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

亚当·特拉斯克从萨利纳斯回金城,迷迷糊糊地坐在火车上,周围的景象、声音和颜色一片朦胧。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

我认为人们的心灵有某些技能,可以在隐秘的深处检验问题,分别加以排斥或接受。这些活动有时牵涉人们固有的、但自己并不知道的方面。人们常常充满苦恼地上床睡觉,并不知道痛苦的根由,第二天早晨却豁然开朗,觉得有了新的奔头,这也许就是隐秘的思考的结果。还有些时候,早晨觉得狂喜在血管里翻腾,胸臆充满了欢乐,思想中却没有欢乐的理由或原因。

塞缪尔的葬礼以及同凯特的谈话,本应使亚当感到伤心和怨恨,但事实恰恰相反。灰暗的悸动中升起了狂喜。他感到年轻、自由、充满了如饥似渴的欢乐。他在金城下了火车,没有直接去马车行领他寄存的车马,却步行到威尔·汉密尔顿新开的汽车修理行去。

威尔坐在玻璃墙的办公室里,听不到技工们干活的喧闹,但看得到他们的活动。威尔心宽体胖,肚子开始鼓出来了。

他正在端详一幅定期从古巴直接进口的雪茄烟的广告。他自以为在哀悼亲爱的父亲,其实并不是这样。汤姆却使他担一点小心事,葬礼结束后,汤姆径直到旧金山去了。他认为用投身事业的办法来忘却悲痛比借酒消愁更符合人的尊严,前者正是他想做的,而后者或许是汤姆正在做的。

亚当走进办公室时,他抬起头,用手向一张皮面大椅子一摆;他添置这些气派的椅子是诱使顾客们忘乎所以,愿付超出他们能力的账单。

亚当坐下,开口说:“我记不清是不是已经慰问过你。”

“那场合确实叫人悲哀,”威尔说,“你参加了葬礼吗?”

“参加了,”亚当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我对你父亲的感情。他给我的东西是我永远忘不了的。”

“他受人尊敬,”威尔说,“到公墓去的人数超出了两百——超出了两百。”

“这样一个人不像是真正死了,”亚当说,他自己刚发现这一点。“我不能想象他已经死了。在我的心目中,他比以前更栩栩如生。”

“确实是这样,”威尔说。其实不然,对威尔来说,塞缪尔已经死了。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亚当接着说,“当初说的时候,我没有认真听,现在这些话仿佛就在我耳边,我甚至看到他说话时的音容笑貌。”

“确实是这样,”威尔说,“我正是这样想的。你现在回农场吗?”

“是的。不过我想找你谈谈买辆汽车的事。”

威尔起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一种不动声色的警觉。“我总以为你要等河谷这一带人人都买了汽车之后,你才买呐,”他眯缝着眼睛,观察亚当的反应。

亚当打了一个哈哈。“你的看法并不冤枉我,”他说,“我的变化或许要归功于你的父亲。”

“这话怎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去管它,咱们先谈汽车吧。”

“我告诉你一点内幕情况,”威尔说,“问题是订货太多,我简直应付不了。我已经把要买汽车的人列了一张名单。”

“是吗?那我只好把名字也登记上了。”

“我乐意效劳,特拉斯克先生——”他停了一会儿,“我们是世交——嗯,假如有谁取消订货,我就把你的名字往前提提。”

“你多费心了,”亚当说。

“你打算怎么安排?”

“你指的是什么?”

“嗯,我可以替你作出安排,每月只付一部分货款。”

“那是不是要贵一点?”

“嗯,要把利息和手续费打进去。有些人认为这种办法合适。”

“我想我愿意一次付清现款,”亚当说,“没有必要分期付款。”

威尔格格笑了。“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多,”他说,“假如都付现款的话,我的买卖就要亏本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亚当说,“那你是不是把我的名字给登上?”

威尔朝他凑过去。“特拉斯克先生,我把你列在名单最前面。汽车一到货,第一辆就归你。”

“谢谢你啦。”

“我乐意为你效劳,”威尔说。

亚当问道:“你母亲经受得住这次变故吗?”

威尔往后一靠,脸上浮起深情的微笑。“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说,“像岩石一般坚强。我想起我们以前艰苦的日子,真是一言难尽。我父亲不很实际。他要么就是整天空想,要么就是埋在书里。我认为全靠我母亲才撑起我们汉密尔顿这个家,没有落到去济贫院的地步。”

“她是个好人,”亚当说。

“不单是好,她坚强。脚踏实地。像塔一样稳固。葬礼结束之后,你有没有再去奥利芙家?”

“我没有去。”

“去了一百多人。我母亲做了许多油炸鸡,让大家都吃上了。”

“真有这样的事!”

“一点不假。你想想——死去的是她的丈夫。”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亚当重复了威尔说过的话。

“她讲究实际。她懂得该给客人们吃,也给他们吃足了。”

“我想她经受得住的,不过这对她是个大损失。”

“她经受得往,”威尔说,“尽管她这么瘦小,寿命会比我们谁都长。”

亚当驱车回农场时,发现自己看到了多年来一直视而不见的东西。他看到茂密草丛中的野花,看到山坡上红褐色的牛,一面轻松地上山,一面吃草。亚当到了自己农场时,突然感到强烈的乐趣,开始细细观察。他随着马蹄小跑的节奏,情不自禁地高声说:“我自由啦,自由啦。我不必再担心了。我自由啦。她走了,不再盘踞在我心里。啊,万能的基督,我自由啦!”

他伸出手去揪路边长着银灰色绒毛的鼠尾草。草汁把手指弄得粘乎乎的,他闻闻那刺鼻的气味,深深吸进肺里。快到家了,他很高兴。他想看看在他离家的这两天里,那对孪生兄弟又长大了多少——他想看看那对孪生兄弟。

“我自由了,她走了,”他高声说。

老李从屋里出来迎接亚当,他站在马头旁边,看亚当下车。

“孩子们怎么样?”亚当问道。

“很好。我替他们做了一些弓箭,他们到河谷那面去打兔子了。我对他们不太严格。”

“家里一切都好吧?”

老李细细打量着他,几乎要失声喊出来,立即又改变了话头。“葬礼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