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亚当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那样蹲在自己的土地上。小溪的入口处有一株巨大的橡树,根系深深地扎到有地下水的地方,站在树下可以望到延展到河边的土地、对岸的冲积平地和西面的小山岗。即使在夏天,这里也是个舒适的地方,因为茂密的枝叶挡住了阳光。中间是一行柳树和梧桐,西山长满了牧草,一片黄褐色。萨利纳斯河谷以西的山坡表土层不知什么原因比东面的丘陵要厚,因此西山的草也比较茂密。也许是因为山头储存雨水,使它分布更为均匀;也许是因为树木较多,招来了更多的雨水。
桑切斯的农场——如今该叫特拉斯克农场——种植面积只占极小一部分,但是亚当在想象中已经看到麦浪起伏,河边是一片片翠绿的苜蓿。他听到背后嘈杂的敲击声,那是从萨利纳斯请来的木工们在翻修桑切斯老宅。亚当决定在老宅住家。这才是创始家族的场所。地上的牛粪被铲掉,旧地板被撬开,被牛脖子擦得剥落的窗框全部拆除。换上的是新的月桂树木、散发着浓烈香味的松木、光泽的红杉木和盖新屋顶的、长长的木瓦。厚实的旧砖坯墙刷了一道又一道用盐水和石灰调制的白浆,干后本身仿佛蕴含着亮光。
他打算在这里永久居住。一个园丁修剪了老玫瑰树,种了新的天竺葵,开了菜畦,修了纵横交错的毛渠,把泉水引进菜园。亚当仿佛预先领略到了自己和后代的舒适生活。一间披屋里堆放着许多板条箱,上面蒙着油布,箱子里装的是厚实的家具,都是从旧金山用火车运到金城,再从金城用马车拉来的。
他在饮食方面也会十分舒适。他的留着发辫的中国厨师老李专程到帕哈罗去了一次,采购厨房用的坛坛罐罐、锅瓢碗盏、黄铜和玻璃器皿。离住房很远的下风处在盖一个新的猪圈,还有鸡鸭饲养场和一个狗舍,养狗是为了防止丛林狼来骚扰家禽。亚当作了长远打算,并不急于求成。他雇的人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地干着活。这是百年大计,亚当要求认真施工。他仔细检查每一处榫头,退得远远的,选择涂在木瓦上的油漆样色。他房间的角落里放了一大堆产品目录:有关机械的、室内装修的、种子和果树的各种目录。他父亲给他的巨额遗产使他感到庆幸。他心里关于康涅狄格州的记忆已经逐渐暗淡。也许是西部强烈的阳光使他的出生地变得逊色了。他的思想回到他父亲的房子、农场、小镇、他弟弟的面庞时,那一切都陷在黑暗里。他摇摇头,不再想了。
他把卡西暂时安置在博尔多尼那幢粉刷得很干净的空房子里,等待老宅翻修完毕和孩子出生。毫无疑问,没等房子修好,孩子早就出生了。但是亚当并不着急。
“我要这房子盖得结实,”他一再这么嘱咐,“我要它经久耐用——全部用铜钉和硬木——什么都不会生锈,不会腐朽。”
为将来操心的不止他一个人。整个河谷,以至整个西部,都在操心。对于处在这个时期的人们来说,过去的日子已经丧失了它们的美妙和活力。你得走很长一段路才能碰见一个人,而他已经十分衰老,只希望往昔美好的时光重新来临。目前的日子虽然艰难,没有出息,但人们安之若素,因为它只是一个通往锦绣前程的门槛。只要两个人见面,或者三个人在酒吧喝酒,或者十来个人在野营地里啃硬鹿肉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会谈到河谷的灿烂无比的未来,并且不把它当作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十拿九稳的必然事物。
“肯定会的——谁说得准呢?我们这辈子也许看得到,”他们这么说。
人们根据眼前的匮乏来想象未来的幸福。住在山区农场的人也许会用拖橇载运他的妻儿,拖橇是一个底下钉着橡木滑条的大木箱,在坎坷的山路上磕磕碰碰地下来。拖橇给路上的石子硌得直颠,妻子坐在垫着稻草的木箱里,紧紧搂着孩子,牙齿给震得格格直响,不小心舌头都会咬破。做父亲的就会停住脚步想道:等到公路铺设到这里——那时候就好啦。嘿,我们就可以快快活活地坐在一辆高高的轻便马车上,三小时之内赶到金城——世界上还有什么更值得向往的呢?
再举例说,一个人在打量他的橡树林子,这是世上最好的木材,比煤还硬,烧起来比煤更热。他口袋里或许揣着一张有条小消息的报纸:“橡树木材的价格在洛杉矶高达十元一垛”。嘿,等到铁路敷设一条支线通到这里,我可以把锯开风干的木材整整齐齐地堆在铁路旁边,一元五角一垛就够了。满打满算,即使南太平洋铁路公司每垛收三元五角的运费,每垛还有五元的利润,光是那片小树林就可以采伐三千垛木材。也就是说,马上有一万五千元可以到手。
还有一些人眉飞色舞地预言,那些废弃的沟渠可以引水进来灌溉整个河谷——谁说得准呢?我们这辈子也许能看到——还可以打深井,用蒸汽机从地底深处把水抽上来。你能想象吗?有了充沛的水源,这片土地能生产多少东西!嘿,它能成为一座万紫千红的花园!
另一个人,不过他有点异想天开了,他说将来总有办法,或许用冰,或许用别的办法,把我手里现在拿着的这样的桃子一直运到费城,仍旧会像刚摘下来时那样新鲜。
城里人谈论的是下水道和屋内的厕所,有些城镇已经有这类设施了;还谈论街角上安弧光灯——萨利纳斯已经有了——以及电话。谈起未来是无边无际的。将来的日子会幸福得没法说。令人满意的事物会纷至沓来,就像年降雨量高达三十英寸时三月份的萨利纳斯汹涌的河水。
人们眺望着平坦、干燥、灰尘仆仆的河谷和丑陋的新兴的城镇,看到了可爱之处——谁说得准呢?我们这辈子也许能看到。凭这个理由,你不能过分嘲笑塞缪尔·汉密尔顿。他只是比别人更耽于幻想罢了,如果你听说圣何塞那里的人在干些什么,你就会认为塞缪尔的想法并不是荒诞无稽的。塞缪尔不对劲的地方只在于他老是琢磨等这一切成为现实之后,人们会不会幸福。
幸福?他又在胡思乱想了。只要让我们得到这一切,我们就给你看看什么是幸福。
塞缪尔却记得他母亲在爱尔兰的一个表亲的事情。听说他是个爵士,很富有,人又长得英俊,不知怎么搞的,他却在缎子面的长沙发椅上开枪自杀了,当时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美貌绝伦而又爱他的女人。
“欲壑难填哪,”塞缪尔说,“有的人胃口太大了,即使有一块充斥天地的大蛋糕也吃不饱。”
亚当·特拉斯克觉察到他将来的幸福,但目前也感到心满意足。每当他看到卡西坐在阳光下,恬静自若,胎儿在她身体里日长夜大,白皙得几乎带有珠光的皮肤使他联想到主日学校赠送的画片上的天使,他觉得心头怦然跳动,仿佛堵住了嗓子眼。接着,微风拂动她光亮的头发,她抬起眼睛,这时亚当感到一阵心醉神迷的狂喜,和哀愁相差无几,气都喘不过来。
如果说亚当像一只吃得饱饱的、毛色光泽的猫那样蹲在他的农场里,卡西也像一只猫。她具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属性,那就是放弃弄不到手的东西。等待能够到手的东西。这两种天赋给了她莫大的好处。她的怀孕完全是意外。当她自己企图堕胎没有得逞,大夫吓唬她的时候,她放弃了那个办法。这并不是说她心甘情愿地接受妊娠。她只不过像熬过一场疾病那样等待妊娠结束。她同亚当结婚也是同样情况。当时她走投无路,采取了一个尽可能好的办法。她也不愿意来加利福尼亚,但是暂时无法实现别的计划。早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如何借对手的力量来取得胜利。当你无法抗拒一个人的力量时,因势利导还是比较容易的。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卡西不愿意待在她目前所待的地方,不愿意处在她现在的境地。她松弛下来,安心等待她坚信总会到来的变化。卡西具有一个无往不利的大罪犯的品质:她不信任任何人,对谁都不推心置腹。她本身就是一个孤岛。她也许根本没有看亚当的新农场和正在翻造的房屋,心里也没有把他庞大的计划当作一回事,因为等她的病好了之后,等她摆脱困境之后,她根本不打算住在这里。但是他问话时,她还是作出恰当的回答;否则就是浪费时间精力,这不是一只好猫应有的品质。
“你瞧,亲爱的,房子的方向多好——打开窗子就可以俯视河谷。”
“很美。”
“你明白,听来也许好笑,不过我一直在琢磨老桑切斯在一百年前是怎么干的。当时河谷的情况又是怎么样的呢?他一定精心设计过。你知道吗,他还有引水管道呢。他确实有——用红杉木,中间钻出或者烫出洞来,把泉水引过来。我们挖出了几段。”
“那真了不起,”她说,“他准是个聪明人。”
“我真想多了解一点有关他的情况。根据房屋的布局、他种植的树木、房子的形状和比例来看,他准有艺术家的气质。”
“他是西班牙人,对吗?西班牙人是有艺术天才的。我记得读书时看到一个画家——不,那是个希腊人。”
“我不知道从哪里才能了解老桑切斯。”
“嗯,总有人知道吧。”
“他花了这么多精力心血,博尔多尼却把这座房子用来养牛。你知道我最想了解的是什么吗?”
“什么,亚当?”
“我想了解他有没有一个卡西,有的话又是谁。”
她莞尔一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瞧你说的。”
“他肯定有的!他肯定有。我在有你之前,从没有生活的力量、方向——甚至没有十分强烈的愿望。”
“亚当,你说得我不好意思了。亚当,留神些。别颠动我,疼呢。”
“真对不起,我太笨手笨脚了。”
“不,你不笨。你只不过没有想到罢了。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编编结结,做些衣服?这么干坐着太舒服啦。”
“我们要的东西都可以花钱去买。你就这么坐着舒服舒服。从某方面来说,我认为你比我们这儿谁都辛苦。不过酬报——酬报真了不起。”
“亚当,我怕我前额的疤痕不会褪啦。”
“大夫说时间一久会消褪的。”
“嗯,有时候颜色好像淡一些,有时候又深了。你看今天是不是又深一些?”
“我看不深。”
事实上是深一些。疤痕像是一个巨大的拇指印,上面的皱褶甚至像指印的螺纹。他刚想用手指去抚摩,她扭头躲开了。
“别,”她说,“它怕碰。你一碰颜色就变红。”
“会消失的。只不过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他转身走开时,她笑笑,但是他刚走远,她的眼睛又冷淡而茫然。她不安地挪挪身子。胎儿在蹬。她放松了全身的肌肉。她在等待。
老李走近那株最大的橡树底下她椅子所在的地方。“太太要茶吗?”
“不——好吧,要一点。”
她用眼光打量着他,但是看不透他深褐色的眼睛。他使她心里不踏实。卡西一向能看透任何男人的心理,知道他的冲动和欲望。但是老李的脑子像橡皮那样柔软而又能把你弹回来。他的脸瘦削而不讨厌,前额宽阔而敏感,嘴角老是带笑似的翘着。他一根油光乌亮的长辫子梢上用一条黑丝带扎住,从肩头垂下,在胸前有节奏地摆动。干气力活时,他把辫子盘在头顶。他穿的是窄裤腿的棉布裤子、没有后跟的黑便鞋和盘花纽扣的中国式罩衫。他一有可能就把手拢在袖管里,仿佛怕看到它们似的,当时大多数中国人都这样。
“我去搬张小桌来,”他说着稍稍哈一下腰,拖着脚步走了。
卡西望着他的背影,皱起眉头。她并不怕老李,但是有他在场她就觉得不自在。不过他是个懂规矩的好仆人——再好也没有了。他对她又能有什么损害呢?
二
进入盛夏后,萨利纳斯河水渗入地底,尚未干涸的地方,滞留的河水在陡岸底下形成绿悠悠的池塘。牛群白天待在柳树下面犯困,只在晚上才出去吃草。牧草染上了红棕色。河谷里每天下午必然起风,刮起的尘土像迷雾一样,升得有山顶那么高。大风刮跑了表土,野燕麦的根都裸露出来,像黑人的拳曲的头发。干草和小树枝在光溜溜的地上被刮得飞快地翻滚,碰到长根的东西才能停住;小石子也被吹得乱滚。
老桑切斯把住宅盖在小溪谷的理由越来越明显了,因为风和尘土吹不到这里,即使干旱,那股冰凉清澈的泉水仍旧汩汩不断。亚当望着他的干旱的、灰蒙蒙的土地,就像所有初到加利福尼亚的东部人那样,不由得惊慌起来。在康涅狄格州,夏天两星期不下雨就出现旱情,四星期不下雨就成了旱灾。田野如果不现绿色,草木就濒于死亡。但是在加利福尼亚,五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通常没有雨水。东部人尽管事先听说了,每到无雨的月份也总觉得土地出了毛病。
亚当派老李送一个便条到汉密尔顿家,请塞缪尔到他新买下的农场来一次,商量商量打井的问题。
老李赶了特拉斯克家的马车到汉密尔顿农场时,塞缪尔正坐在树荫底下,看他的儿子汤姆设计制作一种新颖的浣熊捕捉机。老李把手拢在袖管里在一旁等候。塞缪尔看了便条。“汤姆,”他说道,“如果我外出同一个缺水的人谈谈水的事情,你看你能管好这个农场吗?”
“干吗不让我陪你一起去呢?你也许需要一个帮手。”
“谈话的帮手吗?——那方面我才不需要呢。假如我有判断力的话,在短时期内还不会破土开工。在打井的问题上,肯定有许多话要谈——每一锨土平均至少要五六百字。”
“我很想去——是特拉斯克先生那里,可不是吗?他上次来我没见到。”
“开工的时候你可以去。我年纪比你大。在谈判方面,该由我先去。你明白,汤姆,浣熊会把它的小爪子从这里伸出来,解脱自己。你要知道,浣熊可聪明呢。”
“你看到这个零件吗?它是用螺丝钉咬住,弯到下面去的。即使你给卡住也休想挣脱。”
“我可没有浣熊聪明。不过我认为你的捕捉机能行。汤姆,我去告诉你妈妈我要到哪儿去,你替‘赞美上帝’备上鞍子好不好?”
“我赶了车来的,”老李说。
“我还得回来呀。”
“我送你回来。”
“哪里的话,”塞缪尔说,“我把我的马带去,然后可以骑回来。”
塞缪尔挨着老李坐在轻便马车上,他那匹黑蹄鞍马笨拙地跟在后面。
“你叫什么名字?”塞缪尔愉快地问道。
“李。还有名字。李是父亲家的姓。姓李。”
“我看过不少有关中国的书。你生在中国吗?”
“不。生在这里。”
马车在车辙累累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向尘土漫漫的河谷驶去,塞缪尔好久没有作声。“老李,”他终于开口说,“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捉摸不出道理,我想问问你。爱尔兰穷乡僻壤来的不识字的土包子,满脑袋的盖尔土语,舌头又像土豆那样不灵活,在这里待了十年之后,也能凑合着说说英语了,可是你们为什么还说洋泾浜英语呢?”
老李咧嘴笑笑。“我老说中国话,”他说。
“嗯,我想你有你的理由。这不关我的事。如果我不相信你不会说,希望你别生气,老李。”
老李瞅着他,鼓鼓的上眼皮里的棕色眼睛仿佛变得开阔深邃,不再显得异样,而是人的眼睛,因为理解了对方而显得热情。老李格格笑了。“那是为了方便,”他说,“甚至可以说是自我保护。我们说洋泾浜英语主要是让别人听懂。”
塞缪尔仿佛没有注意到老李的语言突然起了变化。“前两个理由我能理解,”他沉思地说,“但是第三个理由叫我摸不着头脑了。”
老李说:“我知道人们难以相信,但是我和我的朋友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我们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了。举例说,假如我走到一位太太或者先生面前,像现在这样用正规的英语说话,他们不一定听得懂。”
“为什么?”
“他们指望我讲的、愿意听的都是洋泾浜。他们不听我讲的正规英语,当然听不懂了。”
“能有那样的事吗?我怎么能懂呢?”
“正因为这样,我才用正规的英语同你谈话。很少有人像你一样,能实事求是地观察而没有先入之见。你看到的是实际情况,而大多数人只看到他们指望看到的东西。”
“我倒没有想到。再说,我受到的磨炼没有你多,不过你说的话有点道理。你知道,我很乐意跟你谈话。我有许多事情要问你。”
“尽管请便。”
“问题太多啦。举例说,你留辫子。我在书上看到,辫子是满洲人征服中国南方人之后强加在他们头上的奴役的标志。”
“确实如此。”
“你在这里满洲人根本管不着,你干吗还要留辫子呢?”
“讲中国话。辫子是中国式样——懂吗?”
塞缪尔哈哈大笑。“那倒符合实际情况,”他说,“但愿我也有那样一个护身符似的东西就好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把我的意思说清楚,”老李说,“没有相似的经历是很难理解的。据我所知,你不是出生在美国的。”
“对,我生在爱尔兰。”
“要不了几年,你的外国味道几乎完全可以消失;可我呢,我出生在美国格拉斯谷,在美国上了中学,还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念了几年书,我怎么也不能同美国人打成一片。”
“假如你把辫子剪掉,跟别人一样打扮,一样讲话呢?”
“我试过,不行。在那些所谓白人的眼里,我仍旧是个中国人,并且是打了折扣的中国人;而我的中国朋友都开始躲着我。我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
老李把车子赶到一株树下,下了车,解开笼头缰绳。“该吃午饭啦,”他说,“我准备了一包食物。你想吃一点吗?”
“当然想吃。咱们坐到树荫底下去。我有时候忘了吃饭,那真是怪事,因为我整天都觉得饿。你讲的事情我很感兴趣。听来相当有道理。现在我忽然想起,你应该回中国。”
老李讥刺地朝他笑笑,“我找了一辈子都没有找到的办法,你在几分钟之内不见得能找到。我回过中国。我爸爸干得相当不错。但是也行不通。他们说我像洋鬼子;说我讲起话来也像洋鬼子。我的言语举止还出错,自从我爸爸离开中国之后出现的许多事物我都不了解。他们不接纳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在中国比在这里更像是外国人。”
“不由我不信,这话是有道理的。你讲的话中值得我好好思索的地方太多啦,想到二月二十七号都想不完。我问你这些问题,你在意吗?”
“事实上并不在意。说洋泾浜的麻烦在于你得用洋泾浜思想。我大量写作,免得我的英语荒疏。听和看是一回事,说和写又是一回事。”
“你有没有搞错的时候?我是指讲漏了嘴,说出正规英语来?”
“不,不会的。我认为这是一个不使人失望的问题。你瞅着一个人的眼睛,看出他指望的是一团糟的洋泾浜,你便说一团糟的洋泾浜。”
“我认为这话有道理,”塞缪尔说,“我自己常说笑话,因为人们打老远到我家里来就想笑笑、开开心。即使我情绪很坏的时候,我还是同他们有说有笑,逗他们高兴。”
“但是人们都说爱尔兰人是性格开朗的民族,爱说爱笑。”
“那跟你的辫子和洋泾浜一样。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他们是性格忧郁的民族,善于忍受不寻常的痛苦。人们常说,如果没有威士忌来把世道不平的地方泡泡软,他们会自杀的。至于他们爱说笑话,那是为了不使别人失望。”
老李解开一个小瓶。“你想尝尝这个吗?中国酒——五加皮。”
“什么?”
“中国白兰地。劲头大——事实上是一种加了苦艾的白兰地。非常凶。能把不平的世道泡软。”
塞缪尔就着瓶子喝了一小口。“有点烂苹果的味道,”他说。
“是啊,不过是好闻的烂苹果味道。你再尝尝,让它顺着舌根流下去。”
塞缪尔喝了一大口,仰起头。“我体会到你的意思了。味道真不坏。”
“这儿有三明治、泡菜、奶酪和一罐牛奶。”
“你很会安排。”
“是啊,我比较注意。”
塞缪尔咬了一口三明治。“我有好几十个问题。你讲的事情使我想起最突出的一个。你在意吗?”
“一点不。我想对你提出的唯一的一点要求是,有别人在场时,别照现在的口气同我说话。那一来会把他们搞糊涂,他们也不会相信。”
“我尽量做到。”塞缪尔说,“如果我有疏忽的时候,你就当我在开玩笑好了。一个人很难一分为二,并且要分得丝毫不差。”
“我想我已经猜到了你要问的问题。”
“我要问什么呢?”
“我为什么甘心做仆人。”
“你怎么知道的?”
“那很自然。”
“这问题会使你生气吗?”
“你问的我不生气。除了假装平易近人的问题之外,别的都不会使人难堪。我不明白做仆人有什么丢脸。仆人的位置是哲人的避难所,懒人的生计,如果干得出色,还是有权的、受到敬爱的位置。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更多的聪明人从事仆人的工作——为什么不做好仆人的工作,从中得到好处。一个好仆人享有绝对的安全,并不是出于主人的仁慈,而是由于主人的习惯和懒惰。要一个人改变调味品或者自己找袜子是很难的。他宁肯留一个坏仆人也不愿意常常更换。至于好仆人——我就是一个极其出色的——能够完全控制他的主人,叫他想什么,做什么,跟谁结婚,什么时候离婚,把他管得服服帖帖,或者使他快活,最后立遗嘱时还让仆人分到财产。只要我高兴,我替任何人当仆人都能骗他、耍他、剥夺他,临走时他还感激我。最后,拿我所处的境况来说,我是容易受到欺凌的。我的主人会替我出头,保护我。你得干活、操心。我干的活、操的心比你少。我算是好仆人。坏的根本不怎么干,用不着操心,仍旧不愁衣食,得到保护。仆人这一行里面,不称职的人太多,好的太少。”
塞缪尔朝他倾着身子,注意听他讲的话。
老李接着说:“这样聊过之后再回过头来说洋泾浜也比较松快了。”
“这儿离桑切斯农场没多少路。我们干吗在这么近的地方歇脚?”塞缪尔问道。
“有时间聊聊。我是第一流中国仆人。可以走了吗?”
“什么?噢,当然可以。不过你的生活一定很单调。”
“那是唯一的缺点,”老李说,“我一直打算到旧金山去,自己开一家店铺。”
“洗衣店?还是杂货铺?”
“都不是。中国洗衣店和饭馆已经太多了。我或许想开一家书店。我喜欢这一行,竞争也不厉害。不过我也许不付诸实行。仆人慢慢会丧失主观能动性的。”
三
下午,塞缪尔和亚当骑了马踏勘农场的土地。像每天下午一样,又刮风了,黄色的尘土直上云霄。
“啊,这地方不坏,”塞缪尔嚷道,“难得有这么好的地方。”
“我觉得土被风一点一点地刮跑了,”亚当说。
“不,只是稍稍挪动一下地方罢了。你这儿有些土被刮到詹姆斯农场,但是索西农场的土也会刮到你这儿来。”
“反正我不喜欢这种风。它使我心神不定。”
“风刮得太久的话谁都不喜欢。牲畜也会烦躁不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河谷上游有人种了橡胶树作为防风林。澳大利亚的桉树,据说每年能长十英尺。你干吗不种几行试试?到时候多少能挡住一点风势,并且又是极好的薪材。”
“好主意,”亚当说,“我真正需要的是水。风可以把我找到的地下水都抽上来。我想如果能打几口井,提水灌溉,表土就不会吹跑了。我还可以种些豆子。”
塞缪尔眯着眼睛看风势。“你要水,我可以替你找,”他说,“我自己还有一种小水泵,提水速度快。是我自己发明的。风车的造价相当高。我也许能替你建几座,替你省些钱。”
“那敢情好,”亚当说,“只要风替我干活,就不在意了。有了水之后,我打算种苜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