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时的西部可谈的事情太多了,简直不知道从哪里谈起才好。一件事可以引起上百个话题。问题在于先讲哪一件。
读者记得塞缪尔·汉密尔顿说过他的孩子们要去桃树学校参加舞会。农村学校是当时的文化中心。新教教会在西部的历史比较短,为了生存,就得努力争取在小城镇站住脚。天主教教会出现得最早,根深蒂固,舒舒服服地吃老本,但是门庭逐渐冷落,屋顶坍塌,鸽子在破败的祭坛上筑了窝。圣安东尼奥会堂的图书馆(全是拉丁文和西班牙文的书籍)改作谷仓,耗子把书籍的羊皮封面全啃光了。学校是艺术和科学在农村的陈列所,学校老师维护并高举学问和美的火炬。学校又是音乐表演和辩论的聚会场所。选举时,投票处也设在学校。社会活动,无论是五朔节皇后加冕典礼,为已故总统歌功颂德,还是举行通宵舞会,除了学校之外,没有其它更合适的场所。老师不仅是学问尖子和社会领袖,也是农村中值得向往的婚姻对象。哪一家的儿子娶了学校老师,全家人都引为自豪,走起路来都飘飘然。老师的子女无论先天遗传,后天熏陶,在智力上肯定胜人一筹。
塞缪尔·汉密尔顿的女儿们注定不会成为终日操劳的农场主妇。她们都长得秀丽,生来就带有爱尔兰国王们后裔的焕发的容光。她们具有一种贫穷掩盖不了的高贵的风度。在任何人眼里,她们都没有值得怜悯的模样。塞缪尔养育了特别优秀的后代。同大多数年龄相仿的孩子比较,塞缪尔的子女读的书多一些,也更有教养。塞缪尔把自己爱好学习的性格传给了他们,不让他们沾上当时那种以无知为荣的风气。奥利芙·汉密尔顿成了教师。就是说,她十五岁就离了家,到萨利纳斯去上中学。十七岁那年,她参加县里的文理科考试,十八岁就在桃树学校教书了。
有的学生比她年龄大,个子也比她高。当老师不老练可不行。不带手枪和长牛鞭就想在那些调皮捣蛋的大男生中间维持秩序是件困难而危险的事。山区有一所学校,就发生过一个女教师被学生强奸的事。
奥利芙·汉密尔顿不仅要教各种课程,还要教各种年龄的学生。那年头,年轻人中间念完八年书的很少,他们要干农活,有的人花了十四五年才毕业。奥利芙还得做一些基本的医疗救护工作,因为事故不断发生。学生在学校院子里打过一次架后,她就得为他们缝小刀伤口。一个赤脚小孩给响尾蛇咬了一口之后,她有责任把脚趾伤口里的毒液吮吸出来。
她教一年级学生识字,教八年级学生代数。歌咏会中她领唱。她充当文艺批评家,每周替《萨利纳斯日报》撰写社交动态。此外,当地的社交活动都由她组织,不仅是毕业典礼,还有舞会、集会、辩论会、合唱、圣诞节和五朔节以及表示爱国热情的阵亡将士扫墓日和七月四日的独立日。她是选举委员会的成员,还组织和主持所有的义卖捐献活动。教师的工作绝不是轻松的,责任和义务多得难以想象。教师没有私生活可言。嫉妒的眼睛老是盯着她,想找出她性格上的弱点。她在一户人家搭伙的时间不能超出一学期,否则就会引起嫉妒——有教师搭伙的人家社会地位马上能抬高。如果那户人家有一个到了结婚年龄的儿子,求婚的事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提出请求的人不止一个,就少不了一场恶斗。艾吉塔三兄弟为了奥利芙·汉密尔顿厮打起来,几乎闹出人命。乡村学校的教师很少有待久的。工作太辛苦,求婚的人不断,她们很快就结婚了。
奥利芙·汉密尔顿打定主意不走这条路。她并没有她父亲那种做学问的热情,但是她在萨利纳斯度过的一段时间促使她决心不当农场主妇。她要住在城里,不一定要像萨利纳斯那样的大城市,但至少也不是一个小镇。奥利芙在萨利纳斯经历过美好的生活:唱诗班和整齐一律的服装,圣坛协会,主教派教会的晚餐会。她参加过文艺演出——巡回剧团以至歌剧团,看到了五彩缤纷的外面世界的奇妙和前景。她参加过舞会、字谜游戏、诗歌朗诵、合唱团和乐队。萨利纳斯使她着了迷。在萨利纳斯,她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舞会,然后穿着原来的衣服回家,不必把好衣服塞在马褡链里,骑马赶十英里路,到了舞会地点再取出衣服熨平。
奥利芙尽管忙于教学工作,她仍旧向往都市生活,当那个在金城开办面粉厂的年轻人正式向她求婚时,她表示了接受,条件是订婚的事要长期保密。保密是必要的,因为如果消息传出去,当地的青年可能会闹事。
奥利芙没有她父亲那份才华,但是她有他那种乐天的性格,还有她母亲那种坚强的、不偏离社会正轨的意志。凡是光明美好的事物,她总是尽量灌输给那些倔强的学生。
当时学习是有障碍的。人们希望子女能读能算就行了。多学就可能使他们感到不满、异想天开。不少例子可以证明,学得多了,孩子就会离开农场,到城里去谋生——自以为比父辈高明。学的算术只要能丈量土地、计算木材方、记账就够了,写字只要能开订购单、同亲戚通信就够了,识字只要能看报、看历本、记农场日志就行,音乐只要能应付宗教和爱国集会的场合就可以——这点学问对孩子有帮助,但又不至于把他引入歧途。做学问是医师、律师和教师的事,他们是另一个阶级,似乎跟别人没有关系。当然,还有塞缪尔·汉密尔顿之类的怪人,受到人们的容忍和喜欢,但是,如果他不会打井,钉马蹄铁,或者摆弄脱粒机,天知道人们对他一家子有什么看法。
奥利芙终于同那年轻人结了婚,先搬到帕索罗布尔斯,再搬到金城,最后在萨利纳斯定居。她像猫那样凭直觉办事。支配她行动的是感情而不是思想。她从母亲那儿继承了方下巴和小鼻子,从父亲那儿继承了浅蓝色的眼睛。除了她母亲以外,她是汉密尔顿一家性格最坚定明确的人。她的神学观是爱尔兰神话中的小仙人和《圣经·旧约》里上帝耶和华的奇怪的混合物,往后她又把耶和华同她父亲混淆了起来。在她心目中,天堂是她死去的亲属们居住的美妙的农场。外界现实中有什么令人沮丧的事物,她一笔抹煞,不相信它们的存在,如果有谁反对她这种想法,她就火冒三丈。据说有一个星期六晚上,她因为不能同时参加两个舞会而大哭了一场。一个舞会在格林菲尔德,另一个在圣卢卡斯——两地相隔二十英里。两处都去,然后回家,意味着要骑马赶六十英里路。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她不相信也没法改变,于是她烦恼地哭起来,干脆两处都不去。
她岁数大了一些之后,遇到不愉快的事就会像开机关枪似的乱打一通。我是她的独子,十六岁的时候得了胸膜炎,这在当时是致命的病症。我的情况越来越坏,最后天使的翅翼已经拂到我的眼皮上。奥利芙用她的机关枪式的方法来治胸膜炎,居然也见效了。主教派牧师同我一起祷告,还单独为我祷告;我们隔壁的女修道院的院长和修女每天两次为我祝福,请求上帝解除我的痛苦;有一个信奉基督教科学派的远房亲戚也替我施行信仰疗法。咒语、巫术和偏方草药,只要知道的全用上了,她还请了两个好护士和城里最好的大夫。她的办法很管用。我慢慢恢复了。除了我之外,她还生了三个女儿,她对我们很慈爱,但也很严格。她锻炼我们,让我们干家务活,洗碟子,洗衣服,一举一动都要有规矩。她生气时,眼光可怕极了,坏孩子简直像是开水烫过的杏仁一样,在她的眼光下能脱一层皮。
我的胸膜炎好了之后,该起床练习走路了。我在床上躺了九个星期,肌肉都松软了,懒得活动。扶我起床时,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抗议,胸侧一个为了排除胸膜积脓而切开引流的伤口痛得没法说。我又倒在床上,嚷了起来:“我不行!我起不来!”
奥利芙用她那种可怕的眼光盯着我。“起来!”她说,“你爸爸白天黑夜地工作。为了你,他欠下了债。你给我起来!’
我起来了。
对奥利芙来说,债是个丑恶的字、丑恶的概念。过了十五号还没有付的账单就是欠债。这个字有肮脏、懒惰、不诚实的涵义。奥利芙真心实意地认为她一家人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出于虚荣心,她不允许谁同债沾上边。她把欠债的恐怖深深扎在子女的心里,即使如今经济模式改了,债务已经成为生活中的组成部分,我如果有一张过期两天未付的账单就会坐立不安。分期付款方式流行后,奥利芙也从不采用。分期付款买来的东西并不是你具有的,你却因此欠了债。她想添置东西时先攒钱,这一来,有些新玩意儿上市,我们总比邻居迟两年才能买来。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