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卖不出价钱。”

“我不是想卖。几星期前,我到格林菲尔德和冈萨雷斯那一带遛了一圈。那边搬来了几户瑞士人。他们养了一些奶牛,每年种四茬苜蓿。”

“我听说了。他们带来了瑞士奶牛。”

亚当想到未来的安排,顿时容光焕发。“那正是我想干的。我可以出售黄油和乳酪,用牛奶来喂猪。”

“你这可要替我们这个河谷争光啦,”塞缪尔说,“你会替未来带来真正的欢乐。”

“只要我能搞到水。”

“只要这儿有水,我一定替你找到。我现在就找。我把我的魔杖带来啦。”他拍拍绑在马鞍上的一根有叉的木杆。

亚当指着左边一片长着艾灌丛的宽阔的平地。“你瞧,”他说,“三十六英亩,几乎像地板一般平。我下过钻。表土厚度平均三英尺半,最上面的是沙壤土,不到一犁深的地方就是沃土。你能在那里找到水吗?”

“现在不好说,”塞缪尔说,“我得先看看。”

他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亚当,解下那根有分叉的木杆。他慢慢走着,两臂前伸,两手握着分叉,杆尖冲上。他走的路线曲曲折折。有一次他皱皱眉头,后退几步,摇摇头,接着又朝前走。亚当策马缓缓跟在后面,带着另一匹马。

亚当的眼睛一直盯着木杆。他看到它晃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动,仿佛一条无形的鱼上了钩,在扯钓丝。塞缪尔全神贯注,神情严肃。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他平举着的叉杆的一头明显地朝下沉的时候他才站住。他慢慢转了一个圈子,折下一根灌木树枝,扔在地上。他又退出刚才转过的圈子,举起叉杆,再朝做了标志的地方走去。他逐渐走近时,杆尖又朝下一沉。塞缪尔宽慰地舒了一口气,把木杆放在地上。“我能在这里打出水来,”他说,“并且不太深。拉力很强,说明水多。”

“好,”亚当说,“我再带你去看几个地方。”

塞缪尔削了一根木橛子,插进地里。他劈开橛子顶端,嵌了一根横条,便于以后辨认。接着他把周围发脆的小灌木踢倒,让标志明显一点。

在相距三百码的地方,他试了第二次,木杆几乎像是从他手里拉脱似的。“这里的水多极啦,”他说。

第三次勘探收获不大。折腾了半小时之后,他只发现一些不明显的征兆。

两个人骑了马慢慢回特拉斯克家。浮悬在空中的黄色尘土经阳光一照把下午染成了金色。同往常一样,傍晚时风势减弱,但有时要过了半夜,天空的尘土才会澄清。“我早知道这是个好地方,”塞缪尔说,“谁都看得出来。但是没料到竟有这么好。你这块地下面肯定汇聚了大量从山上流来的水。你真会选择地方,特拉斯克先生。”

亚当笑了。“我们家在康涅狄格州有一个农场,”他说,“祖祖辈辈六代人一直在刨石头。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拖橇把石头搬去垒墙。我原以为这是所有农场的普遍情况。到了这里,我觉得奇怪,甚至有点惭愧。你想找石头,跑许多路还不一定找得到呢。”

“说到惭愧也很奇怪,”塞缪尔评论说,“我认为一个人即使到了身内身外之物都得抛弃的时候,他仍会自找麻烦,设法隐藏一些感到惭愧的东西。我们怎么都摆脱不了。”

“这也许有助于我们保持谦卑。对上帝存有敬畏。”

“我想是这样的吧,”塞缪尔说,“我想谦卑准是好事,因为没有谦卑之心的人是极少的,但是当你对谦卑进行检验时,你很难看到它的价值所在,除非你承认它是一种令人愉快的痛苦,是十分难能可贵的。痛苦——我怀疑人们有没有好好地研究过它。”

“谈谈你那根木杆吧,”亚当说,“它怎么起作用呢?”

塞缪尔摸摸那根已经缚在马鞍上的带叉的木杆。“其实尽管它能起作用,我并不信赖它。”他朝亚当笑笑。“也许是这么一个道理:我有一种直觉,我知道哪里有水。某些人在这一方面或另一方面得天独厚。比如说——我们不妨管它叫谦卑,或者对自己没有信心,这就迫使我像耍魔术似的把我知道的东西弄到外面来。这么解释,不知你是不是明白?”

“我得琢磨琢磨,”亚当说。

马匹自己寻路回去,垂着头,嚼铁上的缰绳松松地挂着。

“你能在这儿过夜吗?”亚当问道。

“能,但还是不过夜的好。我没有对莉莎说晚上不回去。我不愿意叫她担心。”

“她知道你来这儿吧。”

“她当然知道。不过我今晚最好还是骑马回去。时间晚一点倒没有问题。假如你留我吃晚饭,我很乐意吃了走。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开始打井呢?”

“现在——越早越好。”

“你明白,跟水打交道可不便宜。每打一英尺深,我得收费五毛,甚至还要多一些,根据下面的地层情况。可能花不少钱呢。”

“我有钱。我要的是水井。听着,汉密尔顿先生——”

“‘塞缪尔’更容易称呼。”

“听着,塞缪尔,我要把我这块土地改造成花园一样。你要知道,我的名字是亚当。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伊甸园,更不用说被逐出伊甸园了。”

“我第一次听到建花园还有这么妙的理由,”塞缪尔格格笑了。“果园在哪里呢?”

亚当说:“我不种苹果树。那会惹麻烦。”

“夏娃会怎么说呢?你知道,她有发言权。再说,夏娃喜欢苹果。”

“这个夏娃不一样。”亚当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不了解我这个夏娃。她会赞美我的抉择。我认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了解她的优点。”

“你有一件希罕的宝贝。这会儿我想不出更大的幸运了。”

他走近桑切斯老宅所在的小溪谷的入口处,可以看到那株大橡树的郁郁葱葱的圆树冠。

“幸运吗,”亚当轻轻说,“你不了解。谁都不了解。我有过灰暗的生活,汉密尔顿先生——哦,塞缪尔。并不是说,同别人相比时我的生活坏,而是说毫无意义。我不明白我同你说这些干什么。”

“也许因为我喜欢听你说。”

“我母亲——在我记事之前就死了。我的继母是个好女人,不过很苦恼,又有病。我父亲是个严肃的好人——甚至可以说是了不起的人。”

“你对他没有感情?”

“我对他的感情正如在教堂里的感情一样,还有不少畏惧的成分。”

塞缪尔点点头。“我理解——有人还想要那种感情呢。”他苦笑了一下,“我就一直想要。莉莎说这就是我欠缺的地方。”

“我父亲把我送进军队,到了西部,打印第安人。”

“你对我讲过。不过你的思想方法不像军人。”

“我不是个好军人。我似乎把什么话都告诉你啦。”

“你准是自己要这么做的。凡事都有原因。”

“军人必须做他们非做不可的事情——至少对这些事情感到满意。我却认为没有理由去杀那些男男女女,即使找出理由向我解释,我也不明白。”

他们默默地骑着马。过一会儿,亚当接着说:“我离开军队时,像是从沼泽里爬出来那样,浑身淤泥。我到处流浪了好久才回家,到我并不热爱的记忆中的地方。”

“你父亲呢?”

“他死了,家庭成了一个歇歇脚、干干活的地方,等待老死的地方,正像等待一次可怕的野餐似的。”

“你一个人吗?”

“不,我还有一个弟弟。”

“他在哪儿——等待野餐吗?”

“是啊——是啊,十分确切。然后,卡西来了。以后我有时间讲,你有兴致听的时候,我也许同你讲讲。”

“我有兴致听,”塞缪尔说,“我听起故事来像吃葡萄一样。”

“她身上仿佛散发出一种光。一切都改观了。世界也开阔了。每天早晨醒来觉得日子也美好了。到处都是无穷的希望。世界上的人也显得善良漂亮。我再也不感到害怕了。”

“我理解,”塞缪尔说。“这种感觉对我并不陌生。它从不消失,只是有时候离远一些,或者你自己离它远一些。对,我太熟悉啦——细微末节我都熟悉。”

“这一切都来自一个受了伤的弱小的姑娘。”

“不是来自你自己吗?”

“噢,不,否则它早就出现了。不,是卡西带来的,它存在于卡西周围。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打井了吧。我得用某种方式报答我得到的好处。我要建起一座美好的花园,适合于她居住,让她的光辉照耀。”

塞缪尔咽了好几次口水,他说话时嗓音嘶哑,仿佛喉咙被掐住似的。“我看到了我的责任,”他说,“假如我够得上做一个人,够得上做你的朋友的话,我清楚地看出了自己的责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讥刺地说:“我有责任把你讲的那个东西揪住,一脚踢翻,再把它提起来,给它抹上一层厚厚的粘泥,蒙住它那危险的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激烈。“我应该把这个满是污泥的东西给你看看,让你知道它的肮脏和危险。我应该叫你仔细观察,让你看到它实际是多么丑恶。我应该提醒你,它是何等反复无常,再举出许多相似的例子。我应该把奥赛罗的手帕给你(奥赛罗是莎士比亚同名悲剧中的主人公,因受副官的挑拨,怀疑妻子苔丝德蒙娜对他不忠,杀死了妻子后发觉自己受骗,追悔莫及,遂自杀)。对,我知道我应该这么做。我还应该把你混乱的思想理出一个头绪来,让你看清你的冲动像铅一般灰暗,像阴湿地方的一头死牛一般腐烂。假如我尽到了我的责任,我就能把你讨厌的旧时生活归还给你,觉得心情舒畅,欢迎你回到霉臭的棚屋里去。”

“你在开玩笑吧?也许我不该讲给你听——”

“这是做朋友的责任。我以前有一个朋友也为我尽过这种责任。但是我不是忠实的朋友。在我交往的人中间,我也不会得到这种名声。既然你认为是美妙的东西,你就保存它,为它陶醉吧。我只管替你打井,即使需要钻透地心,我也替你打。我要像挤橘子汁那样,替你把水挤出来。”

他们到了橡树底下,朝房子骑去。亚当说:“她就在那儿,坐在外面。”他嚷道:“卡西,他说有水——有许多水。”他又兴奋地回过头说:“你知道她快有孩子了吗?”

“即使离得这么远,她看来也很美,”塞缪尔说。

由于白天很热,老李在室外一株橡树底下摆开饭桌,太阳落到西山时,他从厨房进进出出,搬来了晚饭吃的冷肉、泡菜、土豆色拉、椰子蛋糕和桃子馅饼。桌子中央放了一个陶器大罐,里面装满了牛奶。

亚当和塞缪尔从盥洗室出来,两人的头发和脸上还闪着水珠,塞缪尔的胡子用肥皂洗后变得蓬松。他们站在搁板桌旁边,等卡西出来。

她走得很慢,小心翼翼,仿佛怕摔倒似的。她宽大的裙子外面罩了一条围裙,多少掩盖了大肚子。她的神情安详而带稚气,两手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她到了桌子前才抬起眼睛,先看看塞缪尔,再望着亚当。

亚当替她拖开椅子。“你还没有见过汉密尔顿先生吧,亲爱的,”他说。

她伸出手说:“你好。”

塞缪尔一直在打量她。“长得很美,”他说,“我见到你很高兴。你身体好吧?”

“噢,很好。我很好。”

两个男人坐了下来。“她不论有意无意总是安排得很像样。每顿饭都搞得相当隆重。”

“别那么说,”她说,“并不是那样。”

“你觉得像宴会吗,塞缪尔?”亚当问道。

“确实像,我还可以告诉你,提到宴会,再也没有我这号的人选了。我的孩子们更糟糕。我的儿子汤姆今天也想来。他一心想离开农场,来外面遛遛。”

塞缪尔突然发现只有他一人说话,才不至使餐桌上冷场。他一住口,马上就是静默。卡西吃一片烤羊肉,眼睛一直瞅着盘子。她用她小而尖利的牙齿咬住羊肉时,抬起眼睛。隔得很宽的眼睛毫无表情。塞缪尔打了一个寒战。

“你不冷吧?”亚当问道。

“冷?不。我想大概是有一只鹅在我墓上走过。”

“哦,我有那种体会。”

饭桌上又沉静了。塞缪尔等待有谁开头说话,但是又预先知道不可能。

“你喜欢我们的河谷吗,特拉斯克太太?”

“什么?哦,喜欢。”

“假如不嫌我问得冒失的话,你孩子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大约再过六星期,”亚当说。“我妻子是个少有的典范——一个言语不多的女人。”

“有时候沉默很说明问题,”塞缪尔说,他看到卡西的眼光猛地抬起来又垂下,前额伤疤的颜色似乎也变深了。她仿佛挨了一鞭子,正如你用长鞭的鞭梢抽打马一样。塞缪尔记不起他说了什么话,竟使她心里一惊。他觉得一种紧张感向他袭来,好像找水的木杆下沉前一刹那的心情,好像觉察到某种奇怪而一触即发的东西。他瞥了亚当一眼,只见他出神地瞅着他妻子。任何奇怪的事情,在亚当看来都不奇怪。他脸上充满了幸福的神情。

卡西在嚼一块肉,用门牙咀嚼。塞缪尔从没有见过有谁是这么吃东西的。她咽下后,小小的舌头舐一下嘴唇。塞缪尔心里反复想着:“不对头——有点不对头——可又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头。”这时候,饭桌上仍旧静悄悄的。

他背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老李端来一壶茶,放在桌子上,又拖着脚步走了。

塞缪尔开始说话,想打破沉默。他谈自己刚从爱尔兰来到这个河谷时的情况,但是没说多久,发现卡西和亚当都没听他讲。他的孩子小时候常常缠着他,要他讲书里面的故事,不让他歇下来,为了试试他们在不在听,他想出一个花招,现在他就用这个花招来证实卡西和亚当不在听他说话。他插进了两句毫不相干的废话。亚当和卡西都没有反应。他放弃了尝试。

他匆匆吃完晚饭,喝了滚烫的茶,折好餐巾。“夫人,请原谅,我要回家了。谢谢你的款待。”

“晚安,”她说。

亚当一跃而起。他仿佛从梦幻中被唤醒。“别忙着走。我原希望能留你在这里过夜。”

“不,谢谢你,我得回去。骑马路程并不远。我想——当然,我知道——今晚有月亮。”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打井呢?”

“我得把器材收拾一下,钻头磨磨锋利,家里的事安排安排。过几天我派汤姆先把器材运来。”

亚当又恢复了生气。“快点着手,”他说,“我希望早些有水井。卡西,我们快要建立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啦。任什么地方都不能同这里相比。”

塞缪尔朝卡西瞟了一眼。她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眼睛还是没精打采,向上翘的嘴角仍旧一动不动。

“那敢情好,”她说。

塞缪尔霎时间有一种冲动,想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把她从冷漠中惊醒过来。他又打了一个寒战。

“又是一头鹅吗?”亚当问道。

“又一头鹅。”薄暮已经降临,天际的树影已经模糊了。“那就再见了。”

“我陪你走一段。”

“不用了,你陪着你妻子吧。你们晚饭还没有吃完呢。”

“可我——”

“坐下,老兄。我能找到我的马,即使找不到,我也会把你的马偷一匹。”塞缪尔轻轻地把亚当按到椅子上。“再见,再见。再见啦,夫人。”他朝马棚快步走去。

那匹大蹄子的老马“赞美上帝”,在马槽前挪动着两片比目鱼似的嘴唇,津津有味地吃着干草。笼头上的铁链磕在木马槽上丁当作响。塞缪尔的鞍子的木镫挂在一枚大钉子上,他取下鞍子,搭上宽阔的马背。系马肚带时,他听到背后有些动静。他扭过头,看到棚外微弱的光线中衬出老李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再来?”那个中国人轻声问道。

“说不好。也许过几天,也许过一星期。老李,那是怎么一回事?”

“你指什么?”

“天哪,我觉得毛骨悚然!这儿出了什么毛病?”

“你指什么?”

“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

“中国仆人只干活——不听不问。”

“对。我想你做得对。你当然做得对。真抱歉,我不该问。不太礼貌。”他转过身,把嚼铁塞在“赞美上帝”的嘴里,套上笼头,露出它两个大耳朵。他抽出缰绳,搁在马槽上。“再见,老李,”他说。

“汉密尔顿先生——”

“嗯?”

“你要厨师吗?”

“我那农场还请得起厨师?”

“我工钱不多要。”

“莉莎会把你累垮的。怎么啦——你不想在这儿干下去吗?”

“我只是问一声,”老李说,“再见。”

亚当和卡西还坐在树下,暮色越来越深了。

“是个好人,”亚当说,“我喜欢他。但愿我能劝说他到这里来接管农场——当个总管。”

卡西说:“他有自己的农场,自己的家。”

“是啊,我知道。可是他那块地太次了。他在我这儿领工资能比他自己挣的多。我打算聘请他。熟悉一个新地方需要时间。正如再诞生一次,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我一向知道雨从哪一个方向来。这儿情况就不同了。以前我本能地知道会不会起风,什么时候转冷。不过我要学着干。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罢了。你舒服吗,卡西?”

“嗯。”

“有那么一天,不会太远的,你会看到整个河谷满是翠绿的苜蓿——从翻修好的房子的大窗户里举目可见。我要种上一行行的桉树,我要向外地订购种子和植树——建立一个实验农场之类的庄园。我甚至可以试种中国的荔枝。不知这儿能不能长。嗯,反正我可以试试。老李也许能教我。小孩出世以后,你可以跟我一起跑遍这个地方。你事实上没有好好看过呢。我告诉过你没有?汉密尔顿先生要在这里建风车,我们在这里就能看到风车旋转。”他把两腿舒舒服服地在桌子底下伸直。“老李应该掌灯啦,”他说,“他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

卡西平静地说:“亚当,我原先就不愿意来这儿。我也不打算在这儿待下去。只要能脱身,我马上就走。”

“噢,别胡说。”他笑了。“你像是第一次离开家的小孩。等你在这儿住惯了,生了孩子之后,你会喜欢这儿的。你知道,我刚参军的时候,我也以为我想家会想死的。但是我也过来了。我们都会熬过来的。别讲那种傻话啦。”

“不是傻话。”

“那也别讲啦,亲爱的。孩子出生之后,一切都会改变的。你等着瞧。等着瞧吧。”

他合抱双手,枕在脑后,从树枝空隙中望着天上隐约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