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或许你可以告诉他们一部分真话,即使他们以后发现真相,你也不至于太被动。”

“我得想一想。”

老李坚持地接着说:“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便把我妈的遭遇讲给我听,他并不照顾我的情绪。随着我年龄增长,他对我讲了好几次。当然,内容不一样,但总是很吓人。我因为他讲给我听而感到高兴。我如果不知道的话,反而会不快活的。”

“你想告诉我吗?”

“不想。不过你知道以后也许会改变你对自己孩子的做法。你不妨说她出走了,你不知道去处。”

“但是我知道呀。”

“是啊,麻烦就在这里。要么就和盘托出,要么就掺一部分假话。我不能强迫。”

“我得考虑一下,”亚当说,“你妈妈是怎么回事?”

“你真想听吗?”

“只要你愿意讲。”

“那我就尽可能讲得简短些,”老李说,“从我记事起,我跟我爸住在一片土豆地中间的一个黑暗的小木屋里,我爸在那里把我妈的事情讲给我听。他平时讲广东话,但是一讲这件事的时候,就说漂亮的官话。好吧,我讲给你听——”老李开始回忆。

“我先得告诉你,你们美国人在西部修建铁路时,修路基、铺枕木、钉铁轨等等累死人的活儿都是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干的。他们工资低,干活卖力,死了也不找麻烦。他们大多是从广东招募来的,因为广东人长得矮小、结实、能吃苦耐劳,再说,他们不爱吵架。这些人是契约劳工,我爸爸的遭遇相当有代表性。

“你要知道,中国人在中国新年的第一天或者年三十必须偿还全部债务,以便没牵没挂地开始新的一年。假如做不到,他就丢脸;不仅丢自己的脸,全家都丢脸。在这个问题上是没有借口可找的。”

“这个主意不坏,”亚当说。

“不论好坏,习惯就是这样的。我爸爸时运不佳,还不起一笔债。整个家族便聚在一起,讨论解决办法。姓李的是个体面的家族。运气不好怪不了谁,但是欠债同整个家族有关。他们偿还了我爸爸的债务,我爸爸必须再还给他们,那几乎是办不到的。

“替铁路公司招工的人有一个规矩——被雇用的人在契约上签了字,公司就付给他一大笔钱。这一来,他们吸引了许多负债的人。这种做法很合理,也光明正大。只有一件伤心事。

“我爸爸当时很年轻,新婚不久,他对妻子的感情非常强烈真挚,而她对我爸爸的情意准是——压倒一切的。尽管如此,他们当着族长们的面彬彬有礼地告了别,互道珍重。我常想,彬彬有礼也许能作为伤心事的缓冲。

“成群的人像牲口一样给装进一条轮船的黑洞洞的船舱,他们要在那里待六个星期才能到旧金山。你能想象那些窟窿里会是什么模样。不过,运到的商品必须处于尚能使用的状况,因此不能过于马虎对待。再说,我们的人民多少年来学会了集居,在难以忍受的条件下也能保持清洁,维持生活。

“出海一星期后,我爸爸才发现我妈妈也在船上。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头发也梳成男人那样的辫子。因为大家都悄悄坐着不说话,没有人发现她是女人,那时候当然也没有体格检查、注射疫苗之类的手续。她把她的凉席挪到我爸爸的旁边。除了在暗里凑着耳朵说几句话之外,他们不能交谈。我爸爸为了她的自作主张而生气,可是同时也感到高兴。

“情况就这么摆着。他们按照契约规定要干五年苦工。他们根本没有想过一到美国就逃跑,因为他们是正派人,在契约上签过字。”

老李停了下来。“我原以为几句话就能讲完的,”他说,“不过你不了解背景,我才多说了一点。我去倒杯水来——你要吗?”

“好,”亚当说,“有一点我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能干得了那种苦工?”

“我马上回来,”老李说着就到厨房里去了。他端了两杯水回来,搁在桌子上。他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妈妈怎么能干男人的活?”

老李微微一笑。“我爸爸说她是个结实的女人,我相信结实的女人比男人更吃得起苦,尤其当她心中怀着爱情的时候。我想一个多情的女人几乎是摧不垮的。”

亚当不以为然地扮了个怪相。

老李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会明白的。”

“我并没有不好的想法,”亚当说,“我只有一次经验,怎么能知道呢?往下说吧。”

“在那次漫长而苦恼的航程中,有一件事妈妈没有悄悄地告诉爸爸。当时晕船的人很多,她的呕吐没有特别引人注意。”

亚当嚷了起来:“她不至于怀孕吧!”

“她怀孕了,”老李说,“她不愿意告诉我爸爸,再增添他的烦恼。”

“她上船时知道吗?”

“不,她不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辰最不合适。这个故事比我想象的要长。”

“你现在可不能停下来了,”亚当说。

“我看也不能。到了旧金山,这群肌肉和骨骼上了运牲口的车皮,火车头喷着气,吃力地驶进山区。他们将去劈山开路,在峰峦下面挖隧道。我妈妈给赶进另一节车皮,到了高山草地的营地时,我爸爸才再次同她见面。那地方倒挺美,周围全是青草、鲜花和雪山。那时候她才把怀我的事告诉爸爸。

“他们开始干活。女人的肌肉像男人一样也会锻炼得坚强,再说我妈妈还有坚强的精神。人家要她干的是抡铁锹铁铲的活,艰苦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是使他们惊恐担忧的是到时候她怎么把孩子养下来。”

亚当说:“难道他们这样无知吗?她干吗不去找工头,告诉他说她是女人,并且怀了孕?他们肯定会照顾她的。”

“你不明白吗?”老李说,“我讲得还不够详细,所以需要这么长。他们并非无知。这些人像牲口一样给运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干活。工程结束后,没有死的人还要运回去。运来的只是男人,不要女人。美国不希望他们繁衍后代。一个男人有了女人,再有了孩子,就会设法在他们所处的地方站住脚,扎下根,凑合着成立一个家。再把他们轰出去就费事了。但是一群烦躁不安、渴想女人几乎有点疯狂的男人情况就不一样,他们什么地方都愿意去,特别是想回家。我妈妈是这群几近疯狂、野性难驯的男人中间唯一的女人。男人们光干活吃饭,时间越长,就变得越烦躁不安。在工头们眼里,他们不是人,而是动物,不加控制的话会变得危险。现在你就明白,我妈妈为什么不请求帮助了。他们会把她赶出营地,也许还会把她当成一条害病的母牛,把她枪杀掉埋起来,谁说得准呢?就为了有点闹事的苗头,十五个人曾被枪杀。

“不行——我们可怜的种族长期以来学会了安分守己,他们两个就安分守己,维持现状。我们认为肯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是从来没有找到——我们得到的总是皮鞭、绳索和步枪。我希望刚才不向你提这段事就好了——”

“干吗不提呢?”亚当说。

“我现在仍旧能回想起我爸爸告诉我时脸上的神情。旧时的悲惨给勾了上来,脸色阴沉,充满了痛苦。我爸爸说着说着,不得不停下来,控制自己;再接着说时,口气十分严厉,用的措辞激烈尖锐,仿佛想把自己刺透似的。

“他们声称是叔侄,设法待在一起。几个月过去了,幸好肚子大得不明显,她忍着痛苦干活,好歹熬了下来。我爸爸只能帮她一点小忙,借口说:‘我侄子年轻,身子还没长结实。’他们没有什么打算,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爸爸想出一个计划。他们可以逃到山里,找一片高山草地,在湖边挖个地洞等待分娩,等我妈妈没有危险,小孩出生以后,爸爸再回来认罚。他再签一个延期五年的契约,顶替他那逃跑的侄子。他们的逃亡计划固然可怜,但除此以外毫无他法,这里似乎还有一丝光明。这个计划需要两个条件——时间要掐准,必须准备一些食物。”

老李说:“我的父母”——他停顿一下,为了自己使用这个称呼微笑起来,这个称呼听来十分亲切,他重说了一遍——“我亲爱的父母开始做准备工作。他们把每天配给的大米省下一部分,藏在睡觉的席子底下。我爸爸找到一根绳子,把一根铁丝锉成鱼钩,因为山间湖里有鳟鱼。他为了省下配给的火柴,烟也不抽了。我妈妈把能找到的碎布都收集起来,用布边上拆下的线和一根树刺做的针,替我缝襁褓。但愿我见过她就好了。”

“我也这么想,”亚当说,“你有没有把这件事讲给山姆·汉密尔顿听过?”

“没有。我应该讲给他听。他喜欢赞美人类的心灵。在他看来,这些事就像人的胜利。”

“我希望他们能逃到那里,”亚当说。

“是啊。当我爸爸讲给我听时,我对他说:‘到湖边去——把我妈妈带到那边去——别出事,千万别出事。你说你怎么到了湖边,怎么用树枝搭了一个窝棚。’我爸爸变得中国气十足。他说:‘真实的事情中含有更多的美,即使是可怕的真实。城门口的说书人歪曲了真实的生活,以至懒惰、愚蠢、软弱的人觉得生活很美妙,这只能加重他们的懦弱,没有教育作用,医治不了创伤,也不能让心灵达到崇高的境界。’”

“往下说吧,”亚当有点急不可耐。

老李站起身,走到窗口,他望着三月的天空里在风中闪烁的星星,结束了他的故事。

“山上滚下来的一块圆石砸断了我爸爸的腿。他们把断腿骨接上,让我爸爸干残废人的活,用锤子把用过的铁钉在一块岩石上敲直。不知道是由于老是担忧呢,还是由于干活太累,我妈妈早产了。这些半狂的人知道之后完全失去了理智。一种饥渴激化了另一种饥渴,一件罪行覆盖在前一件罪行上面,这些饥渴的人遭受的许多小罪行突然爆发成一桩疯狂的滔天大罪。

“我爸爸听到他们嚷嚷‘女人’,心里马上明白了。他刚要跑去阻止,还没长好的腿又折了,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出事的路基斜坡上。

“他爬到那里时,天空也悲惨失色,那些男人正纷纷散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忘掉自己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我爸爸爬到页岩堆上我妈妈身边。她血肉模糊,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但是嘴还能动,吩咐他该怎么办。我爸爸用手指从我妈妈撕裂的皮肉里把我掏了出来。当天下午,她死在那堆页岩上。”

亚当喘着粗气。老李带着抑扬的声调接着说:“在你憎恨这些人之前,必须知道一件事。我爸爸最后总是对我说:哪一个孩子得到的照顾都不及我多。整个营地的人都成了我的妈妈。这是一种美——一种可怕的美。现在我得向你道晚安。我说不下去了。”

亚当在屋子里到处乱找,抽屉里、搁板上、盒子里都找遍了,最后不得不把老李叫回来问他:“墨水和钢笔呢?”

“你本来就没有,”老李说,“多少年来,你从没有写过字。你要的话,我把我的借给你。”他回到自己房间,取来一瓶墨水、一支用秃了的钢笔、一叠纸和一个信封,统统放在桌子上。

亚当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写信?”

“你不是想写信给你弟弟吗?”

“对了。”

“这么久不通音讯,可不好写,”老李说。

确实不好写。亚当咬着笔杆,嘴抿出怪相。写了几句,把纸撕掉,重写一张。亚当用笔杆搔头。“老李,如果我要出一次门,到东部去,你能照看两个孩子,等我回来吗?”

“你本人去一次比写信还容易一些呢,”老李说,“我当然可以留下来。”

“不。我还得写信。”

“那你干吗不请你弟弟到这儿来呢?”

“嗨,这倒是个好主意,老李。我怎么没想到。”

“这样,你写信也有缘由了,那就好办一些。”

信相当容易地写好,修改之后,又誊了一遍。亚当慢慢读了一遍,放进信封。

“亲爱的查尔斯弟弟,”信中写道,“相隔这么久才收到我的信,你一定感到意外吧。好几次我都想提笔,但是你知道人们拖沓的脾气。

“这封信寄到时,不知你近况如何。我想你身体一定很好。据我猜测,你现在该有五个甚至十个小孩了吧。哈哈!我有两个儿子,是双胞胎。他们的妈妈不在这里。她过不惯乡村生活,住在附近一个城里,我不时见到她。

“我有一个好农场,但是说来惭愧,经营得不是太好。从现在开始,也许我能干得好些。我的决心总是很大的。多年来,我的心情不好。现在好了。

“你怎么样,很得意吧?我很想见你。你到这儿来作客好吗?这里土地广阔,你甚至可能找到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这里冬天不冷,对我们这种‘老头’说来,就是一大好处。哈哈!

“查尔斯,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给我回音。旅行一次对你有好处。我要见你。要说的话太多,不能一一写出来。

“查尔斯,给我来封信,把老家的新闻都告诉我。我想肯定有不少变化。人们越是上了年纪,就越是经常听到认识的人去世的消息。我想那也是自然规律。快给我回信,告诉我你准不准备来。你的哥哥亚当。”

他手里拿着信坐着,眼前浮现出他弟弟皮肤黝黑的脸庞和有疤痕的前额。亚当看到那对褐色的眼睛微微闪亮,嘴唇往后收缩,露出了牙齿,具有盲目破坏力的兽性占了上风。他摇摇头,摆脱这种印象,试图想象那张脸微笑的模样。他试图回忆有疤痕以前的前额,但想不真切。他拿起笔,在署名之下加了一句附言:“查尔斯,不管怎么样,我从没有恨你。我是一直爱你的,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亚当折好信纸,用指甲捋出折痕。他粘好信封口,用拳头按紧。“老李!”他嚷道,“老李!”

中国人从门口探头进来。

“老李,寄信到东部——最东部——要多久才能收到?”

“我不清楚,”老李说,“也许要两星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