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

亚当十多年来第一次给他弟弟的信发出之后,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回信。他记不清过了多少时间。信还没有到旧金山,他已经在嘀咕,声音大得好让老李听见:“我不明白他干吗不回信。也许他因为我不去信在生我的气。可是他也没有给我来信呀。不——他不知道我的地址。也许他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了。”

老李搭腔说:“信走了才几天。你得给它时间。”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这儿?”亚当自言自语地问道,并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查尔斯来。信已经发出,亚当却唯恐查尔斯接受邀请。他像一个什么东西都要伸手去摸摸碰碰的烦躁不安的小孩。他干涉孪生兄弟,没完没了地问他们学校里的事。

“你们今天学了什么?”

“什么都没学!”

“别胡址!你们总学了些什么。今天念了课文吗?”

“念了,爸爸。”

“念的什么?”

“那篇关于蚱蜢和蚂蚁的老课文。”

“那很有趣。”

“还有一篇老鹰把婴儿叼走的故事。”

“我记起来了。可是记不清怎么一回事。”

“我们还没有上到那一课。我们只看了插图。”

两个男孩有点烦他。有一次,迦尔趁亚当婆婆妈妈唠叨不休的时候,向他借了小折刀,希望他忘了,不再要回。不过,那时候柳树在大量抽枝,树皮很容易剥掉。亚当收回小刀,教孩子们怎么做柳枝口哨,那是三年前老李教他的。糟糕的是,亚当忘了怎么开槽,他做的口哨是实心的。

一天中午,威尔·汉密尔顿开了一辆新的福特汽车轰隆隆地从路上颠簸而来。汽车在低速行驶,高高的车顶像暴风雨中的船只一样摇晃。黄铜的散热水箱和踏脚板上的汽油箱用擦铜油擦得金光锃亮。

威尔扳好刹车手闸,关掉点火开关,在皮座上往后一靠。由于引擎过热,火花塞电源虽然已经关断,还打了几次回火。

“车来啦!”威尔故意装得兴致勃勃地嚷道。他恨透了福特汽车,虽然它们每天为他增添财富。

亚当和老李弯着腰察看揭开的引擎罩里的机件,威尔·汉密尔顿最近又长胖不少,他气喘吁吁地解释着自己并不了解的机械原理。

现在很难想象当时要学会发动、驾驶、维修汽车的困难。整个过程十分复杂,人们对此一无所知,要从头学起。今天的人从孩提时期起就生活在内燃机的原理、习性和特征的气氛里,当时人们首先认为汽车根本靠不住,有时候确实如此。再说,发动现代汽车的引擎时只消做两件事:拧一下钥匙,按一下启动器。其余都是自动的。当时的操作过程可复杂多了。不但需要好的记忆、有力的手臂、天使般的脾气和盲目的信念,还需要行使一点魔法,因此开车的人在摇动t型汽车的曲柄之前,往往先朝地下吐一口唾沫,低声念一句咒语。(t型汽车是福特厂在美国生产的一种汽车型号,1914至1927年间颇为流行,车罩高而见方。)

威尔·汉密尔顿解释汽车的性能,讲了一遍又一遍。他的主顾睁大眼睛,像犬一样全神贯注,一点也不打岔,但是威尔开始讲第三遍时,发现自己越讲越糊涂了。

“这么着吧!”他机灵地说,“你们知道,这方面我不太在行。我是想在交货之前让你们看看车,听听它的声音。现在我回城里去,明天派一个专家把车开来,他在几分钟里讲解的内容比我在一星期内讲的还要多。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货。”

威尔自己讲的要领也记不全了。他摇了一会儿曲柄,发动不起来,便向亚当借了一辆马车,赶回城去,不过他答应第二天派个技师来。

第二天,让两个孪生兄弟去上学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不肯去。那辆福特车高傲倔强地待在威尔停放它的橡树底下。它的新主人们在四周打转,不时摸摸它,正如你想安抚一匹危险的马那样。

老李说:“我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看得惯它。”

“当然会看得惯,”亚当自己信心不足地说,“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开着它满处跑。”

“我会想办法弄懂它,”老李说,“可是我不想驾驶。”

孩子们钻进钻出,碰一下摸一摸赶紧又跑开。“这玩意儿是什么,爸爸?”

“别去碰它。”

“那是干什么用的?”

“我不知道,不过你们别去碰它。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那个人没有告诉你吗?”

“我记不起他说的话了。你们两个离得远些,不然我要让你们到学校里去。听到没有,迦尔?别把那东西打开。”

他们这天早上很早就起身准备好了。十一点,大家都坐立不安了。技师驾着马车来到时正赶上吃午饭的时间。他穿一双方头皮鞋、灯笼裤,宽大的上衣几乎拖到膝盖。马车座旁搁了一个放工作服和工具的小提包。他十九岁,嚼着烟草,在汽车学校待了三个月,学会了对人类的莫大蔑视和厌烦。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把缰绳扔给老李。

“把这畜生牵走吧,”他说,“你简直分不清它的头尾。”他从马车上下来,气派之大就像大使从专列下来似的。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看孪生兄弟,冷冷地转向亚当。“我希望我赶上了午饭,”他说。

老李和亚当面面相觑。他们把午饭忘得一干二净。

在屋里,这位贵客勉强接受了奶酪、面包、冷肉、馅饼、咖啡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我一向吃热饭热菜,”他说,“假如你不希望汽车给拆光的话,最好让那两个孩子躲得远些。”技师消消停停吃了一顿饭,在前廊休息了片刻,拿起提包到亚当的卧室里去了。几分钟后,他出来时已换上有条纹的工装裤,戴了一顶白帽子,帽冠前面印有“福特”字样。

“喂,”他说,“你研究过没有?”

“研究?”亚当说。

“你有没有看过座位底下的说明书?”

“我不知道还有说明书,”亚当说。

“天哪,”那年轻人不高兴地说。他鼓起勇气,横下一条心,向汽车走去。“只好就这么开始了,”他说,“你事先没有研究,天知道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学会。”

亚当说:“昨晚汉密尔顿先生没能把它发动起来。”

“他总是想用发电机来发动引擎,”那个贤人说,“好啦!来吧。你懂不懂内燃机的原理?”

“不懂,”亚当说。

“老天!”他揭起铁皮引擎罩。“这里是一个内燃机引擎,”他说。

老李悄悄说:“年纪轻轻,这么有学问。”

小伙子霍地转过身。“你说什么来着?”他厉声责问老李,然后又问亚当:“这个中国人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