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宁走出何家主宅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历城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白日里看着晴朗,到了夜晚却云层厚重。
雍宁避开了所有下人,从主宅里离开,顺着路走了一段,没想到外边的街道上却并不安静,今天夜里不知道有什么活动,时间虽然晚了,可行人却不少。
她什么也顾不上想,浑浑噩噩地独自站在十字路口出神,盯着变换的交通灯,直到看得开始头疼,这才想起来总要打辆车。
她让司机先在市区里绕了一圈,却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好在司机一眼就看出雍宁心情低落,发现她一直盯着窗外,也不多嘴聊天了,他可能把她当作和家人吵架出走的年轻人,于是随便开车一路向前,打开电台解闷。
雍宁听见交通台的新闻才知道,今天刚好有月全食,而且赶上二十年难得一见的火星大冲,算是一场天文学奇观。原本预计无云无雨的好日子,偏偏到夜里又变了天,历城的观测条件不好,于是城里很多人不死心,一直没睡,外出寻找合适的观测点,想要继续等待。
司机师傅是个中年男子,一直开车实在无聊,听见这个事也来了兴趣。他抬头看看夜空,回头说了一句:“没准儿一会月亮能出来,你不找个地方去看看?天上瞧着还是晴的,云快散了。”
雍宁抬眼,满城寥落的灯光之上仍有天幕,沉郁的暗蓝色,透不出星光。
她最近实在没时间关注别的消息,对什么月全食也没兴趣,但眼看这样坐着车绕路也不是办法,她只能想起一个还算熟悉的地方,就让司机送她去老城区,一路去往美院的方向。
时隔多年,雍宁早已不是学生身份,对于母校也有着微妙的感情。
当年她叛逆乖张,离开学校的时候理直气壮,如今毫无计划突然回来看看,只觉得这人生路有时候实在可笑,人在年少时的那点轻狂心意,弥足珍贵。
那时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虽然在学校里的生活不快乐,心里却是知足的。她想着盼着,只要能回“宁居”去见何羡存,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如今想想,几年下来,人间难见白首,却从来不缺恍若隔世的境遇。
美院经历了八十年风霜,新修了大门,暗色调的石材雕刻极具艺术气质,和背后早年流传下来的建筑相得益彰。
雍宁回来的日子是周四,虽然不是周末,可因为有月全食,学校再怎么管理也有晚归的学生,于是雍宁拉高了外衫,顺势装成普通的在校生,出去回来晚了,只记得低头急匆匆往里跑。值班的保安抬眼一看是个女孩,也没顾上多问。
她一路进去,校园里三三两两还有些学生没睡,但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人也不多,她很快就走到了静波湖。
终究没到盛夏,靠近水边的地方又带着凉风,雍宁坐在湖边没一会儿,渐渐开始觉得冷起来。
她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团乱,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衣服也只是随便换上的连衣裙,外边套了一件针织的开衫,此时此刻,湖边很清净,她一个人抱着胳膊靠在长椅上,隔着手套都能觉出指尖发冷。
她放眼四周,这处静波湖一点都没变,无论发生过什么,学校里年年相聚别离,水面依然如故。
就在这里,她和祈秋秋惹了麻烦,她为了救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是何羡存第一次失态,亲自把她从水里救出来。她看见他在露山可能会发生的意外,像是按开了厄运的开关,从此引发的所有事情都像既定的笔墨,无可挽回。
雍宁盯着湖面,深夜没有灯光,遥遥一方静波湖,暗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没有心情等月全食,逼着自己想清楚今后到底要怎么办,她从此再也没了归路,想了一晚上,只能暂时离开何家,于是她准备打给祁秋秋,总要找个住的地方,再说以后的事。
祁秋秋也许还没睡,那位活祖宗的脾气最爱围观新鲜事了,八成她要跟着大家起哄看什么天文奇观……可是雍宁打了两次对方都没有接,她隔一会儿又打,电话虽然通了,说话的声音却是个男人。
她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等到听出那是方屹的声音,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对方明显也在犹豫,两边沉默。
雍宁先开口,喊了他一声,方屹很快打断她说:“我从福利院回来,顺路送一下祁秋秋,她要在郊区等月全食,现在又闹着饿了,去便利店买吃的了,手机放在车里,我看见是你一直在打,担心有什么急事。”
其实他完全没必要解释,但打电话的人毫无准备,接起来的人也是一时冲动,这一时片刻两个人都有些窘迫,雍宁只好说:“没有急事,我本来想跟她说一会儿过去找她,但是既然你们出去了……”
方屹显然听出了不对劲,追问她:“雍宁,你现在还在外边?一个人?”
她拿着手机抬眼看看,找了个格外合适的理由,尽量自然地说:“在美院呢,也是出来看月全食的。”
一整片黯淡的天空,没能如人所愿,哪里有什么难得的奇观,满城人期待的夜,多少无眠的人失魂落魄。
她这话说得心虚,听的人也不傻,方屹很快想到了她独自在大半夜跑出来,一定是遇到了难事,他微微叹气,又剩沉默。
“你在美院什么地方?”
“没事,我很快就走了。”雍宁一心只想挂断电话,“你们玩吧。”
方屹的声音渐渐有点着急,但他总能把话说得不让人那么难堪,“你不要乱走,太晚了,原地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回城了,一起去学校接你。”
“我要回去了,真的没事。”她不敢再多说,越说越惹出更多的疑问。无论如何,是她拒绝过方屹,时过境迁,难得对方愿意慢慢试着和祁秋秋相处,她绝不能在今夜让三个人都为难。
他们对她十分重要,如果今生她注定所求无缘,起码不想再拖累朋友了。
她不能再说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
雍宁抱紧膝盖蜷缩在长椅上,只觉得浑身疲惫,哪里也不想去了。她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活了二十多年,到如今依旧没有一个家。
她坐了不知道有多久,浑身僵硬,但因为被风吹得麻木了,反而不再觉得那么冷。
雍宁微微眯起眼,远处依稀能看见宿舍楼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夜空云散,静波湖上渐渐倒映出月影,于是几栋楼上的寝室也亮起灯光,一群学生爬起来找月亮。
她思绪完全放空,又想起庄锦茹晚上和她说的一切,夹杂着何羡存曾经的追问。她原本打定主意不能再重蹈覆辙,她做的每个微妙的决定也许都会改变未来,但主宅画室里的一切,和庄锦茹的泪光,只能反复提醒她一件事。
四年后的雍宁还是没有说实话,她在露山火场之中拉住何羡存的手,确实又一次看到了他的未来。
她不能再留下,她看见的画面,永远会干预何羡存的人生。
风越来越大,夜空倒是真正晴了。
很快天际泛光,极远处竟然真的有颗明亮的红星,散发着橙红色的光亮高悬天际,月全食即将开始,与火星升空遥相呼应。此次从食既至生光,一共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于是整座城市好像瞬间惊醒了,多年难以一见的奇观,无数人彻夜等待,此刻陡然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雍宁仰头看向夜空,月影残蚀,湖水悠悠的时候,只有她独自枯坐。好像远处还有人影晃动,但这地方孤僻,夜里风凉,树木又挡光,也没人跑到湖边来观测,多少热闹也和她无关,四野只剩下林地里飞虫的声音。
她一晚上心乱如麻,坐在这里不知道过去多久,想要把这一生做个了断,心反而逐渐静了下来。她实在没有地方去,只能继续靠在长椅上,恍惚地盯着天上这场月全食,渐渐就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做了梦。
等到雍宁觉得头发都被风撩起来的时候,才忽然又有了意识,她惊醒过来伸手去抓头发,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倚在长椅上不知道睡了多久,半边的胳膊和腿都麻了。
她撑着精神睁眼去看,天都要亮了。
历城夜里的气温不到二十摄氏度,她就这样孤零零地露宿湖边,竟然没被冻死,直到坐起来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觉得冷。
她抱紧膝盖蜷成了一团,但身上却被人盖上一件风衣。
风衣的主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也不知道已经坐在这里等了多久,总之何羡存忽然看见她醒了,目光平静如水,什么都没说。
雍宁坐直了清醒过来,该是四五点钟的清晨,湖畔起了雾,于是周遭的一切又显得不太清楚。她不敢去看身边人的表情,只记得抓着他的衣服,想说话,唇边却有些发抖,“你……怎么回来了?”
何羡存被留在画院里配合调查,这一周上边要追查文物下落,正是关键阶段,情况艰难,他却还是来了。
他把衣服给了她,自己穿着一件墨灰色的长袖衬衫,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盯着湖面。雍宁醒了,他也没动,直到她此刻说话,他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一点。他终究怕她冷,伸手重新把风衣给她披好,把领口的扣子都给她系上了,又端详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冻着。
这一夜好像格外漫长,彼此都想了太多。
何羡存这辈子干什么都从容,就只有面对雍宁的时候,总也没法维持克制。他来的时候也许有过激烈的情绪,不解,愤怒,甚至心疼,可到了此刻什么都淡了,远没有这一湖的回忆深远,于是他连开口的声音都太过寻常,平平淡淡地和她说:“是方屹联系我,说你一个人大夜里跑出去了,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人在美院。”
他当然清楚,这座学校对于雍宁而言不堪回首,如果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唯一的选择也就剩下静波湖了。
他不知道雍宁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家,只是她这没轻没重的毛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过去雍宁想也不想直接往湖里跳的样子实在让他后怕,于是他一路追过来的时候不敢细想。
等到他看见她像个无家可归的野猫一样躲在这里,一个人幕天席地缩在椅子上,竟然还能睡得着,他总算松了一口气,活该她挨冻。
就像他当时刚刚回到历城,一去“宁居”就看见她被人胁迫满地是血,就是不肯开口说软话。他总是想不通,一个女孩子,怎么就这么一副硬心肠,他磨她的性子磨了那么多年,磨到彼此一身伤,可到了如今,雍宁依旧不肯服软。
何羡存伸手去摸她的脸颊,看她被风吹得眼角都发红,捂着她的脸问她:“你看见什么了?”
雍宁心里埋了一根未知的刺,不知何时何地,总要隐隐探出头来,她打定了主意这一次绝不能随便说出口,硬是忍着,又看向他的手臂,告诉他:“我去过家里的画室了,看见那幅紫藤的画……我知道你不能再画画了,你其实过得很不好,但是因为有我,因为我还在,你就必须周旋好所有的事,无论家里家外,必须像过去一样。”
他摇头,他想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件事,“露山火灾现场,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她揪着那件风衣,捏得皱了,却硬要一口气把话说出来,“到此为止吧,何羡存,我昨天在这里坐了一夜,什么都想清楚了,我们别再勉强下去了。”
从美院这里开始,每一步雍宁都在强求。原本他们两个人还能保持应有的距离,她只是个后辈,与何羡存无非相识而已,根本没有其他交集。她不该偏执地喜欢他,不该像个疯子一样把他拖下水,那时候她太年轻了,没人管教,实在没别的本事,偏偏天生就不信邪。她能看见未来的意外,就一心一意总想改变些什么,以至于想要改变他,直到把两个人都逼到了如今的地步。
彼此天差地别,原非同类,她不该心生妄念,不该碰他的手,一步错,步步无可挽回。
雍宁把何羡存的衣服从肩膀上拉下来,蹭着头发都乱了,她也不管,只顾低着头和自己发狠。她不想听他再说任何话,也不想动摇自我,于是就把那衣服胡乱地往他身上塞,一字一句地和他说:“我要走了,不喜欢你了,也不想再爱你了,不管我还能看见什么……都与你无关。”她语无伦次,说着说着自己都害怕,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掉头要走,结果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她根本不敢回头看他,被他扯住怎么也挣不开。何羡存确实用了力气,拽得她手腕生疼,他越这么不容置疑,雍宁心里越难受,脑子就像卡了壳,什么都敢往外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要磨出血来,“你好好把案子查清楚,照顾好你的母亲,你还有那么多正事要做,哪一件都比我重要……何羡存,我们熬了这么多年,你我都尽力了。我已经想清楚了,人可以强求一时,但不能强求一辈子。”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吸气,活活把眼泪忍回去,“这样活着太难了,你……放我走吧。”
雍宁这一生,拥有过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她只有这一腔心意,所以她从来不怕等,也不怕赌,一个人已经到了最糟的时候,当然事事都能豁得出去,不计代价。
但她从来都没有为何羡存考虑过,她追不上他,就苦苦地等,好像她就成那个应该委屈的人,如今她终于等到了,却根本不知道他站在高处为她跳下来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如同当年祁秋秋的比喻,雍宁到了此时此刻才终于能够理解。
这代价实在太大了……她承受不起,她不知道如何弥补,起码不能再强留他在身边。
世事不能尽如人意,执着如果被逼成了执念,往往不得善终。
所幸他们还有大半生可以重新选择。
身后的人似乎一直在忍,忍着让她说完,最后完全控制不住情绪。
何羡存不顾手上的伤,站起身把雍宁整个人拉回来。她急了,一回身看见他眼睛里的愤怒,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把她拉住转身就要走,雍宁厮打起来,整个人差点撞在椅子上,何羡存强硬起来看也不看,直接把她扯回到身边,拖着她,逼她跟自己走。
雍宁这一夜好不容易冻硬的眼眶又浅了,眼泪直接就往下掉。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学院里已经开始有晨跑的学生出来锻炼,两侧的步行道渐渐有了人。何羡存完全不顾外人的目光,眼看怀里的人竟然还有力气闹,他也气急了,扯着雍宁的头发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不能动,直接把人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