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个男孩吃晚饭时发现爸爸有了变化。对他们说来,亚当以前只是一个客观存在——是个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像云雾一般的爸爸。孩子们从来没有学会向他诉说自己的兴趣、发现或需要。他们同成人世界的接触唯有老李,老李不仅费力抚养他们,给他们吃,给他们穿,教他们规矩,而且还培养他们对父亲的尊敬。对他们说来,亚当是神秘莫测的,他的吩咐和规定完全由老李传达下来,当然,这些都是老李的主张,只不过归于亚当而已。
这天晚上,也就是亚当从萨利纳斯回来的第一晚,迦尔和阿伦发现亚当倾听他们说话,还提了一些问题,他瞅着他们并且确实看到了他们,两个孩子开始有些惊异,随后又感到尴尬。这一变化反而使他们胆怯了。
亚当说:“我听说你们今天打过猎。”
两个孩子跟所有人一样,遇到新的情况,立即小心提防。过了片刻,阿伦承认说:“是的,爸爸。”
“有收获吗?”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一些,回答说:“有的,爸爸。”
“你们打到了什么?”
“一只兔子。”
“用弓箭射的?谁射中的?”
阿伦说:“我们两个一起射的。不知道是谁射中的。”
亚当说:“你们分不清自己的箭吗?我小时候,我们的箭总是做了记号。”
这次阿伦没有回答,不知该怎么说。迦尔等了一会儿说:“箭是我的,没错,不过我们想也可能插在阿伦的箭袋里。”
“你凭什么这样想呢?”
“我不知道,”迦尔说,“不过我认为射中兔子的是阿伦。”
亚当掉过眼光朝着阿伦:“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可能是我射中的——不过不敢肯定。”
“唔,看来你们两个都很会应付。”
孩子们脸上的惊慌消失了。这不像是圈套。
“兔子在哪儿呢?”亚当问道。
迦尔说:“阿伦送给了阿布拉。”
“她扔出来了,”阿伦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想娶她呐。”
“你想娶她?”
“是的,爸爸。”
“你有什么看法,迦尔?”
“我想我可以让阿伦娶她,”迦尔说。
亚当笑了,孩子们不记得以前什么时候听过他的笑声。“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吗?”他问道。
“是的,”阿伦说,“很漂亮。又好又漂亮。”
“那好,如果她做我的儿媳妇,我很高兴。”
老李收拾了饭桌,在厨房里忙了一阵之后又回来。“准备睡觉吗?”他问两个孩子。
他们不乐意地睁大了眼睛。亚当说:“你坐下,让他们再待一会儿。”
“我把账本都理出来了。我们随后可以查看,”老李说。
“什么账本,老李?”
“家用和农场的账目。你说过你想知道你的经济情况。”
“十多年的账怎么受得了,老李!”
“你以前从不愿意在这上面烦心。”
“不错。但是你先坐一会儿。阿伦想娶今天来这儿的小姑娘。”
“他们订婚了吗?”老李问道。
“恐怕她还没有答应,”亚当说,“还得一段时间。”
迦尔很快失去了他对家里气氛变化的敬畏感,带着算计的眼光察看这个新的蚁冢,考虑从什么地方下脚,把它踹倒。他作出了决定。
“她真是个好姑娘,”迦尔说,“我喜欢她。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要我们问你,我们妈妈的墓在哪里,我们可以去献花。”
“我们能去吗,爸爸?”阿伦问。“她还说她要教我们做花圈。”
亚当飞快地思索着。他一向不善于说假话,又没有思想准备。但是解决办法很快就想到了,并且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觉得吃惊。亚当说:“我希望我们能那么做,孩子们。但是我得告诉你们。你们妈妈的墓在她家乡,离这里很远的另一个地方。”
“为什么?”阿伦问道。
“有人喜欢葬在自己的家乡。”
“她怎么到那里的呢?”迦尔问。
“我们把她装上火车运去的——对不对,老李?”
老李点点头。“我们也是这样的,”他说,“几乎所有的中国人死后都运回中国。”
“那我知道,”阿伦说,“你以前对我们讲过。”
“是吗?”老李问。
“你肯定讲过,”迦尔说。他有点失望。
亚当赶快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今天下午,培根先生出了一个主意,”他开始说,“我希望你们两个也考虑考虑。他说假如我们搬到萨利纳斯去住可能对你们有好处——那里的学校比这里好,还有许多别的孩子可以跟你们玩。”
这个想法使孪生兄弟不知所措。迦尔问道:“这儿怎么办呢?”
“我们可以保留农场,想回来的时候还可以回来。”
阿伦说:“阿布拉住在萨利纳斯。”对阿伦来说,这个理由就足够了。他已经忘掉扔出来的盒子。他想到的只是一个小围裙、宽边遮阳帽和柔软的小手指。
亚当说:“你们考虑一下。现在你们该上床睡觉啦,你们今天为什么没有上学?”
“老师病了,”阿伦说。
老李证实了他的话。“卡尔普小姐已经病了三天,”他说,“他们下星期一才去上学。来吧,孩子们。”
他们乖乖地跟他走出房间。
二
亚当坐着,呆呆地瞅着灯微笑,用食指轻轻敲打着膝盖。老李回来时,亚当说:“他们是不是有点知道了?”
“我不清楚,”老李说。
“唔,也许就因为那个小姑娘随便说的。”
老李到厨房里拿了一个大纸盒回来。“账目全在这里。每年一捆,用橡皮圈箍了起来。我已经检查过了。一点不缺。”
“你是说全部账目吗?”
老李说:“每年有一个账本,收据发票都附在后面。你想了解你的经济状况,这就是——都齐全了。你真打算搬家吗?”
“我在考虑。”
“我希望你想个办法,把实话告诉两个孩子。”
“那一来就会改变他们对自己母亲的美好看法,老李。”
“你有没有考虑到另一个危险?”
“你指什么?”
“万一他们知道了真相呢。许多人知道底细。”
“等他们年纪再大一些,也许不那么难堪了。”
“我不以为然,”老李说,“那还不是最大的危险。”
“我不很明白你的意思,老李。”
“我考虑的是说假话的问题。它可能影响全局。万一他们发现你在这件事上对他们说的是假话,真事也会受影响。他们什么都不信了。”
“对,我明白了。可是我能对他们怎么说呢?我不能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