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老李双手一摊,温和地笑笑。“我说你非常能干,”他镇静地评论道,“也许念过大学。非常聪明。”

“管我叫乔好啦!”小伙子莫名其妙地蹦出这么一句话,接着又说:“大学!那些人懂什么?他们会调整发火定时器吗?他们会使用锉刀加工吗?大学!’他蔑视地啐了一口带烟草汁的褐色的唾沫。孪生兄弟敬佩地看着他,迦尔转动舌头,也想啐一口唾沫,学学他的气派。

亚当说:“老李佩服你精通业务。”

小伙子的粗暴态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宽容。“管我叫乔好啦,”他说,“我当然要懂。我在芝加哥上过汽车学校。那才是真正的学校——跟任何大学不一样。”他又说,“我爸爸说过,好的中国人可以跟他打交道,我是说好的中国人——他们不比别人差。他们老实。”

“坏的可不行,”老李说。

“当然不行!流氓恶棍之类的人不行。只讲好的中国人。”

“希望我能给包括在那一类吧?”

“我看你像是好中国人。管我叫乔好啦。”

这番对话,亚当听了摸不着脑袋,孪生兄弟却不是这样。迦尔尝试着对阿伦说:“管我叫乔好啦。”阿伦也学样:“管我叫乔好啦。”

技师又摆出行家的神气,不过口气和善多了。有趣的友好态度代替了先前的蔑视。“这东西,”他说,“是内燃机引擎。”大家带着敬畏的心情看着那个丑陋的铁家伙。

小伙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字句谱成了新时代的赞歌。“它的工作原理是汽油气体在密封的空间燃爆。燃爆力作用于活塞,然后通过连杆、曲轴、传动轴,转动后轮。明白了吗?”他们茫然地点点头,唯恐打断他的话。“引擎有两类,二冲程和四冲程。这一种是四冲程的。明白了吗?”

他们又点点头。孪生兄弟带着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的脸,也点点头。

“很有意思,”亚当说。

乔匆匆往下说:“福特牌汽车同其它牌子的主要区别在于福特采用了行星齿轮传动,这是一个革——革命化的创新。”他停了一会儿,脸上显出使劲的样子。四个听众又点头时,他提醒他们:“你们别以为完全懂了。行星齿轮系统,别忘了,是革命化的创新。你们最好再研究研究说明书上的有关部分。假如你们都明白了,咱们接着讲汽车操作。”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像书上黑体大写字母那般着重。他庆幸第一部分的讲课已经结束,但是他并不比他的听众高兴。他们全神贯注,有点吃不消了,但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到这边来,”小伙子说,“看到那东西没有?那是点火开关钥匙。你把它一拧,车子就启动了。你把这玩意儿往左拧。蓄电池就接通了——瞧,上面有字。‘电’就是代表蓄电池。”他们脖子伸得老长,往车里看。孪生兄弟站在踏脚板上。

“且慢。我讲过了头。首先你得把火花塞拉上来,把油门键按下去,不然引擎一发动,曲柄会把你的胳臂打断。这东西——看到没有?——这就是火花塞。把它拉上来——明白吗?——拉上来。拉到头。这东西是油门键——把它按下去。现在我要解释,然后示范。我要你们注意。孩子别站在车上。你们挡住了我的亮。给我下去。”孩子们不情愿地从踏脚板上爬下去;眼睛勉强够到车门,只能这么看。

小伙子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没有?火花塞拉上来,油门键按下去。火花上,油门下。现在接通蓄电池,钥匙往左拧——记住,往左。”响起了大蜜蜂似的嗡嗡声。“听到吗?那是线圈盒里电流接通了。假如没有那种声音,你就得调整接触点,也许还得用锉刀锉。”他注意到亚当惶恐的神色。“你可以把说明书上那一段研究研究,”他宽容地说。

他走到车子前面。“这个是曲柄——看到散热器旁边伸出来的这段钢丝没有?——那是连到阻塞器的。现在我示范,你们仔细瞧着。像这样握住曲柄,往里推,让它卡住牙。看到我的大拇指是朝下的吗?假如我不这么握,大拇指弯着,曲柄万一回弹,就把拇指打断了,懂吗?”

他没有抬头,但是知道他们准在点头。

“现在看仔细啦,”他说,“我推进曲柄,往上,达到压气的目的,然后我拉钢丝,慢慢转动曲柄,让油吸进汽缸。听到吸油的声音吗?那是阻塞器打开了。但是别开得太大,不然汽缸进油太多,不发火。现在我放松钢丝,使劲摇一下曲柄,汽缸一发动,我就跑回来,按下火花塞,拉出油门键,然后探过身去,赶快把钥匙拧到发电机的位置——看到那个‘机’字吗——这就齐啦。”

他的听众没精打采。费了这许多道手续,只发动了引擎。

小伙子还不放松他们。“我要你们跟我说,这就记住了。火花上——油门下。”

他们齐声学着说:“火花上——油门下。”

“接通电。”

“接通电。”

“曲柄压气,拇指朝下。”

“曲柄压气,拇指朝下。”

“慢慢转动——拉开阻塞。”

“慢慢转动——拉开阻塞。”

“摇曲柄。”

“摇曲柄。”

“火花下——油门上。”

“火花下——油门上。”

“接通电机。”

“接通电机。”

“我们再念一遍。管我叫乔好啦。”

“管你叫乔好啦。”

“这不用念。火花上——油门下。”

念到第四遍时,亚当有点厌烦了。他觉得这一套简直无聊。没多久,幸好威尔·汉密尔顿开了他那辆低矮花哨的红汽车来到,亚当松了一口气。小伙子望着那辆驶近的车子。“那是十六汽缸的,”他肃然起敬地说,“特制的。”

威尔从车里探出身来。“怎么样啦?”他问道。

“很顺利,”技师说,“他们学得很快。”

“喂,罗伊,我是来接你回去的。那辆新棺材掉了一个轴承。你得加班干,明天十一点就得替霍克斯太太修理好。”

罗伊啪地立正。“我去拿衣服,”他说着就向屋里跑去。他拿了提包回来时,迦尔挡住了他。

“喂,”迦尔说,“我以为你的名字叫乔呢?”

“你说什么,乔?”

“你让我们管你叫乔。汉密尔顿先生却管你叫罗伊。”

罗伊哈哈一笑,跳进双座汽车。“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叫乔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是罗伊。”他笑到一半停下来,一本正经地对亚当说:“座位底下有一本说明书,你研究研究。听到了吗?”

“错不了,”亚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