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插嘴说:“喂,你们争什么呀?我说你们两个小孩该睡觉去了。”
迦尔扮出小孩脸。“干吗?”他问道。“上床还太早。”
亚当说:“我刚才讲的不完全确切。问题是我要同老李单独谈谈。天快黑了,你们两个孩子也不能出去,所以我要你们上床睡觉——至少到你们自己的房间里去。明白了吗?”
两个孩子一起说:“明白了,爸爸。”他们跟着老李穿过门厅,到后面的卧室去。换了睡衣之后,又回来一次,向他们的父亲道了晚安。
老李回到起居室,关好通门厅的房门。他拿起鹿腿骨口哨,看了一下,放回桌上。“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他说。
“你指什么,老李?”
“晚饭前,他们打了赌,饭后阿伦输了,赔了口哨。那时我们说什么来着?”
“我只记得吩咐他们去睡觉。”
“也许往后就明白了,”老李说。
“我觉得你把孩子的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很可能根本没有意义。”
“不,有意义。”老李接着又说:“特拉斯克先生,你认为人们到了某种年龄,思想会不会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你现在和十岁的时候相比,感觉是不是更敏锐,思想是不是更清晰?你的视、听、味觉还像以前一样吗?”
“你或许有道理,”亚当说。
“在我看来,”老李说,“时间除了给人们增添年龄和悲哀之外,没有别的,这是一大谬误。”
“还增添回忆。”
“是啊,还有回忆。没有它,时间就没有对付我们的武器了。你要同我谈什么?”
亚当从口袋里取出信,放在桌上。“我要你看看这封信,仔细看,然后——我要你谈谈。”老李拿出老花眼镜戴好,在灯下打开信,看了一遍。
亚当问道:“怎么样?”
“这儿有用得着律师的地方吗?”
“你指什么?哦,我明白啦。你在开玩笑吧?”
“不,”老李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是以隐晦然而客气的东方人的方式表示,我希望先知道你的意见之后再提出我的看法。”
“你打算直截了当跟我谈吗?”
“不错,”老李说,“我要撇开我的东方人的方式。我年纪老了,脾气变得别扭,没有耐心。难道你没听说,中国用人年纪老时仍旧忠心耿耿,不过脾气变倔了吗?”
“我不想使你不痛快。”
“我没有不痛快。你要谈这封信的问题。那就谈吧,我从你的话里会知道应该开诚布公地提出我自己的意见,还是支持你的意见。”
“我弄不明白,”亚当毫无办法地说。
“你了解你的弟弟。如果你弄不明白,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怎么能明白呢?”
亚当站起来,打开通向门厅的房门,却没有发现躲在门后的人影。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一次,拿来一帧陈旧的褐色照片,放在老李面前的桌上。“这就是我的弟弟查尔斯,”他说着又过去把门关上。
老李在灯下端详那帧发亮的银板相片,把它略微侧来侧去,避免反光耀眼。“那是很早拍的,”亚当说,“在我从军以前。”
老李把照片凑近面前。“不容易看出特点。不过从他的表情判断,我敢说你的弟弟很有幽默感。”
“一点都没有,”亚当说,“他从来不笑。”
“我指的不完全是那种意思。当我看到你弟弟遗嘱上的条件时,我突然发现他特别喜欢恶作剧。他喜欢你吗?”
“我不清楚,”亚当说,“有时候我认为他爱我。有一次他想置我于死地。”
老李说:“是啊,从他脸上看得出来——爱和凶残的混合。两者使他成了守财奴,守财奴则是躲在金钱堡垒里的吓破胆的人。他认识你的妻子吗?”
“认识。”
“他喜欢她吗?”
“他恨她。”
老李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也无关紧要。你的问题不在这方面,是吗?”
“是的。”
“那你愿不愿意把问题摆出来研究研究?”
“我正想这么做。”
“那就摆吧。”
“我似乎理不出一个头绪。”
“要不要我来替你理?有时候旁观者清。”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那好。”老李突然咕哝了一声,脸上显出诧异的神情。他的瘦小的手托住圆下巴。“天哪!”他说。“我怎么没想到那一点。”
亚当不安地挪动一下。“我希望你别这么大惊小怪,”他烦躁地说,“你使我觉得像是黑板上的一道数学难题。”
老李从口袋里取出烟斗,乌木的烟管又细又长,小小的黄铜烟锅像碗的形状。他在烟锅里填了细如头发的烟丝,点着后长吸了四口,让烟斗熄灭。
“那是鸦片吗?”亚当问道。
“不是,”老李说,“是一种便宜的中国烟丝,味道不好。”
“那你干吗要抽呢?”
“我说不好,”老李回答,“大概是因为它能使我想起某种同清晰有联系的东西。并不太复杂。”老李眯着眼睛。“好吧——我现在试着把你的思想像鸡蛋面似的神出来,让它们在阳光下晒干成形。那女人仍旧是你的妻子,还活着。按照遗嘱规定,她可以分到五万元以上的遗产。那是一笔巨款。用它可以做不少好事或坏事。如果你弟弟知道她在哪里、在干什么行当的话,是不是希望她得到这笔钱呢?法院总是尽可能遵照立遗嘱人的意愿办事的。”
“我弟弟不会希望她得到的,”亚当说。他随即想起小酒店楼上的姑娘们,以及查尔斯的定期寻访。
“或许你得站在你弟弟的地位考虑考虑,”老李说,“你妻子的行当既不好,也不坏。任何土壤都能产生圣徒。有了这笔钱,也许她可以做些好事。良心责备恐怕是通向慈善的最好的跳板了。”
亚当打了一个颤。“她对我说过,她有了钱想干什么。那不是慈善,而更近于杀人。”
“那么你认为她不应该得到那笔钱?”
“她说她要毁掉萨利纳斯许多有身份地位的人。她是做得出来的。”
“我明白了,”老李说,“幸好我在这个问题上能抱超脱的态度。他们的名誉肯定有薄弱的地方。从道德上说,你反对给她这笔钱?”
“是的。”
“好,现在考虑这个问题:她没有真实姓名,历史不清。婊子是从地里蹦出来的。即使她知道有这笔遗产,没有你的帮助,她也无法认领。”
“我想是这样的。对,我看她没有我的帮助不可能提出继承要求。”
老李拿起烟斗,用一根黄铜扦子剔掉烟灰,再装了一袋烟。他抽了四口之后,抬起厚眼皮,瞅着亚当。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道德问题,”他说,“如果你同意,我想把它提给我的族长们考虑——当然不提当事人的姓名。他们会像孩子在狗身上捉跳蚤似的仔细琢磨。我肯定他们会得到有趣的结果。”他把烟斗搁在桌上。“不过你自己有没有打算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亚当问道。
“你有没有打算。难道你对自己的了解比我还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亚当说,“我得使劲琢磨。”
老李生气地说:“看来我在白费时间。你是骗你自己呢还是骗我?”
“别这样对我说话!”亚当说。
“为什么?我一向不喜欢欺骗。你的行动方向早已确定了。你将做的事显而易见——从你呼吸的空气中都看得出来。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我脾气不好,心里烦躁。我在期待旧书店陈腐的气味和沉思冥想的乐趣。在两种不同的道德观念面前,你会按照你的标准行事。你所说的考虑琢磨不会引起任何变化。你妻子在萨利纳斯当婊子的事实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亚当满脸怒色,霍地站了起来。“你决定离开之后,变得傲慢无礼了,”他嚷道,“我对你说,我还没有打定主意怎么处置那笔钱。”
老李长叹一声。他双手支着膝盖,挺起瘦小的身体。他厌倦地走过去,打开房门,转过身,友好地笑笑,对亚当说:“胡扯!”说罢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三
迦尔悄悄穿过幽暗的门厅,溜回他和弟弟的卧室。他隐约看到双人床上枕头衬出的他弟弟的脑袋,但是看不清阿伦是否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侧身躺下,然后慢慢地转过来,双手枕着头,凝视着组成黑暗的无数小色点。旧窗帘像风帆似的慢慢鼓起,夜里的风停息后,又轻轻拍打窗户。
一阵灰色的悲哀像被子似的压在他身上。他衷心希望刚才阿伦没有甩下他,走出车棚。他衷心希望刚才没有蹲在门厅里偷听。他在黑暗里动着嘴唇,无声地叨念,但是听到了自己的话。
“亲爱的上帝啊,”他说,“让我同阿伦一样吧。别让我变得卑鄙。我不要卑鄙。假如你让大家都喜欢我,我把世上一切都给你,即使我没有的东西,我也去找来给你。我不要做一个卑鄙的人。我不要做一个孤单的人。看在耶稣的份上,阿门。”热泪从他脸上慢慢滚下来。他全身肌肉紧张,竭力抑制自己,以免发出哭声或抽噎。
阿伦在黑暗中悄悄说:“你冷了,着凉了。”他伸过手,摸到迦尔胳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轻声问道:“查尔斯叔叔有钱吗?”
“没有,”迦尔说。
“你在那边待的时间够长的。爸爸谈什么?”
迦尔躺着不动,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阿伦问道。“不告诉也没关系。”
“我告诉你,”迦尔悄悄说。他转过身,背朝着阿伦。“爸爸打算送个花圈给妈妈。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大花圈。”
阿伦撑起上身,兴奋地问:“是吗?怎么送去呢?”
“坐火车去。别这么大声。”
阿伦压低了声音:“但是怎么保持新鲜呢?”
“用冰,”迦尔说,“他们在花圈四周放满冰块。”
阿伦问:“那不是要好多冰块吗?”
“多得不得了的冰,”迦尔说,“现在睡吧。”
阿伦不作声,但是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希望运到那里时又新鲜又好看。”
“当然会的,”迦尔说。他在心里嚷道:“别让我做个卑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