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

我一直琢磨不透,为什么生离死别对某些人的影响和打击比对另一些人严重。尤娜的死摧垮了塞缪尔脚下的地基,打开了他防守严密的堡垒,让衰老乘虚而入。在另一方面,莉莎虽然像她丈夫那样深深地爱着自己家里人,却没有被摧毁或损伤。她依然平稳地生活着。她感到悲伤,但是熬过来了。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莉莎像看待《圣经》那样地看待世界,全部矛盾和颠倒的现象她统统接受了下来。她对死亡并不喜欢,但她知道有死亡存在,因此死亡一旦来到,她并不惊奇。

塞缪尔可能也想到过死亡,抱着达观知命的态度嘲笑死亡,但他并不真正相信它的存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死亡的地位。他自己和他周围的一切都是永存的。当死亡真的降临时,他把它看成是咄咄怪事,是他深信不疑的永存的否定,他的墙脚上的一道裂❺孕致整个建筑的崩溃。我想他一直认为自己能论证死亡的无能。死亡是一个可以击败的对手。

在莉莎看来,死亡就是死亡——是早已料定的事。她能支持下去,在悲痛中煮一锅豆子,做六张馅饼,精确地计划准备多少食物来招待参加葬礼的宾客。她在悲痛中能让塞缪尔换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他那身黑绒面呢的衣服刷干净,靴子用黑鞋油擦亮。美满的婚姻也许正需要这两种不同类型的组合,以便得到不同力量的加固。

塞缪尔一旦接受现实之后,可能比莉莎更有过之,但是接受的过程已经把他撕成碎片。决定去萨利纳斯后,莉莎密切注意着他。她不了解他有什么打算,但是作为一个细心的好母亲,她知道他有打算。她是十足的现实主义者。反正到处一样,她很乐意去看看她的子女。她对地点没有偏爱。地点只是通向天国的路上的歇脚处。她并不因为爱干活而干活,但是她干,因为活摆在那里需要有人干。此外,她确实疲倦了。每天早晨,她浑身酸痛,挣扎着起来的困难越来越大——当然,这些困难从没有把她压倒。

她期待着天国,认为在那个世界里,衣服不会穿脏,饭菜不需要现做,碗盏也不需要洗涤。天国里有某些东西,她私下并不完全赞同。那里的歌唱太多了,她认为即使是上帝的选民也不能老是这样游手好闲地混下去。她到了天国得找些事做做。准有一些消磨时间的事——有些云朵需要缝补,有些劳累的翅膀需要用搽剂涂抹。衣服的领子恐怕偶尔也得翻个面。真要细看的话,即使是天国,某些旮旯里不见得就没有蜘蛛网,也得用包着布的扫帚把它们掸掉。

去萨利纳斯小住,使她又喜又怕。这个主意太好了,以至她觉得其中肯定有些东西要同罪恶沾边。肖托夸的节目?她不一定非去不可,也许不会去。塞缪尔心会野的——她得多加注意。她一直觉得他年轻,管不住自己。幸好她不知道他内心的变化以及内心变化对他身体的影响。

地点对于塞缪尔是十分重要的。农场仿佛是个亲人,他要离开时心如刀绞。不过打定主意之后,塞缪尔就认真着手准备。他正式拜访了所有的邻居,那些记得旧事和现状的老资格的居民。他同老朋友们分手时,他们知道尽管他嘴里没说,他们不会再见到他了。他久久地凝视着山岭和树木,甚至人们的脸庞,似乎要永远铭记在心。

他把亚当家留到最后才去拜访。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去了。亚当不再是一个年轻人了。两个男孩已经十一岁。老李,是呀,老李却没有多大变化。老李陪塞缪尔走到披屋那儿。

“我一直想找你聊聊,”老李说,“可是要干的事情太多。再说,我每月总得去一次旧金山。”

“事情总是这样的,”塞缪尔说,“你知道朋友在的时候,并不去看他。他走了之后,你又因为没有去看他而懊悔万分。”

“我听说你女儿的事了。我很难受。”

“我收到了你的信,老李。现在还保留着。信里的话很有道理。”

“中国的老话,”老李说,“我年纪越大,中国气味仿佛越重了。”

“你好像有些变化,老李。什么变化?”

“我的辫子,汉密尔顿先生。我把辫子剪掉啦。”

“对了。”

“我们全剪掉了。你听说没有?慈禧太后下了台。中国自由了。满洲人不再是太上皇,我们不留辫子了。那是新政府的公告,再也没人留辫子啦。”

“有什么差别吗,老李?”

“差别不大。方便一点。不过头皮上总好像缺点什么,不舒服。要习惯于这种方便也不容易。”

“亚当怎么样?”

“他很好,但是没有多大变化。我不知道他最早是怎么样的。”

“是啊,我也琢磨不透。开花期太短了。孩子们很大了吧。”

“很大了。我庆幸自己留了下来。我看孩子们长大,帮了一点忙,自己也学到不少东西。”

“你教他们中文吗?”

“不。特拉斯克不希望我教他们。我想他是对的。搞得太复杂了,没有必要。不过我是他们的朋友——对,他们的朋友。他们景慕他们的爸爸,不过我认为他们爱我。他们很不一样。你想像不到他们有多大的差别。”

“在哪一方面,老李?”

“等他们放学回家,你就看到了。他们像一枚奖章的两面。迦尔精明、忧郁、警惕,他的弟弟——这孩子还没开口就讨人喜欢,一说话,更讨人喜欢。”

“你不喜欢迦尔吗?”

“我发现我自己在袒护他。他为生存而奋斗,他的弟弟却不需要奋斗。”

“我自己的孩子中间也有同样情况,”塞缪尔说,“我弄不明白。你总以为他们得到同样的教育,有同样的血统,应该是相像的,事实上并不相像——根本不像。”

后来,塞缪尔同亚当一起在橡树荫翳的路上走到可以眺望萨利纳斯河谷的小溪谷入口处。

“你在这儿吃晚饭好吗?”亚当问道。

“我不想承担再宰几只鸡的责任,”塞缪尔说。

“老李做了炖肉。”

“既然有现成的,那也好。”

由于旧伤,亚当的肩膀一高一低。他面孔板着,讳莫如深,看东西时眼睛只是大致扫一下,从不观察细节。他们两人站在路上,望着下过几场雨、泛出初绿的河谷。

塞缪尔轻声说:“我不知道你让那片土地荒废着是不是有愧。”

“我没有耕种它的理由,”亚当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争论过了。你以为我会改变。我并没有变。”

“你是不是为了自己的创伤而自豪?”塞缪尔问道,“是不是这样就能使你显得高大,有悲剧色彩?”

“我不知道。”

“那你不妨想一想。也许你在一个大舞台上演戏,观众只有你自己。”

亚当的声音带着些许愠怒。“你为什么跑来教训我?你来,我很高兴,可你为什么老是追根究底?”

“我想试试,是不是能激起你的一点愤怒。我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可是那面是一大片荒废的土地,我身边是一个荒废的人。这是浪费。我对浪费反感,因为我经不起浪费。你认为荒废生命是好受的事吗?”

“我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再试试。”

亚当转向他。“我不敢,塞缪尔,”他说,“我宁肯这么混下去。也许我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勇气。”

“至于你的孩子——你爱他们吗?”

“嗯——爱的。”

“你是不是更爱其中一个?”

“你干吗问这个?”

“我不知道。听你口气好像是这样。”

“咱们回屋里去吧,”亚当说。他们在树底下慢慢往回走。亚当突然问:“你有没有听说卡西在萨利纳斯?你有没有听人传说?”

“你呢?”

“听说了——但是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

塞缪尔默默地在满是车辙的沙土路上走着。他心里缓慢地想着亚当的情况,几乎是厌烦地说出一个他希望早已结束的话题。他终于说:“你一直没有把她忘掉。”

“恐怕没有。不过枪击的事,我已经忘掉了。我再也不去想它了。”

塞缪尔说:“尽管我一直告诉你该怎么生活,但我不能叫你怎么对待你的生活。如果你能摆脱你那些臆断猜想,经点风雨,见些世面,对你也许有好处。我和你说话时,我自己也在筛选我记忆中的事物,正如人们选淘酒吧间地板底下的脏土,想找淘金者带去的、从地板缝掉落的零零星星的金沙。这种采矿方式太可怜了。亚当,你年纪还轻,不能选淘记忆中的事物。你应当取得新的生活经验,等你上了年纪的时候,选淘的内容就丰富了。”

亚当低下头,由于使劲咬牙,太阳穴下面两块颚骨鼓了出来。

塞缪尔瞥了他一眼。“对,”他说,“狠狠地咬着牙。我们总是执迷不悟,死抱着错误的东西!要不要我把你的情况说出来,免得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发明?你熄灯上床的时候——她就站在你房门口,背后有点微光,你可以看到她的睡袍在拂动。她婀婀娜娜地走到你床前,你几乎喘不出气,掀开毯子迎她,在枕头上挪开一点,腾出地方让她的头靠着你的头。你可以闻到她皮肤的香甜,世界上没有别人的皮肤可以相比——”

“住嘴,”亚当朝他嚷了起来,“你真该死,住嘴!别嗅探我的私事!你像一条丛林狼似的在死牛身边乱嗅。”

“我讲的情况,”塞缪尔轻声说,“也是我自己的情况——每晚、每月、每年,直到现在。我认为我应该在我心上插两道门闩,把她关在外面,但是我没有这样做。这些年来,我欺骗了莉莎。我给她的是虚假的冒牌货,我把最好的感情留在那些隐秘甜蜜的时辰。现在我甚至希望她也有过隐秘的意中人。但是我永远不会知道的。我认为她也许把心闩得严严实实,把钥匙扔到地狱里去了。”

亚当握紧拳头,指节上不剩一点血色。“你使我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他凶狠地说,“你一直如此。我见了你害怕。我该怎么办呢,塞缪尔?告诉我!我没想到你看得这么清楚。我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该怎么办,尽管我自己从没有照办,亚当。我一向知道该怎么办。你应该找一个新的卡西。应该让新的卡西消灭梦中的卡西——让她们两个决一胜负。你坐观成败,然后把你的心同胜者结合起来。那是第二个最佳方案。第一个是寻找某些新的可以钟情和寄托的事物,把旧的抵消掉。”

“我不敢尝试,”亚当说。

“你已经说过了。现在我也顾不得你的事了。我要离开这里了,亚当。我是来辞行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女儿奥利芙要莉莎和我到萨利纳斯去做客,我们快走了——后天就走。”

“你们还会回来的。”

塞缪尔接着说:“我们在奥利芙那里住一两个月之后,乔治会来信。假如我们不去帕索罗布尔斯,在他家里住一阵子,他会不高兴的。那之后,莫莉会请我们去旧金山,再之后是威尔,甚至乔会请我们到东部去,如果我们活得到那个时候。”

“难道你不喜欢吗?你在你那堆垃圾上干得够辛苦的,也该享享清福了。”

“我喜欢那个垃圾堆,”塞缪尔说,“我像一条母狗爱它的崽子一样爱我的垃圾堆。我爱每一块燧石,爱那要绷断犁头的岩石,爱那薄瘠的表土,爱它没有水的深层。我那个垃圾堆里自有它的丰饶。”

“你该心安理得地休息了。”

“你已经说过啦,”塞缪尔说,“那是我不得不承认的现实,我承认了。你说我该休息,等于是说我的生命已经结束。”

“你是这样想的吗?”

“那是我承认的现实。”

亚当激动地说:“你不能那样想。假如你承认那一点,你就活不长了!’

“我知道,”塞缪尔说。

“你不能那样想。”

“为什么?”

“我不要你那样。”

“我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头,亚当。使我感到悲哀的是我开始不爱管闲事了。也许正由于这个原因,我知道该是去看看我子女的时候了。现在我往往不得不装着爱管闲事的样子。”

“我宁愿你在你那个垃圾堆上劳累到老。”

塞缪尔朝他笑笑。“听到这种话我很高兴。我谢谢你。受人爱总是好事,即使晚了一些。”

亚当突然转身挡在塞缪尔面前,塞缪尔不得不站住。“你对我的好处,我都知道,”亚当说,“我不能一一报答。不过我要再求你一件事。如果我开口,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忙,说不定能挽救我?”

“办得到的事当然可以。”

亚当伸出手,朝西面划了一道弧线。“那片土地——你能帮我修我们谈过的花园,建风车,打水井,种些苜蓿吗?我们可以建花圃。那是赚钱的事。大片大片的地上种了香豌豆和黄灿灿的金盏花,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色!比如说,西面的花圃种上十英亩玫瑰。西风吹来,该有多好闻的香味!”

“你让我高兴得要哭啦,”塞缪尔说,“对一个老头来说,有点不像样。”他的眼眶真的湿润了。“谢谢你,亚当,”他说,“你美好的提议本身就是随着西风飘来的芳香。”

“那你愿意啦?”

“不,我不干。不过我在萨利纳斯听威廉·詹宁斯·布赖恩演讲时,心里会想象花圃的情景。也许我慢慢会相信它果真实现了。”

“可是我要干。”

“去找我的儿子汤姆。他可以帮助你。有可能的话,他会把全世界都种遍玫瑰的,可怜的人。”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塞缪尔?”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并且十分清楚,以至可以说已经完成了一半。”

“你真固执!”

“好抬杠,”塞缪尔说,“莉莎说我好抬杠,不过我现在给子女的蜘蛛网缠住了——我想我是心甘情愿的。”

饭桌摆在屋子里。老李说:“我原想像以前那样在树下开饭,可是外面有点凉。”

“是啊,老李,”塞缪尔说。

孪生兄弟悄悄进来,腼腆地站在那里望着客人。

“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你们了,孩子。上次我们替你们取了很好的名字。你是迦勒,对吗?”

“我叫迦尔。”

“好,就叫迦尔。”他转向另一个。“你没有想出办法把你名字的脊骨剔出来?”

“您说什么?”

“你不是叫亚伦吗?”

“是的,先生。”

老李格格笑了。“他自己念成阿伦。他的朋友觉得亚字有点别扭。”

“我有三十五只比利时兔子,先生,”阿伦说,“您想看看吗,先生?兔箱搁在泉水那儿。还有八只新下的兔崽——昨天刚下的。”

“我很想看看,阿伦。”他抿紧嘴。“迦尔,你不至于告诉我你爱种地吧?”

老李猛地转过头,打量着塞缪尔。“别那样,”他不安地说。

迦尔说:“明年我爸爸要给我一英亩平地,让我种东西。”

阿伦说:“我有一只雄兔子,十五磅重。我爸爸过生日的时候,我送给他。”

他们听到亚当的卧室门打开了。“别告诉他,”阿伦赶紧说,“这是秘密。”

老李在切炖肉。“你老是叫我担心,汉密尔顿先生,”他说。“坐下吧,孩子们。”

亚当进来时把卷着的袖管放下,在桌子一端坐定。“晚上好,孩子们,”他说罢,两个孩子齐声回答:“晚上好,爸爸。”

“您别说出来,”阿伦说。

“我不会说的,”塞缪尔答应他。

“别说什么?”亚当问道。

塞缪尔说:“一件私事。我同你儿子有个秘密。”

迦尔插嘴说:“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吃完饭就告诉你。”

“我很想听,”塞缪尔说,“但愿不是我已经猜到的事。”

正切肉的老李抬起头,瞪了塞缪尔一眼。他开始把肉搁在盘子里。

两个孩子安静地吃着,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晚饭。阿伦说:“我们可以走吗,爸爸?”

亚当点点头,两个孩子马上出去了。塞缪尔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们看上去不止十一岁,”他说,“我记得我的孩子十一岁时还是大叫大嚷,满屋乱跑的淘气鬼。这两个已经像大人了。”

“是吗?”亚当说。

老李说:“我想我知道什么原因。家里没有女人,没有人宠惯孩子。男人不太关心孩子,孩子们撒娇就没有意义了。他们得不到好处。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好是坏。”

塞缪尔用一片面包擦净盘子里的肉汁。“亚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老李。他是个会做饭的哲学家呢,还是个思想深刻的厨师。他教了我许多东西。你一定也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亚当。”

亚当说:“恐怕我不够注意——也可能他在我面前不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让孩子们学中文呢,亚当?”

亚当思索了一会儿。“现在仿佛该说心里话了,”他最后说,“我想这纯粹是妒忌。以前我找别的理由,事实上也许因为我不希望他们轻易离开我,向我跟不上的方向发展。”

“那很合理,也是人之常情,”塞缪尔说,“但是能够明确了却是一个大飞跃。我自己恐怕没有达到这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