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

那年雨势缓和,萨利纳斯河没有泛滥。宽阔的灰沙河床上只有一条细流蜿蜒曲折,河水清澈喜人,一点也不混浊。河床上的柳树枝叶茂盛,到处都冒出野黑莓蔓藤又尖又长的新枝。

那年的三月特别暖和,微风不停地从南方吹来,掀起银色的叶背。

在这片蔓藤、荆棘和漂积的枝桠覆盖的地方,一只灰色的灌丛小兔安静地坐在阳光下,它一早出来觅食,胸口的皮毛给草上的露珠沾湿了,它让太阳晒晒干。小兔皱皱鼻子,不时转动耳朵,捕捉着任何对灌丛兔可能有危险的细小的声息。它通过爪子感到地面传来有节奏的振动,所以它动动耳朵、皱皱鼻子,但是振动停止了。接着,二十五码远的地方柳枝动了一下,由于处在下风,兔子没有嗅到危险。

前两分钟里面,有些声音值得注意,但并不意味着危险——先是“啪”的一下,然后像野鸽鼓翼“呼”的一声。兔子在和煦的阳光下懒洋洋地伸出一条后腿。又是“啪”的一下、一声呼啸、什么东西沉闷地打在毛皮上。兔子毫不动弹地坐着,睁大了眼睛。一支竹箭穿透了它的胸部,铁镞深深地插进另一面的地里。兔子颓然侧倒,腿在空中抽搐了一会儿,然后不动了。

两个男孩低头弯腰地从柳树底下爬出来。他们拿着四英尺的长弓,挎在左肩后的箭袋口露出了箭羽。他们穿着工装裤和褪色的蓝衬衫,但是每人头上扎了一条布带,太阳穴旁插着一根火鸡的尾羽。

两个孩子弯着腰,小心翼翼,学着印第安人的模样,蹑手蹑脚过来。他们低头察看受害者时,兔子的临终挣扎已经结束。

“正中心脏,”迦尔说,仿佛完全不出他所料。阿伦低头看看,没有作声。“我告诉他们说是你射中的,”迦尔接着说,“我不居功。我还要说这一箭可不容易。”

“是这样,”阿伦说。

“我对你说。我要在老李和爸爸面前夸奖你。”

“我不要夸奖——不要夸奖我一个人,”阿伦说,“咱们这么办吧。假如我们再打到一个,就说是每人射中一个,假如打不到,就说两人同时射的,但是分不清是谁射中的,好不好?”

“你不要夸奖吗?”迦尔微妙地问道。

“唔,不是全部。我们可以分。”

“说到头,那支箭是我的,”迦尔说。

“不,不是的。”

“你瞧羽毛。看到那个缺口吗?那是我的箭。”

“那怎么到我箭袋里的呢?我可不记得有缺口。”

“也许你忘了。不管怎么说,我归功于你。”

阿伦感激地说:“不,迦尔。我不要。咱们可以说两人同时放的箭。”

“你要那么说就说吧。不过假如老李看出是我的箭呢?”

“那就说是在我的箭袋里。”

“你以为他会相信吗?他会以为你在撒谎。”

阿伦无可奈何地说:“假如他以为是你射中的,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

“我只是要你知道,”迦尔说,“万一他这么想的话该怎么办。”他把箭从兔子身中抽出来,白色的箭羽被心脏的血染成深红色。他把那支箭插在自己的箭袋里。“你拿兔子,”他大方地说。

“咱们该往回走啦,”阿伦说,“爸爸也许已经回家了。”

迦尔说:“咱们可以把那只兔子烧熟当晚饭,在外面待一宿。”

“晚上太冷,迦尔。你记得今天早晨你冻得发抖吗?”

“我并不觉得冷,”迦尔说,“我从来不冷。”

“今天早晨你很冷。”

“不。我装出窝囊的孩子发抖的模样,只不过是取笑你。你想骂我撒谎吗?”

“不,”阿伦说,“我不想打架。”

“你怕打架?”

“不。我只是不想打。”

“假如我说你害怕,你会骂我撒谎吗?”

“不。”

“那你真的害怕,对吗?”

“大概对吧。”

阿伦慢慢走开,没有去碰地上的兔子。他的眼睛分得很开,嘴长得丰满漂亮。那对分得很开的蓝眼睛使他的神情显得像天使那样天真。他的金黄色的头发很柔和。太阳照在他头顶仿佛点着火似的。

他感到迷惑——他常常给搞得莫名其妙。他知道他的哥哥在打主意,但拿不准究竟是什么主意。对他说来,迦尔是个谜。他摸不清他哥哥的思路,那些节外生枝的想法总是出乎他意料。

迦尔更像亚当。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他个子比弟弟大,骨架大,肩膀宽,下巴像亚当那样方阔严峻。迦尔的褐色眼睛总是戒备着,有时像黑眼睛似的闪亮。同身体其余部分相比,迦尔的手特别小。手指又短又细,指甲也长得秀气。迦尔特别爱护自己的手。他不轻易流泪,手指割破时却要大哭。他从不拿手来冒险,从不去碰昆虫或者抓蛇。要打架时,他就拣起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树枝。

迦尔望着他弟弟从身边走开,嘴上露出有把握的微笑。他喊道:“阿伦,等等我!”

他赶上弟弟时,把兔子递给阿伦。“你拿着,”他和善地说,用手搂住阿伦的肩膀。“别生我的气。”

“你老是想打架,”阿伦说。

“不。我只不过是开开玩笑。”

“是吗?”

“当然啦。喏——让你拿兔子。你想回去的话,咱们现在就走。”

阿伦终于笑了。他哥哥让气氛和缓下来时,他就松了一口气。两个孩子艰难地走出河床,爬上泥土松脆的陡岸,来到平地上。阿伦的右裤腿沾上不少兔子血。

迦尔说:“咱们打到兔子一定使他们吃惊。爸爸在家的话,就送给他。他晚饭有兔子肉一定会高兴的。”

“好吧,”阿伦快活地说,“我有一个想法。咱们把兔子给他,不说是谁射中的。”

“好,照你说的办,”迦尔说。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迦尔说:“这片土地全是我们的——连河那边的也是。”

“是爸爸的。”

“是啊,不过他死了以后,就是我们的了。”

阿伦从没有想过这件事。“你说他死了以后,是什么意思?”

“每个人都要死的,”迦尔说,“就像汉密尔顿先生一样。他死了。”

“噢,对,”阿伦说,“对的,他死了。”他不能把两者联系起来——死去的汉密尔顿先生和活着的爸爸。

“他们把他放进棺材,挖了一个坑,把棺材埋进去,”迦尔说。

“我知道。”阿伦想换换话题,想些别的事情。

迦尔说:“我知道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会讲出去的。”

“不,如果你不让讲,我就不讲出去。”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告诉我吧,”阿伦求他。

“你不讲出去吗?”

“不讲。”

迦尔说:“你知道咱们的妈妈在哪里?”

“她死了。”

“不对,她没有死。”

“她死了。”

“她逃跑了,”迦尔说,“我听到有人谈论。”

“他们撒谎。”

“她逃跑了,”迦尔说,“你不会讲出来是我告诉你的吧?”

“我不信,”阿伦说,“爸爸说她在天上。”

迦尔悄声说:“不久我也要逃跑去找她。我要把她接回来。”

“那些人说她在什么地方?”

“我不清楚,不过我要去找她。”

“她在天上,”阿伦说,“爸爸干吗要撒谎呢?”他瞅着哥哥,默默地恳求他表示同意。迦尔没有搭理。“你想她是不是在天上同天使们在一起?”阿伦追问道。迦尔仍旧不搭理,阿伦又说:“说那些话的人是谁?”

“几个男人。在金城的邮政局里。他们以为我听不见。其实我耳朵特别尖。老李说我连青草往上长的声音都能听到。”

阿伦说:“她干吗要逃跑呢?”

“我怎么知道?也许她不喜欢我们。”

阿伦分析了这种邪说。“不,”他说,“那些人是撒谎。爸爸说她在天上。你也看到他最不愿意谈到她。”

“那也许是因为她逃跑的缘故。”

“不。我问过老李。你知道老李是怎么说的吗?老李说:‘你妈妈爱你,现在仍旧爱你。’老李还指着一颗星星让我看。他说那也许是我们的妈妈,只要还发光,她就一直爱我们。你以为老李也在撒谎吗?”阿伦从他噙着泪水的眼里看到他哥哥冷静理智的眼睛。迦尔的眼里没有泪水。

迦尔觉得兴奋快活。他找到了另一种手段,另一种秘密的工具,可以用来达到他需要的任何目的。他打量着阿伦,看到他嘴唇在颤动,也看到他张大的鼻孔。阿伦要哭了,不过有时候被逼得要掉泪时,他也会打人。阿伦又哭又打人的时候是危险的,什么都压不住他。有一次,老李把他挟在怀里,使劲按住他乱打乱动的拳头,过了好长时间才让他安静下来。当时他的鼻孔也张大了。

迦尔把他的新工具搁在一边。他可以随时拿出来,他知道这是他找到的最锐利的武器。他可以拿在手里慢慢把玩,决定什么时候使用,用到什么程度。

他的决定太迟了。阿伦朝他扑来,软绵绵的死兔子抽打在他脸上。迦尔往后一跳,嚷道:“我只是开玩笑。说真的,阿伦,只是开玩笑。”

阿伦停下。脸上露出痛苦和迷惑。“我不喜欢那种玩笑,”他说着吸吸鼻子,用袖子擦擦。

迦尔走近,搂着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我再也不开玩笑了,”他说。

两个孩子不声不响地走了一会儿。天色开始暗下来。迦尔回头看到一片铁砧形的雷雨云乘着三月喜怒无常的风越过山头,黑压压地飞来。“要下暴雨啦,”他说,“下起来够呛。”

阿伦说:“你真的听到那些人谈论吗?”

“也许我听错了,”迦尔赶快说,“天哪,瞧那片云!”

阿伦回过头去看看那个黑色的怪物。它像气球似的悬在天空,上面是大团大团的黑色卷云,下面拖着一幅长长的雨裙,他们正看时,云里轰隆隆地闪出电火。暴雨借着风势,在草木潮湿的山头擂鼓般地发出空洞的轰响,然后越过河谷,向平地压来。孩子们转身往家的方向跑,他们背后雷声隆隆,闪电把天空震裂成碎片。雨云赶上了他们,撕裂的天空掉下的大雨点噗噗打在地面。他们闻到新鲜空气的甜味。他们一面跑,一面吸着雷雨的气息。

他们穿过乡间道路,跑到通向家的布满车辙的溪谷口时,给劈头盖脸的雨点打着了,顿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前额,雨水顺着流到眼里,太阳穴边的火鸡毛也湿得垂了下来。

既然成了落汤鸡,孩子们干脆不跑了。没有必要再跑去躲雨。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快活地笑起来。阿伦抡着兔子,扔到空中,接住后又扔给迦尔。迦尔傻乎乎地把它搭在脖子上,兔头兔脚挂在下巴下面。两个孩子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暴雨扫过溪谷口的橡树,风扰乱了它们的尊严。

孪生兄弟走近农场房屋时,正好看见老李,他穿了一件黄油布的雨披,只露出脑袋,牵着一匹陌生的马和一辆轻巧的橡皮轮的马车朝披屋走去。“有人来了,”迦尔说,“瞧见那辆马车了吗?”

他们又开始奔跑,因为家里来了客人总是有趣的事。上了台阶,他们放慢了脚步,小心地绕着房子转悠,因为家里来了客人也总是使人有点胆怯。他们从后门进屋,湿漉漉的站在厨房里。他们听见起居室里有人说话——他们父亲的声音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第三个人的声音使他们胸口发紧,背脊上起了一丝凉意。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两个孩子很少同女人打交道。他们踮着脚尖走到自己的房间里,站着面面相觑。

“你猜是谁?”迦尔问道。

阿伦心里一阵激动。他想嚷出来:“也许是我们的妈妈。也许是她回来了。”他随即想起她在天上,人们去了那里是不会回来的。他说:“我不知道。我要换干衣服了。”

孩子们脱掉湿透的衣服,换上了干净的,同先前一模一样的打扮。他们拿掉湿火鸡毛,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梳理一下。在这当儿,他们一直听到说话声,大多数是低音,也有女人的高音。一次他们听得愣住了,因为是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他们激动得甚至都不提听到那个声音。

他们悄悄地侧着身子走进门厅,挨向起居室的门口。迦尔极慢地扭动门的把手,往上提,不让它发出一点吱嘎声。

门刚给推开一条缝,老李从后门进来,拖着脚步走过门厅,脱掉雨披,撞见了他们。“小孩偷看?”他说。迦尔赶紧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响,老李很快说:“你们的爸爸回家了。还是进去吧。”

阿伦嘶哑地压低声音问道:“里面还有谁?”

“过路的人。进来避雨的。”老李按住迦尔捏住门把的手,转动门把,开了门。

“孩子回家了,”他说罢就让他们毫无遮拦地站在门口。

亚当喊道:“进来,孩子们!赶快进来!”

两个孩子低着头,偷看一下陌生人,拖着脚步走上前。男的是城里人打扮,女的衣服漂亮极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罩袍、帽子和面纱搁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在孩子们眼里,她浑身都是黑色的缎子和花边。黑色的花边甚至像一个个小细棍儿往上竖着,簇拥着她的项颈。这已经是够开眼界的了,但是还有更惊人的,女人身边坐着一个小姑娘,也许比孪生兄弟小一点,但小不了多少。她戴了一顶蓝格花样的阔边遮阳帽,帽檐缀着花边。她穿一件花衣服,腰上系了一条有口袋的小围裙。她的裙摆折起一点,露出里面红色针织衬裙的花边。阔边帽遮住了她的脸,两个男孩看不到,但是她双手搁在膝上,很容易看到她中指上一个小的图章金戒指。

两个男孩屏住呼吸,憋得眼底开始冒红圈。

“这是我的孩子,”他们的爸爸说,“他们是孪生兄弟。那个叫阿伦,这个叫迦尔。孩子们,同我们的客人握握手。”

两个孩子走上前,低着头,举着手,模样很像投降或绝望。他们无精打采的手先被那位先生捏了几下,又被那位太太握了握。阿伦先握完,到了小姑娘面前扭头要走,可是那位太太说:“你不向我的女儿问好吗?”

阿伦一震,朝那个脸被帽子遮住的小姑娘的方向伸出手去。没有任何反应。他那几根没有生气的香肠般的手指没有被握住、抓住、捏住或者搭上。他的手就在她面前空悬着。阿伦透过睫毛偷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也低着头,不过她占了帽子的便宜。她那中指戴图章戒指的小小的右手也伸了出来,只是没有朝阿伦的手靠拢。

他瞥了那位太太一眼。她嘴唇微启,在笑。房间里静得出奇。接着,阿伦听到迦尔吃吃的窃笑。

阿伦伸过手去抓住她的手,上下摇晃了三下。那只手像一把花瓣那么柔软。他感到一阵灼热的快活。他放开她的手,自己的手插进工装裤袋。当他匆匆后退时,只见迦尔走上前,大方地同小姑娘握握手,还说:“你好。”阿伦刚才忘了问候,现在跟着他哥哥补了一句,显得挺别扭。亚当同客人们都笑出声来。

亚当说:“培根先生和培根太太几乎被这场雨淋着。”

“我们在这附近迷了路还算运气,”培根先生说,“我想去朗家农场。”

“那个农场还在前面。刚才你应该在乡间道路左手第二条岔路往南拐弯。”亚当接着转向两个男孩说,“培根先生是县督学。”

“不知什么原因,我对这个职务十分认真,”培根先生说,同时也讲给两个孩子听。“我的女儿名叫阿布拉,孩子们。这个名字可笑吗?”他用大人对小孩说话的口气说。接着,他转向亚当,像吟诗似的说:“‘我还没有召唤,阿布拉已经有所准备;虽然我叫了别人,来的却是阿布拉。’这是马修·普赖尔的诗。我并不是说我不想要一个儿子——不过阿布拉给了我极大的安慰。抬起头来,亲爱的。”(马修·普赖尔(1664—1721):英国诗人、外交家。阿布拉是古以色列国王所罗门的宠妃。上面引的诗出自普赖尔1718年发表的《所罗门谈人世的虚荣》。)

阿布拉没有动。她两手仍旧搁在膝上。她爸爸又自得其乐地说:“‘虽然我叫了别人,来的却是阿布拉。’”

阿伦看见他哥哥毫不胆怯地盯着那顶小遮阳帽。他粗声粗气地说:“我觉得阿布拉这个名字并不可笑。”

“他说的并不是真的可笑,”培根太太解释说。“他只是指奇怪罢了。”她向亚当解释道,“我的丈夫总是在书本里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亲爱的,我们该走了吧?”

亚当急忙说:“别忙着走,太太。老李在预备茶。你们喝点茶,暖暖身子。”

“那太好啦!”培根太太说着招呼几个孩子,“孩子们,已经不下雨了。你们到外面去玩玩吧。”她的口气使人不得不服从,他们便依次退了出去——阿伦第一,迦尔第二,阿布拉跟在后面。

培根先生在起居室里坐着,一条腿搁在另一条上。“你这个农场条件很好,”他说,“面积不小吧?”

亚当说:“我这片地相当大,河那面也是。这片地不坏。”

“乡间小路那面也是你的地啰?”

“是的。我有点羞于承认。我让它荒着,根本没有耕种。也许我小时候农活干得太多了。”

培根夫妇都看着亚当,他知道必须作些解释,说明为什么让这么好的土地荒废。他说:“我想我是个懒人。我父亲留给我足够的财产,不干活也能过日子,其实对我没有好处。”他垂下眼睛,但是能觉察到培根夫妇松了一口气。如果他有钱,那就不是懒惰的问题了。只有穷人才懒惰。正如只有穷人才无知一样。什么都不懂的富人被宠坏了,或者有独立性。

“谁照管孩子呢?”培根太太问道。

亚当笑了。“他们得到的照管确实不多,那是老李的事。”

“老李?”

亚当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我只有一个帮忙的人,”他简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