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灰色的搪瓷咖啡壶端来,斟在杯子里,自己也坐下。他捧着杯子焐焐手。“你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汉密尔顿先生,你扰乱了中国的宁静。”
“这话怎么说,老李?”
“好像我早已告诉过你了,”老李说,“也许我打算告诉你自己心里想的。总之是件很有趣的事。”
“我要听听,”塞缪尔瞅了一眼亚当说,“你想听吗,亚当?或者你又想犯迷糊了?”
“我在考虑,”亚当说,“真怪——我渐渐感到一种激动。”
“那好,”塞缪尔说,“在人们所能遇到的好事中间,那也许是最好的。现在听你说,老李。”
那个中国人伸手摸摸脖子,笑着说:“少了辫子总不习惯。它的影响看来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现在言归正传。我要告诉你,汉密尔顿先生,我的中国人气质越来越重了。你有没有变得更像爱尔兰人的时候?”
“那是一阵一阵的,”塞缪尔说。
“你是不是记得那次你把《创世记》第四章上的十六节文字念给我们听,我们还争论来着?”
“我记得。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将近十年了,”老李说,“那个故事给了我深刻印象,我逐字逐句推敲。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故事意义深刻。然后我对照了现有的几种译文版本——它们相当接近。只有一个地方使我困惑不解。詹姆斯国王钦定版上,上帝问该隐为什么发怒时,是这样的。上帝说:‘你若行得好,岂不蒙悦纳?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门前。他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他。’引起我注意的是‘你却要’几个字,因为这像是保证,说明该隐能制伏罪恶。”
塞缪尔点点头。“该隐的后代没有完全做到。”
老李呷了一口咖啡。“后来我弄到一本美国标准版《圣经》。当时算是非常新的版本。这句的译文不一样。是这么说的:‘你务必制伏他。’这里差别可大啦。这不是保证,而是命令的口气。我开始思索,想弄清楚原作者原来用的是什么字,怎么会译成大不相同的意思。”(《圣经》英译版本甚多,钦定版是根据英王詹姆斯一世的命令,由一批英国学者于1604至1611年间翻译,1611年出版的,在英国广泛使用。1870年,二十五名英国学者协同一个美国人组成的委员会对钦定版作了修订,是为修订版,于1885年出全。美国标准版是上述委员会作了少量修改后,在1901年出版的。)
塞缪尔双手按着桌子,身子向前凑过去,眼睛里闪出年轻时常有的那种亮光。“老李,”他说,“你不见得会去学希伯来文吧!”
老李说:“我正要告诉你。说来话长。你们要尝一点五加皮吗?”
“你指的是那种带烂苹果甜味的酒吗?”
“是的。我喝了它谈锋更健。”
“那我也许会听得更出神,”塞缪尔说。
老李走进厨房的时候,塞缪尔问道:“亚当,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亚当说,“他没有告诉我。也可能我没有注意听。”
老李拿着陶瓶和三个小瓷杯回来,瓷杯很精致,薄得透亮。“咱们照中国样子喝酒,”他说着,把那颜色深得几乎发黑的液体倒出来。“这里面有不少草药。劲儿很大,”他说,“喝到相当数量就同苦艾酒的效果差不多。”
塞缪尔啜着酒。“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那句话如此感到兴趣,”他说。
“依我看,能想出这个了不起的故事的人应该确切地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至于引起误解。”
“你说‘这个人’。难道你认为《圣经》不是上帝伏案握笔写的神圣的书吗?”
“我认为能想出这故事的人有圣洁得出奇的心灵。我们中国也有几个。”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塞缪尔说,“你毕竟不是长老派教徒。”
“我对你说过,我的中国人气质越来越重了。好吧,我往下说。我到旧金山去找我们宗族协会的总部。你知道吗?我们一些大家族设有总部,任何成员都能从那里得到帮助,或者提供帮助。姓李的是大族。他们很有办法。”
“我听说过,”塞缪尔说。
“你是指唐朝的中国武士为了女奴打仗吧?”
“大概是的。”
“其实有点差别,”老李说,“我去旧金山是因为我们的宗族在那里有一批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老先生。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思想家。有的人为了研究孔夫子的一句话,可以花好多年时间。我想他们中间也许有训诂学专家,能帮我的忙。
“他们是些有修养的老人。下午抽两筒鸦片,心旷神怡,晚上很迟才睡,头脑清楚极了。我看谁都不能像他们这样善于利用鸦片。”
老李喝一口黑色的酒,润润嗓子。“我毕恭毕敬地向这些哲人中间的一个提出我的问题,把《圣经》上的故事念给他听,说出我的看法。第二天晚上,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把我也找去。我们讨论了一宿。”
老李笑了。“我觉得真有意思,”他说,“我不敢惊动许多人。四个老先生,年纪最小的已经九十开外,居然学起希伯来文,你想得到吗?他们请了一位有学问的犹太法学博士。他们仿佛是小孩似的开始学习。练习本、文法、词汇、造句。你该看看他们怎么用中国笔墨写希伯来文!从右到左的书写方法对他们说来并不因难,因为中文书写本来就是从上到下。他们一丝不苟,追本究源地钻研起来。”
“你呢?”塞缪尔问道。
“我跟着他们。对他们的聪明睿智感到惊奇。我开始爱我的种族,并且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是中国人而自豪。我每隔两星期去会他们一次,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了大量练习。凡是希伯来文字典,我都买。但是那几位老先生总是赶在我前面。没过多久,他们超过了那位法学博士;他便再请了一位同行。汉密尔顿先生,你有机会参加我们那些夜晚的争议讨论就好了。探讨问题,审视思考,啊,那种美妙的思想。
“两年以后,我们觉得已经吃透了《创世记》第四章你念过的那十六节。几位老先生也认为‘你却要’和‘你务必’这些字十分重要。我们沙里淘金的收获是:‘你可以’。‘你可以制伏罪恶。’老先生们笑着点点头,觉得这两年没有白费。这件事把他们从中国贝壳中解脱出来,目前他们在学希腊文。”
塞缪尔说:“简直不可思议。我一直仔细听,但有些地方可能没听清。这几个字为什么如此重要?”
老李往三个杯子里斟酒时,手有点颤抖。他把自己的一杯酒一饮而尽。“你没看出来吗?”他嚷道。“美国标准版的译文命令人们去战胜罪恶,你能把罪恶当作是无知的结果。詹姆斯国王钦定版的译文用‘你却要’这几个字作出保证,说明人们肯定能战胜罪恶。但是希伯来文中的‘提姆谢尔’——也就是‘你可以’——提供了一个选择的机会。它可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字。它说明道路是敞开的,完全由人自己决定。如果说‘你可以’,当然也意味着‘你不可以’。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确实明白了。可你并不相信这是神圣的法则。你为什么认为它重要呢?”
“啊!”老李说,“我早就要告诉你。我甚至猜到了你要提出的问题,早有准备。对无数人的思想和生活产生影响的任何著作都是重要的。有好几百万不同教派和教会的人感到了‘你务必’的命令含义,把重点放在服从上。还有好几百万人感到了‘你却要’的宿命论的涵义。他们无论干什么都不能改变将来发生的事情。但是‘你可以’!这就给了人们地位,可以同神平起平坐,即使他软弱、卑鄙、杀害了自己的弟弟,他仍旧有充分的选择余地。他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奋斗到底,赢得胜利。”老李的音调像是歌唱胜利。
亚当说:“你相信吗,老李?”
“我相信,相信。一个人出于懒惰和软弱,倒在神的怀里说:‘我无法可想,命运已经安排了我走的道路,’这是最省劲的。但是你们想想选择是多么美妙!人之所以能成为人,就在于他有选择的权利。猫是没有选择余地的,蜜蜂必须酿蜜。那里没有神的形象。你们知道吗,那几个行将就木的老先生如今那么兴致勃勃,简直不像是快死的人。”
亚当说:“你是说那几个中国人相信《旧约》里的话吗?”
老李说:“这些老先生相信真实的故事。故事的真假,他们一听就能辨出来。他们考证真事。他们知道这十六节文字是一部人类史,对任何时期、任何文化、任何种族都适用。他们不相信一个人写了十五又四分之三节的真话后,居然会在一个动词上撒谎。孔夫子教导人们应该怎么生活以取得幸福和成功。但是这几节话——简直是通向星星的梯子。”老李的眼睛一亮。“有了它,你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它不容你滋生软弱、怯懦和懒惰。”
亚当说:“我不明白你做饭、带孩子、照顾我,已经够忙的了,怎么还有时间研究这种问题。”
“我自己也不明白,”老李说,“不过我每天下午抽两筒烟,像那些老先生一样,不多不少。此外,我觉得我是人,人是十分重要的——甚至比星星更重要。这不符合神学原理。我对神并不喜爱。但是我对那个闪闪发光的工具,人的灵魂,产生了新的爱。它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可爱的东西。它无时不受到攻击,但永远不会被消灭——因为‘你可以’。”
三
老李和亚当陪塞缪尔从披屋里出来,送送他。老李拿着一盏铁皮提灯引路。初冬的夜晚,晴空繁星点点,相衬之下,地上则显得分外黑暗。静寂笼罩着山冈。周围没有任何食草或食肉的动物活动。空中没有一丝风,银河下橡树的黑。越的枝叶一动不动。三个男人默不作声。老李手里的铁皮提灯晃悠时,拎环发出吱哑声。
亚当问道:“这次出门,你自己估计什么时候能回来?”
塞缪尔没有回答。
“赞美上帝”耐心地等在马厩里,耷拉着头,泛白的眼睛瞅着脚下的干草。
“那匹老马一直跟着你,”亚当说。
“它已经三十三岁啦,”塞缪尔说,“牙全掉了。我得用手喂它吃煮熟的饲料。它还做噩梦,有时睡着睡着会发抖、嘶叫。”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丑的马,简直像是吓乌鸦的稻草人,”亚当说。
“我知道。我想正因为它丑,在它还是小驹的时候,我要了它。你知道我是在三十三年前花两块钱买的吗?它身上到处都不对头,蹄子大得像煎饼,脚脖子又粗又短,直得像是没有关节。脑袋长得像锤子,背陷了下去。胸部太窄,屁股又太宽。它桀骜不驯,不喜欢嚼铁和后胯皮带。你骑着它就像是在乱石坑里坐滑橇。它不会小跑,平时走走也打趔趄。三十三年来,我没有发现它一个优点。甚至它的脾气也坏透了。它自私,爱吵架,不听话,专找麻烦。到今天我还不敢站在它背后,因为它肯定会踹我一脚。我喂它饲料时,它总是想咬我的手。尽管这样,我仍旧爱它。”
老李说:“你管它叫‘赞美上帝’。”
“当然啦,”塞缪尔说,“一个生物各方面条件这么差,我认为至少应该有一点美妙的东西。它也活不长了。”
亚当说:“也许你应该让它解脱苦恼。”
“什么苦恼?”塞缪尔问道,“我见到的幸福的、始终如一的生物不多,它却算得上一个。”
“它准有痛苦和烦恼。”
“它可不这么想。‘赞美上帝’仍旧自以为是一匹了不起的马。你会开枪打死它吗,亚当?”
“我想我会的。是的,我会这么干。”
“你会承担责任吗?”
“我想我会。它已经三十三岁。它的寿数早过了。”
老李把提灯搁在地上。塞缪尔蹲下来,本能地向提灯两侧的黄光伸出手去取暖。
“我一直为一件事伤脑筋,亚当。”他说。
“什么事?”
“你真会因为这匹马死了可能会更舒服而枪杀它吗?”
“嗯,我的意思是——”
塞缪尔追问道:“你爱你的生活吗,亚当?”
“当然不。”
“假如我有一种药,可能治好你的病,也可能送你的命,我该不该给你?你仔细考虑考虑。”
“什么药?”
“先不能告诉你,”塞缪尔说,“不过你得注意,它确实可能送掉你的命。”
老李说:“多加小心,汉密尔顿先生,多加小心。”
“怎么一回事?”亚当问道,“告诉我,你在打什么主意。”
塞缪尔轻声说:“我想这一次我不加小心了。老李,假如我错了——听好——闯了祸,我承担责任,愿意接受一切指责。”
“你有把握不搞错吗?”老李焦急地问道。
“当然没有。亚当,你要不要药?”
“要。我不知道是什么药,你给吧。”
“亚当,卡西在萨利纳斯。她开了一家妓院,国内这一地区最下流、最堕落的妓院。邪恶和丑陋、畸形和卑鄙、人类所能想象的最坏的东西都在那里出卖。瘸子和驼背到那里去找快活。但还有更糟的事情。卡西,如今她改叫凯特,招了年轻、美丽、鲜花般的姑娘,把她们毁得再也不成真正的人了。这就是给你的一帖药。咱们瞧瞧,是不是见效。”
“你撒谎!”亚当说。
“不,亚当。我虽然有不少缺点,但从不撒谎。”
亚当猛地转向老李。“是真话吗?”
“我不是一帖解毒的药,”老李说,“是的,他说的是真话。”
亚当站在灯光下摇摇晃晃,接着扭头就跑。老李和塞缪尔听到他奔跑和绊倒的沉重的脚步声,听到他被灌木丛绊倒,手足并用地爬上山坡,直到他翻过小山顶,这些声息才消失。
老李说:“你这帖药毒性发作啦。”
“我承担责任,”塞缪尔说,“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一件事:假如一条狗误食了马钱子,快死的时候,你得拿一把斧子,把狗放在砧板上。然后你等它下一次的抽搐发作,到时候马上把狗尾巴剁掉。如果中毒不太深,你的狗可能活命。剧痛的震惊可以抵消毒性。没有那次震惊,它非死不可。”
“但是你怎么知道他的情况相同呢?”
“我并不知道。不过没有震惊,他肯定会死。”
“你是个勇敢的人,”老李说。
“不,我是个老人。假如我为了某件事感到内疚的话,也不会太长久了。”
老李问道:“你估计他会干什么?”
“我不知道,”塞缪尔说,“不过他至少不会闷闷不乐地整天闲坐着。你帮我拿着灯,好吗?”
塞缪尔借着灯的黄光,把嚼铁扣在“赞美上帝”的嘴里,嚼铁久经磨损,成了一块薄片。缰绳早就不用了。这个笨家伙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自由地吸鼻子,或者停下来啃路边的草。塞缪尔不加理会。他轻手轻脚地系好后胯皮带,马打着转,想踹他。
“赞美上帝”给套在车杠中间后,老李问道:“我搭你车走一段路好不好?等会儿我自己走回来。”
“来吧,”塞缪尔说,老李扶他上车,他假装没有注意。
夜色很黑,“赞美上帝”每走几步路就打个趔趄,表示对摸黑赶路的不满。
塞缪尔开口道:“说吧,老李。你想说什么?”
老李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你说你爱管闲事,也许我跟你一样。我在琢磨。我对可能发生的事一般都有思想准备,但今晚你完全出乎我意外。我本来敢打赌,说你绝不会告诉亚当的。”
“你知道她的下落吗?”
“当然,”老李说。
“孩子们知不知道?”
“我想他们不知道,但那只是时间问题。你了解,小孩们多么刻薄。总有一天,学校里的孩子会用这种话来骂他们的。”
“他也许应该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塞缪尔说,“你考虑考虑,老李。”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汉密尔顿先生。你怎么能做到你刚才做的事?”
“你以为我大错特错了吗?”
“不,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那种对任何事情立场坚决不变的人。这是我的判断。你有兴趣听吗?”
“谈论自己的时候,哪有人不感兴趣的,”塞缪尔说。“你接着说吧。”
“你是个善良的人,汉密尔顿先生。我一直认为是那种不愿惹是生非的善良。你的心灵像一头在长满雏菊的田野上跳跳蹦蹦的羔羊那么温顺。据我所知,你从没有像猛狗那样咬住东西不放。今晚你干的事推翻了我对你的全部看法。”
塞缪尔把缰绳缠在一根插在鞭子座孔的木棍上,“赞美上帝”跌跌撞撞地在满是车辙的路上走着。这老人捋捋他那在星光下显得雪白的胡子。“我自己的惊讶恐怕不亚于你,”他说,“你想知道原因,得问你自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把你的研究早一些告诉我,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老李。”
“我仍旧不明白。”
“注意啦,老李,你惹我打开话匣子了。我对你说过,我的爱尔兰人的脾气是一阵一阵的。现在快发作了。”
老李说:“汉密尔顿先生,你快要离开,不回来了。你不打算活很久了。”
“一点不错,老李。你怎么知道的?”
“你浑身死气,都透了出来。”
“我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看出来,”塞缪尔说,“你知道,老李,我把我的一生看成是一种音乐,不总是很动听,但有体裁,有旋律。长久以来,我的生活不像乐队演奏那么丰富多彩。只有一个音符——没有变化的忧伤的音符。抱有这种态度的不只我一个人,老李。依我看,我们中间有不少人认为自己的生活以失败告终。”
老李说:“可能因为他们都太富有啦。我注意到富人总是不知足的。他有吃有穿,住好房子,但仍旧失望得要死。”
“那就是你重新翻译的那几个字的道理,老李——‘你可以’。它们掐住我的脖子使劲摇晃。一阵昏眩之后,一条新的、光明的道路展现在前面。我的即将结束的生命似乎继续向一个美妙的结局延伸。我的音乐有一个新的最终的旋律,像是夜间的鸟鸣。”
老李在暗中窥视着他。“我宗族的那几位老先生也有这种情况。”
“‘你可以制伏罪恶,’老李,一点不错。我不信所有的人都是灰飞烟灭的。我可以举出十来个不朽的人的例子,世界就靠这些人生存下来的。精神和战役都是如此——胜者才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当然,大多数人都是过眼烟云,但有另一些人像火柱一样,指引着受惊的人通过黑暗。‘你可以,你可以!’那是何等美妙!我们固然软弱、不健全、争吵不已,但是假如我们从来就是这副模样的话,那么几千年前我们早就从地面上消失了。人类在世界上生存的痕迹就只会是石灰石地层中间的几片牙床骨化石和几颗破碎的牙齿。但是选择的权利,老李,选择取胜的权利!以前我从不理解,也不接受。可是现在你是不是明白我今晚为什么对亚当说那番话?我行使了选择的权利。我也许错了,但是我对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我迫使他活下去,摆脱煎熬。那个字是什么来着,老李?”
“提姆谢尔,”老李说,“你把车停一下好吗?”
“你往回要走好长一段路呢。”
老李下了车。“塞缪尔!”他说。
“在这儿呐。”老人说着格格笑了。“莉莎最不喜欢我这样回答。”
“塞缪尔,不容易再见面了。”
“也该是时候啦,老李。”
“多保重,塞缪尔,”老李说罢匆匆往回走。他听到车轮铁箍在路上碾轧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车子,只见老塞缪尔在山坡上被夜空衬托出来的身影,他的一头白发在星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