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的人很多,”亚当说,“他有不少朋友。我不能想象他已经去世。”
“我们办丧事要敲鼓,撒纸钱糊弄野鬼,坟墓前不放花,放烤猪。我们是讲究实际的人,老是觉得有点饿。我们的鬼不很机灵。我们能糊弄他们。那就是进步。”
“我想塞缪尔多半会喜欢那种葬礼的,”亚当说,“他会感到有趣的。”亚当注意到老李在盯着他。“把马牵走吧,老李,待会儿沏点茶到屋里来。我要同你谈谈。”
亚当进了屋,脱掉那身黑色的衣服。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现在叫人恶心的朗姆酒的甜味。他脱光衣服,用黄肥皂擦洗全身,除净毛孔里的气味。他换了干净的蓝衬衫和工装裤,那套衣服洗得很旧,褪了色,膝盖磨得发白。老李在厨房里炉灶前张罗,传来壶勺的声响,亚当慢慢地刮胡子,梳头发,然后走进起居室。老李已在亚当大椅子前的桌上搁了一个茶杯、一个糖缸。亚当看看花朵图案洗褪了色的窗帘,看看屋里磨损的地毯和门厅里走出一道棕色痕迹的亚麻油地毡。这一切在他看来都很新奇。
老李端着茶壶进来时,亚当说:“你也拿个杯子,老李。你那种酒还有的话,我也喝一点。昨晚我醉了。”
老李说:“你醉了?我难以相信。”
“确实醉了。我正要谈这件事。我刚才注意到你在盯着我。”
“是吗?”老李说着,到厨房里去取茶杯、酒杯和他那瓶五加皮。
他回来时说:“这些年来,只有同你和汉密尔顿先生一起时,我才喝这酒。”
“就是我们上次替双胞胎取名字时喝的酒吧?”
“是的。”老李把滚烫的绿茶倒在杯子里。他看到亚当往自己杯子里加两匙糖,不禁皱皱眉头。
亚当用匙子搅茶,看着糖的结晶在茶中旋转消失。他说:“我去看了她。”
“我想你也许会去的,”老李说,“事实上,我不明白作为一个有人性的人怎么能等待这么长时间。”
“也许我没有人性。”
“我也想过了。她怎么样?”
亚当慢慢地说:“我不理解。我不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人。”
“你们西方人的毛病出在不用魔鬼来解释事物。你是见面以后喝醉的吗?”
“不,在见面之前和见面的时候。我想我大概是借酒壮胆。”
“你现在看来没事了。”
“是的,”亚当说,“这正是我要找你谈的问题。”他顿了一顿,然后悔恨地说,“换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就跑去找山姆·汉密尔顿谈话了。”
“我们两人或许都受他影响,”老李说,“或许这就是不朽的意义。”
“我仿佛大梦初醒,”亚当说,“说来也奇怪,我的眼睛似乎亮了。身上卸了一个包袱。”
“你讲话的口气甚至都像汉密尔顿先生,”老李说,“我要为我不朽的亲属建立一种理论。”
亚当喝掉杯子里深色的酒,咂咂嘴。“我自由了,”他说,“我得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我现在可以同我的孩子一起生活。我甚至可以找一个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从你的眼神里和你身上能看出来。这种事情是难以掩饰的。我想你会喜欢孩子的。”
“至少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请你给我添些酒和茶好吗?”
老李斟了茶,拿起自己的杯子。
“你喝这么热的茶,怎么不烫嘴?”
老李暗自笑笑。亚当瞅着他,发现他已经不年轻了。他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像涂了釉似的发亮。眼睑有点红。
老李端详着手里薄如蛋壳的瓷杯,若有所思地笑着。“你自由了,也许让我也能自由。”
“你是什么意思,老李?”
“你能放我走吗?”
“你要走当然可以走。你在这里不快活吗?”
“恐怕我从来不了解你们所说的快活是什么。我们认为值得向往的是满足,那也许是消极的东西。”
亚当说:“那就称它为满意吧。你在这里不满意吗?”
老李说:“人们想做什么事而没有做到的时候,总是不会满意的。”
“你想做什么事呢?”
“有一件事要做的话已经太晚了。我曾想娶个老婆,养几个孩子。也许我是想把父母当作智慧的、无聊的东西传下去,强加给我自己的可怜的孩子。”
“你年纪不算太老。”
“噢,从身体状况来说,我也许能做爸爸。但我现在考虑的不是那个问题。我同书本结了不解之缘,晚上喜欢安安静静地在灯下看书。你知道,特拉斯克先生,我有过老婆。我跟你一样,对她有种种想象,差别是我那位并无其人,只活在我心里。她在我的小房间里陪伴我。我说,她听,然后她说话,把女人的琐碎的事情都告诉我。她很美,爱开一些卖弄风情的小玩笑。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兴致听她闲聊了。并且我也不愿意让她伤心冷落。因此,我的第一个计划已经吹了。”
“另一个呢?”
“我跟汉密尔顿先生谈过。我打算在旧金山唐人街开一家书店。我要住在店堂后面,整天同朋友们切磋探讨。我的店里要备一些宋代的龙纹墨锭。装墨的盒子古旧得给虫蛀了,墨锭是用松烟和野驴皮熬的胶做的。你用那种墨画图时,外表上像黑色的水墨画,仔细观赏却包含世上各种色彩。或许有画家来坐坐,我们就可以在作画方法上争论一番,在买卖上讨价还价。”
亚当说:“这是你的空想吧?”
“不。假如你好了,觉得自由了,我很想实现我的小书店的计划。我想以此终老。”
亚当默默地坐着,用匙搅化茶里的糖。然后说:“真可笑。我居然希望你是奴隶,以便拒绝你的要求。你要走的话,当然可以走。我甚至可以借钱给你,让你开办书店。”
“噢,我有钱。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从没有想到你要走,”亚当说,“我把你当作理所当然的农场上的人。”他挺起胸。“你能再等一些时候吗?”
“干吗?”
“我要你帮我跟孩子们熟悉熟悉。我要把这个地方整顿一下,把它卖了或者把它出租。我要知道我还剩多少钱,该怎么经营。”
“你不是让我上圈套吧?”老李说,“我的愿望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我怕经人一劝说,会打消原来的主意,或者更糟的是,有人需要我,我会留下。请你尽量不需要我。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受人需要是最有吸引力的诱饵。”
亚当说:“孤独的人。以前我准是一心想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
“汉密尔顿先生知道,”老李说。他抬起头,厚眼皮眯缝着,只露出两个亮点。“我们中国人是善于克制自己的,”他说,“我们不流露感情。我喜欢汉密尔顿先生。你允许的话,我明天想去萨利纳斯。”
“你爱干什么就干吧,”亚当说,“天知道你帮了我多大的忙。”
“我要去撒纸钱,”老李说,“我要在我爸爸的坟上放一个小烤猪。”
亚当猛地站起来,碰翻了茶杯,他出去了,剩下老李一个人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