捎一点。”接着,他的口气变得有点悲伤:“他没死之前,我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叔叔就好啦。”他觉得自己去世的亲戚逐渐多了,仿佛值得炫耀。“他是好人吗?”阿伦问道。
“非常好,”亚当说,“我只有他一个弟弟,正像迦尔是你唯一的哥哥一样。”
“你们也是双胞胎吗?”
“不——不是。”
迦尔问:“他有钱吗?”
“当然没有,”亚当说,“你怎么会想到那上面去的?”
“嗯,假如他有钱,我们可以得到,是吗?”
亚当严肃地说:“遇到丧事,谈钱是不合适的。他死了,我们应该悲伤。”
“我怎么悲伤呢?”迦尔说,“我从没有见过他。”
老李觉得好笑,用手掩住嘴。亚当继续看信,下一段的语气又变了。
“作为死者的律师,我们愉快地奉告,你弟弟依靠勤奋和明智积累了一宗数目可观的财产,地产、证券和现金全部计算在内,已远超过十万元。他的遗嘱是在本事务所订立签署的,如今由我们保管,如来信索取,即可寄去。遗嘱写明,全部现款、地产和证券平均分赠给你和你的妻子。如你妻子去世,全部归你。遗嘱还规定,如你去世,全部财产归你妻子继承。我们根据你来信判断,你仍健在,特此向你表示祝贺。贝洛斯及哈维事务所谨启,乔治·哈维执笔。”信纸下方有几行潦草的字迹:“亲爱的亚当:得意的时候请别忘了旧交。查尔斯是一个子也不花的。他把每一枚银币捏得那么紧,连上面的老鹰都会叫起来。希望你和你的妻子从这笔钱中得到一些乐趣。你那里有没有机会,需要一位好律师?我指我自己。你的老朋友,乔治·哈维。”
亚当从信纸上抬起眼睛看看两个孩子和老李。三人都在等他往下念。亚当抿紧嘴。他折好信,放进信封,再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里袋。
“有什么麻烦吗?”老李问道。
“没有。”
“我看你好像心事重重。”
“没有。我为我弟弟难过。”亚当试图把信的内容理出一个头绪,但是它像要抱窝的鸡一样在他脑袋里瞎折腾。他觉得需要一个人安静下来,细细琢磨。他上了汽车,茫然望着那些机件,操作规程忘得一干二净。
老李问:“要帮忙吗?”
“真怪!”亚当说,“我记不得怎么着手了。”
老李和两个孩子轻声说:“火花上——油门下,接通电。”
“噢,对啦。对,对。”线圈盒里发出蜂鸣时,亚当摇动了福特车头的曲柄,跑回来按下火花塞,把钥匙拧到发电机的“机”字上。
他们快到家时,慢慢驶进橡树底下小溪谷那条高低不平的土路,老李突然说:“我们忘了买肉。”
“是吗?我以为已经买了呢。家里有别的东西可吃吗?”
“咸肉和鸡蛋行吗?”
“行。很好。”
“你明天还要出来寄回信,”老李说,“明天再买肉吧。”
“是啊,”亚当说。
老李准备晚饭时,亚当呆坐着出神。他知道他需要老李的帮助才能把自己的思路理清,即使不要老李出什么主意,光听着就行了。
迦尔把弟弟叫出去,带他到停放那辆高高的福特车的车棚。迦尔打开车门,坐在方向盘后面。“来呀,上车!”他说。
阿伦反对说:“爸爸吩咐过我们别去碰它。”
“他不会知道的。上来吧!”
阿伦怯生生地上了车,在座位里坐好。迦尔把方向盘转来转去。“嘟,嘟,”他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查尔斯叔叔很有钱。”
“他没有钱。”
“我说他有钱,赌什么都行。”
“你以为爸爸说假话吗?”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敢打赌,叔叔有钱。”他们静默了一会儿。迦尔在假想的弯路上猛转方向盘。他说:“我跟你打赌,我能弄清楚。”
“你指什么?”
“你有什么可以赌的?”
“什么都没有,”阿伦说。
“你那个鹿腿骨口哨怎么样?我用这颗石弹子赌你的口哨,今天一吃完晚饭就会叫我们上床睡觉。赌不赌?”
“可以吧,”阿伦含糊地说。“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迦尔说:“爸爸要同老李谈话。我打算听他们说什么。”
“你不敢。”
“看我敢不敢。”
“假如我告诉呢。”
迦尔眼光变得冷酷,脸色一沉。他向阿伦凑近,压低了声音。“你不敢告诉。因为你说出来——我就告诉爸爸说谁偷了他的折刀。”
“谁也没有偷他的刀。他的刀在身边,刚才还用它拆信来着。”
迦尔阴笑一下。“我是指明天,”他说。阿伦明白迦尔干得出这种事,他自己不能告发。他毫无办法。迦尔立于不败之地。
迦尔看到阿伦脸上慌乱和无能的样子,感到了自己的力量,暗暗高兴。他在动脑筋、出主意方面能胜过他的弟弟。他开始认为,要胜过他爸爸也不在话下。在老李面前,迦尔的把戏就不起作用了,因为老李淡泊的思想毫不费劲就赶在他前面,等在那儿,看透了他的心思,到了最后关头才平静地警告他:“别干。”迦尔对老李很尊敬,甚至有点畏惧。至于这个窝窝囊囊瞅着他的阿伦,简直是团烂泥巴,可以由他任意摆弄。迦尔对他弟弟突然感到一阵深挚的爱,有一种要保护这个软弱的人的冲动。他用胳臂搂住阿伦。
阿伦没有退避,也没有反应。他只是往后稍稍一缩,望着迦尔的脸。
迦尔说:“看什么,我头上长草了吗?”
阿伦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你指什么?我干了什么事?”
“那些捣鬼的、偷偷摸摸的事,”阿伦说。
“怎么偷偷摸摸?”
“比如说吧,关于兔子的事,还有偷偷摸摸到汽车里来玩。你肯定在阿布拉面前捣了鬼。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捣的,不过是你使她扔掉了那个纸盒。”
“嗬,”迦尔说,“你想知道吗?”他有点忐忑不安。
阿伦慢吞吞地说:“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弄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干。你老是搞鬼名堂。你干吗要这样,有什么好处。”
迦尔心头一阵刺痛。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谋划卑鄙龌龊。他知道他弟弟识破了他。他渴望阿伦爱他。他感到空虚、不知所措。
阿伦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出了车棚。迦尔摆弄了一会儿方向盘,假想自己在路上飞驰。但觉得没有意思,便跟着阿伦回到屋里。
二
吃罢晚饭,老李洗了盘子,亚当说:“我看你们两个孩子早些去睡吧。今天够累的。”
阿伦瞟了迦尔一眼,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的鹿腿骨口哨。
迦尔说:“我不要。”
阿伦说:“现在归你了。”
“我不要。给我也不拿。”
阿伦把口哨搁在桌上。“反正我放在这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