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冬天,萨利纳斯河谷雨水充沛,气候润湿喜人。雨下得不猛,渗入地下,没有形成径流。一月份,牧草长得很高。二月份,山冈郁郁葱葱,牲口膘肥滚壮。三月份继续有雨,每一场雨都彬彬有礼地等到上一场雨渗透地底后才到来。接着,暖空气笼罩着河谷,大地繁花似锦——黄、蓝、金各色缤纷。
牧场里只有汤姆一个人。那个垃圾堆竟也变得生意盎然,青草覆盖了燧石,汉密尔顿家的牛长得肥壮,羊群湿润的背上都有萌芽的青草。
三月十五日中午,汤姆坐在铁工房外面的长凳上。早上天空还很晴朗,现在灰色的雨云从海洋那面越过山脉飘来,在明亮的地面投下阴影。
汤姆听到得得的马蹄声,他望见一个小孩,抓着缰绳,两个胳臂肘上下摆动,催促着累乏的坐骑朝农场房屋驰来。他站起身,走向路边。小孩策马跑到屋前,揭掉帽子,把一个黄颜色的信封扔到地上,掉转马头,两腿一夹,又跑了。
汤姆呼唤起他来,随即又厌烦地弯下腰,拣起电报。他手里捏着电报,坐在有阳光射到的铁工房前的长凳上。他仿佛想挽救什么似的,看看山冈和老宅,然后撕开信封,看了那不可避免的内容:人、事和时间。
汤姆慢慢地折起电报,折了又折,最后折成了不比他拇指大多少的一个小方块。他朝屋里走去,穿过厨房和小起居室,到了自己的卧室。他从衣柜里取出那套深色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又在椅板上放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领带。然后他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
二
四轮马车和轻便马车从萨利纳斯公墓络绎出来。亲友们回到中央大街奥利芙的家里去吃点东西,喝喝咖啡,谈谈感受,说些得体的话。
乔治请亚当·特拉斯克搭他租来的四轮马车,但是亚当谢绝了。他在公墓里漫无目的地徜徉,在威廉斯家族墓地的水泥围栏上坐了一会儿。公墓周围的苍松翠柏在风中发出呜咽,路径上长满了白色的紫罗兰。不知是谁撒下了种子,如今繁殖成了野花。
寒风拂过墓石,在松柏间唏嘘。不少墓穴上有铸铁的星形装饰,那是共和大军阵亡将士安息之处,每颗星上还有一面去年扫墓日插的小旗,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已经破败了。
亚当坐着眺望萨利纳斯东面的山岭和高耸的弗里蒙特峰。空气清澈,快下雨时往往有这种情况。随后,尽管天空没有布满乌云,风中却开始夹着细雨。
亚当是搭早班火车来的。原先他根本不打算来,但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敦促他,使他无法抗拒。一个原因是,他简直不相信塞缪尔已经死去。他耳际仍旧能听到塞缪尔深沉动听的声音,带外国味道的腔调抑扬顿挫,不时会蹦出一些发音奇特的怪词,听的人永远猜不到后面会有什么词。大多数人说话,你听了前句,完全能猜到后句是什么。
亚当向棺材里的塞缪尔遗体告别时,知道自己极不愿意塞缪尔死去。棺材里的面容不像是塞缪尔。亚当便独自走开,暗自想着塞缪尔活着时的音容笑貌。
他非去公墓不可,不然有悖习俗。但是他远远地站在后面,不去听悼词。当塞缪尔的儿子们往墓穴里填土时,他就走开了,在长满白色紫罗兰的小径上漫步。
公墓里已经没有人迹,粗大的柏树被风吹得发出低沉的呻吟。雨点越来越大,打在身上生痛。
亚当站起来,打了一个寒噤,在长满白色紫罗兰的小径上慢慢从新墓旁走过,花圈花束原先很整齐地摆在新翻出来的潮湿的土墩上,现在花朵被风吹乱了,小一些的花圈给刮到了路边。亚当把它们拣起来,重新放在土墩上。
他走出公墓。风雨打着他后背,黑上衣已经湿透,但他不予理会。罗米巷很泥泞,新碾出的车辙里积了一汪一汪的水,路边有长得很高的野燕麦和芥草。湿润的春天的野草丛中,野芜菁争先恐后地疯长,突出的紫蓟高高地挂着粘乎乎的小圆果。
亚当的鞋子上全是黑泥,深色的裤管上也给溅脏了。从公墓到蒙特里路几乎有一英里远。亚当到了蒙特里路,往东拐弯,进入萨利纳斯城时,已经浑身湿透,拖泥带水。他的圆顶礼帽檐上积着雨水,硬领也湿得垂了下来。
到了约翰街,拐个弯就是大街。亚当到了铺着人行道的地方,跺跺脚,去掉鞋上的污泥。房屋挡住了风,他顿时冷得发抖。他加快了脚步。将近大街的尽头时,他走进艾博特旅馆的酒吧间。他要了一杯白兰地,几口就喝完,但是抖得更厉害。
酒吧后面的拉皮埃尔先生看到了他打寒战,“你最好再来一杯,”他说,“不然你会得重感冒的。你要不要喝热朗姆酒?能驱驱寒气。”
“好的,”亚当说。
“再给你一杯白兰地,你先慢慢喝着,我去弄热水。”
亚当端着酒杯到一张桌子边坐下,身上的湿衣服很不舒服。拉皮埃尔先生从厨房里提了一壶冒热气的开水回来。他把一个矮墩墩的杯子搁在托盘上,端到桌前。“尽快趁热喝下去,”他说,“这东西能叫杨柳不再打哆嗦。”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刚坐下又站起身。“看到你这副模样,我也发冷了,”他说,“我自己也得来一杯。”他斟了酒,回到桌边,在亚当对面坐下。“现在缓过来了,”他说,“你刚才进来时,脸色煞白,把我吓了一跳。你是外地人吗?”
“我住在金城附近,”亚当说。
“来参加葬礼的吗?”
“是的——他是我的老朋友了。”
“来宾多吗?”
“很多。”
“那不奇怪。他有许多朋友。天气不好实在太遗憾。你应当再喝一杯,然后上床睡觉。”
“好的,”亚当说,“喝了之后舒服多了,心里也好受。”
“那是好东西。说不定帮你避免了一场肺炎。”
他又调了一杯加热水的朗姆酒,从酒吧柜台下面取出一块湿布。“你把身上的泥擦一擦,”他说,“葬礼本来不是高兴的事,加上下雨——够叫人伤心的。”
“雨是后来下的,”亚当说,“我走回来时才被雨淋湿。”
“你干吗不就在这里租一个房间?你上床睡觉,我让人给你送一杯热酒去,明天早晨你就没事了。”
“可以考虑,”亚当说。他觉得血涌上来,脸上火辣辣的,滚烫地在胳臂里流动,仿佛某种外界的液体注入他体内。接着,炽热渗入他心里一个隐秘的冰冷的盒子,禁锢在里面的念头怯生生地浮了上来,像个不知道自己是否受欢迎的小孩。亚当拿起那块湿布,弯下腰去擦掉裤管上的泥迹。血流在他耳后冲击。“我不妨再喝一杯热酒,”他说。
拉皮埃尔先生说:“如果为了驱寒,你喝的已经够了。如果你为了喝酒,我有陈年的牙买加朗姆酒。那酒我不劝你对水喝。五十年的陈酒,对了水就不香。”
“我只是为了喝酒,”亚当说。
“我陪你喝一杯。那罐酒有几个月没打开过。喝的人不多。这些城里人喜欢威士忌。”
亚当擦了鞋,把湿布扔在地上。他喝了一口颜色发暗的朗姆酒,呛了起来。那劲儿大的烈酒甜香浓郁,直往鼻子里钻。屋子仿佛倾斜了,然后又正了过来。
“是好酒吧?”拉皮埃尔先生问道,“不过这酒能使你醉倒。我自己只能喝一杯——当然,除非你想喝醉。有些人就这样。”
亚当把胳臂肘支在桌上。他觉得自己有说不完的话,并且由于这种冲动感到吃惊。他的声音不像他自己的,说出来的话也使自己觉得诧异。
“我不常来这儿,”他说,“你知道凯特的地方吗?”
“耶稣!没想到那罐朗姆酒有这么大的劲头,”拉皮埃尔先生说,但他随即一本正经地说:“你住在农场上吗?”
“是的。我在金城附近有一个农场。我姓特拉斯克。”
“幸会幸会。结了婚吗?”
“没有。现在没有。”
“老婆死了?”
“是的。”
“你到珍妮那儿去。别找凯特。那地方对你不合适。珍妮就在隔壁。你去她那里,需要都能满足。”
“就在隔壁吗?”
“话虽这么说,不过你还得往东走一个半街区,再往右拐,就到了。谁都能指点你。”
亚当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凯特那里有什么不好?”
“你还是去珍妮那里,”拉皮埃尔先生说。
三
那天傍晚风很大,气候恶劣。卡斯特罗维尔街泥泞不堪,唐人街上积水很深,居民们在两排棚屋之间的狭窄的街道上搭起了木板。天上的云色灰得像鼠皮,空气不是潮,而是湿。我认为差别在于潮气是自上而下的,而湿气则是从腐烂发酵的东西里升腾出来的。下午风已停息,空气变得阴冷,足能使亚当那被朗姆酒搞迷糊的头脑清醒一下,但还不足以使他恢复怯懦。他快步沿着没有铺石块的人行道走去,眼睛盯着地上,以免踩进水塘。铁路和街道的交叉处有一盏警号灯,珍妮那里的门廊上点着一个炭精丝的小灯泡,凭了这些微弱的灯光,街道才依稀可辨。
亚当已经打听过。他沿街走去,经过两幢房子,几乎错过第三幢,因为门前是一溜黑。越的灌木,未加修剪,长得很高。他在大门外朝幽暗的门廊张望一下,慢慢地推开门,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向屋子走去。在朦胧的昏暗中,他看到破败的门廊和摇晃的梯级。
外墙木板的油漆早已剥落,花园从来就没有照管过。假如拉下窗帘的窗户四周不露出一丝亮光的话,他准以为屋里没人住,会从它面前走过而不加注意。他踩上梯级时,踏板仿佛会坍塌;走在门廊里时,地板吱呀发响。
前门打开了,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握住门的捏手。
一个轻柔的声音说:“请进来,好吗?”
接待室里有几个安着玫瑰色灯罩的小灯泡,光线很黯淡。亚当觉得脚下有厚厚的地毯。他还看到光洁的家具和闪亮的镀金镜框。他很快就得到一种富裕和整洁的印象。
轻柔的声音说:“你该穿件雨衣。这儿有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亚当说。
“谁介绍你来的?”
“旅馆里的一个人。”亚当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姑娘。她穿着一身黑衣服,没有戴首饰。她的脸蛋很狡黠——漂亮而狡黠。他在思索,她的相貌像什么动物,夜间出来觅食的什么动物。某种诡秘的、贪婪的动物。
那姑娘说:“你要细看的话,我可以站到灯旁去。”
“不用了。”
她笑出声来。“坐吧——坐在那边。你是有事来的,对吗?你把要求告诉我,我可以找一个合适的姑娘来。”那个低沉的声音有一种字斟句酌的强大的力量。她像在一个杂花缤纷的花园里拣摘花朵那样慢条斯理地斟字酌句。
她使亚当觉得局促不安。他突然说:“我要见凯特。”
“凯特小姐现在正忙着。她跟你约好了吗?”
“没有。”
“我可以侍候你。”
“我要见凯特。”
“你找她有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不能。”
那姑娘的声音变得像在石头上磨过的刀锋一样锐利。“你见不到她。她现在有事。假如你不找姑娘,又没有别的事,那就请便吧。”
“你能告诉她我在这里吗?”
“她认识你吗?”
“我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的勇气在逐渐消失。这是一种记忆犹新的冷漠。“我不知道。但是请你告诉她,亚当·特拉斯克想见她,好吗?她知道我是不是认识她。”
“哦,好吧,我去告诉她。”她轻轻走到右面一扇门前,把门打开。亚当听到门外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姑娘让门开着,让亚当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人待着。房间的另一边,一扇门上挂着深色的厚门帘。姑娘揭开门帘,出去了。亚当坐在椅子里往后一靠。他从眼角瞟到那男人探头进来,随即又缩了回去。
凯特的私室舒适实用,跟费叶住在这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墙上覆盖的是橘红色的丝绸,窗帘是苹果绿的。房间里到处是绫罗绸缎——宽大的椅子上是绸套的座垫,灯上是绸罩,房间一头是一张大床,铺着白得耀眼的缎子床罩,堆着特大的枕头。墙上没有画、照片和任何与个人有关的东西。床边梳妆台的乌木台面上没有大瓶小瓶的化妆品,三开的镜子反映着乌亮的光泽。厚厚的地毯是中国古董,橘黄色的底子上织了一条苹果绿色的龙。房间的一头是卧室,中间供交际之用,另一头则用来办公——金黄色橡木的文件柜,漆有金字的黑色大保险箱,有活动顶板的写字台,桌上是安着绿玻璃罩的双头台灯,后面是一把转椅,旁边搁着一把直背椅子。
凯特坐在写字桌后面的转椅上。她仍旧很漂亮,头发恢复了原先的金黄色,抿紧的小嘴像以前一样,嘴角向上翘。但是她的外貌不像以前那样清秀了,肩膀变得肥胖,手却又瘦又皱。面颊变得丰满,下巴的皮肤却起了皱褶。她的乳房仍旧很小,但脂肪层使肚子有点突出。她的臀部不大,腿脚却肥了,以至低帮鞋口鼓出一圈肉。她的长统袜里隐约可以看到压迫静脉曲张的弹性箍带。
不过她仍旧很漂亮整洁。只有两只手确实显老了,手掌和手指肚上的皮肤绷得发亮,手背有很多皱纹,还长了褐色的斑点。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衣服,只有袖口和领子装饰着蓬松的白花边。
岁月造成的变化十分微妙。朝夕相处的话,可能发现不了。凯特脸上没有皱纹,眼睛机灵,鼻子秀气,嘴唇薄而有力。前额上的那块伤疤几乎看不出来了。凯特扑了同她肤色相近的香粉。
凯特在察看写字台上的一束照片,这些照片大小一律,全是同一个照相机用镁光粉照明拍摄的。尽管每张照片的人物不同,姿势却单调地相似。女人的脸没有一张是对着镜头的。
凯特把照片分成四堆,然后一堆堆地分别放进厚牛皮纸信封。她房内响起敲门声时,她把信封搁进写字台的分类架里。“进来。哦,进来吧,伊娃。他来了吗?”
那姑娘走到写字台前才回答。在光线较亮的地方,她神情紧张,眼睛发亮。“是个新户头,陌生人。他说他要见你。”
“不行,伊娃。你知道谁要来。”
“我对他说你不能见他。他说他认识你。”
“他是什么样的,伊娃?”
“大个子,瘦长条,有点醉。他说他叫亚当·特拉斯克。”
凯特虽然没有动弹,也没有作声,但伊娃知道这个姓名触动了凯特。她右手的指头慢慢收拢,左手像一只瘦猫似的沿着写字台边移动着。凯特仿佛屏住呼吸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伊娃开始显得烦躁不安,她的心回到她梳妆台抽屉里搁吗啡注射器的地方。
凯特终于说:“坐到那张大椅子上去,伊娃。坐一会儿。”那姑娘没有挪窝,凯特厉声吩咐她:“坐下!”伊娃畏缩地坐下。
“别剔指甲,”凯特说。
伊娃两手分开,抓住椅子的扶手。
凯特直勾勾地盯着台灯的绿玻璃罩。接着,她猛地一动,吓得伊娃跳了起来,嘴唇微微颤抖。凯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纸包。“拿去!到你的房间里去过过瘾。别把它全吸光——不,我不相信你。”凯特轻轻敲敲纸包,把它撕成两半;包里洒落一些白色的粉末,她把破口折起,给了伊娃半包。“赶快去吧!你下楼时告诉拉尔夫,我要他守在门厅里,不准偷听谈话,待在能听到铃声的地方就行了。你看着他,别让他偷听。他一听到铃声——让他——不,随他怎么干。然后,你把亚当·特拉斯克先生带来见我。”
“你不会出事吧,凯特小姐?”
凯特看她转身出去,随即又叫住她:“等他一走,我就把另一半给你。赶快去吧。”
房门关上以后,凯特打开右面的抽屉,取出一支短筒左轮手枪。她甩开旋转弹膛,检查一下子弹,啪地一声合好,把枪搁在写字台上,再用一张纸遮住。她关掉双头台灯的一个灯泡,在椅子上往后一靠。她双手互抱,搁在胸前的台子上。
响起敲门声时,她招呼说:“进来,”嘴唇似乎都没有动。
伊娃的眼睛湿润,神色也松弛了。“他来了,”说罢,她把亚当让进屋,随手关上门。
他飞快地把屋子扫了一眼,看到凯特悄悄坐在写字台后。他盯着她看,然后慢慢朝她走去。
她松开互抱的手,右手伸向台上那张纸。她的眼光冷淡而毫无表情,一直盯着他的两眼。
亚当看到她的头发、伤疤、嘴唇、起皱纹的脖子、手臂、肩膀和平坦的胸脯。他长叹了一声。
凯特的手有点抖。她说:“你要什么?”
亚当在写字台旁的直背椅子上坐下。他想宽慰地大声喊叫,但他只是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见见你。山姆·汉密尔顿对我说你在这里。”
他一坐下,她的手就不颤抖了。“你以前没听说过吗?”
“没有,”他说,“以前没有听到。这消息开始叫我有点恼火,现在没事了。”
凯特松弛下来,微微一笑,露出了细小的牙齿,长长的犬齿又尖又白。她说:“刚才你吓了我一跳。”
“为什么?”
“嗯,我不知道你会干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亚当说,他继续盯着她,似乎她不是一个活人。
“我等了你好长时间,你一直没来,后来我认为我把你忘了。”
“我没有忘记你,”他说,“不过现在可以忘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高兴地笑了。“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看到了你。你明白,大概是塞缪尔说的,他说我从没有见过你的真实面貌,这话一点不假。我记得你的面貌,但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现在我能把它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