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见过他这么盛怒之下完全失态的样子,吓得差点叫出来,怕他胳膊上的伤复发,不敢再打了。她知道他疼,他不管多疼也不说,多难也不说,她急得明明不想哭,偏偏收不住眼泪,整个人都要疯了,“何羡存,你放开我……我不强求了,我不再等了!我们这样耗下去没有意义,你母亲不会接受我……”
“晚了。”他的眼睛像是经久未变的那一池湖水,一句话说得干脆,面上毫无波澜,直接就把她带走,不容置疑地把她塞进了车里,“我偏要强求。”
司机是被何羡存摔上车门的阵仗吓醒的。
昨夜跟着何羡存出来找人的不是许际,只是一位不经常跟他出门的下人。对方不知道等了几个小时,长夜无聊,撑不住在驾驶位上打瞌睡,眼看何院长突然回来,抱着一个人,满学校早起的人看了好大一场热闹,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
他没想到何院长能被气成这样,但也顾不上琢磨原因,他不常出来,也没什么眼色,脑子里只顾着想重要的事,忙不迭地跟他说:“院长,许际来电话了,说上边着急找您呢,您还是尽快赶回去吧。”
雍宁想想也明白,何羡存在案件关键时刻突然从画院离开,许际没有跟着,肯定是为了帮他稳住局势不能同行。
她此刻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脸上都是泪,捂住了嘴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听见何羡存吩咐司机说:“走,先回一趟宁居,让她拿上该拿的东西。”
前方的司机尴尬地错开眼睛,被何院长立刻阴沉下来的脸吓到了,一路噤声,半个字不敢多说。
他按何羡存说的送他们回了一趟“宁居”,车到了石塘子的胡同口,何羡存改了主意,他不让雍宁下车,自己进去,找她过去一直都留在院子里的资料袋。当时何家为了给雍宁办理过户的手续,所有的东西都整理过,于是所有关于雍宁个人的东西一应俱全。
她看见他回来,又和司机确认时间,然后继续翻找她的户籍,越来越奇怪,问他:“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何羡存这才停下来回身看雍宁,她原本衣服单薄,整个人缩在他那件风衣里,厮打一场之后弄得满脸狼狈,又透着点不解的表情,终归有点可笑……于是何羡存这一路的脾气总算缓和下来,拿过纸巾给她擦脸,让她把风衣好好先披上,最后才说:“走吧,一会儿开过去差不多就到民政局开门的时间了,和我去登记结婚。”
雍宁半天都没明白过来,手上还拿着司机给他们在胡同口买来的早饭。何羡存把她找回来,可两个人这一夜到现在也没顾上吃点东西,雍宁坐了一会儿就只是看着,一口都没动,她实在没胃口,不知道昨晚是着凉了还是有点晕车,总是隐隐觉得头晕。
她盯着何羡存,琢磨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突发的事情统统让她措手不及,她脑子里完全打成了死结,突然冒出一句:“现在?今天?”
她震惊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前方的司机也完全没想到何院长折腾这么大一出,到了早上是把人追回来了,结果竟然冲动地要带雍宁去民政局结婚,他开口都结巴了,“院长……您一会儿马上要赶回画院啊,这么大的事,是不是等案子了结之后,和太太也说一声……”
“我说去就去。”
“是。”司机浑身一抖,赶紧发动车子,心里也乱了,一时又看向四周,留了个警醒,“院长,您独自离开画院,这节骨眼上,明里暗里都有人盯着您,实在太不安全了。”
雍宁脑子里那些岌岌可危的断点一下被连成线,何羡存以往就一直担心画院被人串供诬陷,如今案子查了这么久,文博馆百年庆肯定要延期,外边局势紧张,一直没有公开结果,到了关键时刻何羡存做出这种冲动的决定,根本不问她要走的原因,也不问家里发生过什么。
她难得找回了理智,突然明白过来了,“文博馆从上到下都有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们和艾利克斯合作,对方借着外籍身份,隐藏在历城,肯定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你是不是有危险?”
他看着她笑了,仿佛刚才这一路发作的怒气总算压了下去。他折腾一晚又是通宵,累归累,好在长久下来真的习惯了,于是连笑也还是温缓的,恍然又像是过去一样的眉眼。
何羡存尽量控制住自己,他安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很平和,每句话都不再是气话,他确实没有时间像以往一样和雍宁针锋相对,只是他这前后多年辛苦,不能再让她空等一场。
“是,我有可能回不来,如果在艾利克斯身上始终查不出有效的证据,找不到他们资金往来,无法证明文物外流,整件事对方都有机会翻盘,所以这一次我不想浪费时间了。”他很快让司机开车走,“没有什么权衡的大道理,如果我真的被带走,罪名落下来,肯定不止四年,再来一次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等了,所以就是今天,我们去结婚。”
车很快向前开,雍宁心都悬起来,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羡存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似乎是让她明白,他想得很清楚。
他的手隔着手套,雍宁下意识握紧了手心。他知道她所有顾虑,也知道她看见过一切,但他想让雍宁明白,这么长时间,想通的人不止她一个。
何羡存不再追问关于未来的答案,声音放轻了,只说给她听:“宁宁,你说的都对,我离开那么久,如果这些年你真和方屹在一起了,可能今天早就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了,你也不用再吃这么多苦,不用被我扯到这些案子里提心吊胆,但是对我而言,我需要你,当年是我强求把你留在身边,可出了事,我又希望你能不知道,非要让你能离我远一点……你做不到,其实我也做不到。”
雍宁听着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又要哭了,她咬着牙恨自己没出息,明明还有无数句话可以阻止何羡存此刻冲动的行为,但他这样说着,她就什么都忘了。
“你不在我身边那段时间,我连觉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反反复复就能看见当天车祸……我确实受了刺激,不敢睡觉,因为我在梦里总是以为怀里满身血的人是你……”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尽可能地放松了口气,“画室里那些东西也是,其实在你回来之后,我那种情况就已经算好很多了。”
所以他今天一意孤行,就在这样最危险的非常时期。
雍宁眼泪再也擦不干,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样邋遢的样子到底怎么去登记结婚,这时候竟然还能堵住他的话,非要顶一句:“你也不问问我,到底答不答应?”
他侧靠在了车窗边,刚好能转过身对着她,好像这问题不值得思虑一样,“我不仅仅是爱你,我很需要你。从很久之前,从你当年在画院学画开始。你还小,刚成年,那时候无论如何我不能开口,好像到后来也没和你说过,我想尽办法逼着你一个人独自生活,我以为这样才是对你负责,是我错了。”
她摇头,试图阻止他,“别说了……”
“无论未来再发生任何事,平安也好,危险也罢,你可能真的会被我连累,还要等我很多年,可我的一切都和你有关,你躲也躲不掉。你看……不管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你根本无处可去。”何羡存在静波湖边坐了一夜,看着湖水想通了一件事,重来一次,他还是要留下她,还是要救她,也还是要走到这一步,“所以宁宁,你要嫁给我。”
雍宁没想到有朝一日何羡存会说这些话,他这样的人,连求婚都要说到这个地步。
她怎么可能不答应,所有的情绪被说穿了,近乎崩溃似的大哭。
他把她揽到怀里,知道她心思敏感,在家里压抑了太久,要给她一个出口,于是一直没劝,到最后看她哭得伤心,又担心她的眼睛,于是手就覆在她眼睛上,还有心思笑话她:“何家还是要面子的,别哭了,一会儿外边人看见你这样,以为我是从哪儿把人拐来的。”
雍宁又哭又笑,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今天毫无准备,完全素着一张脸,让何羡存难得丢人一次。她琢磨着想着,总算心里平静下来,牢牢抱紧了他,再也不想放手。
已经是周五的早晨了,又到了历城周末大堵车的时间。好在他们去得早,抢在早高峰之前找到了分区办事处,一大早工作人员刚刚准备上班,又进去等了一会儿。
何羡存因为出过车祸,心理问题时好时坏,他从此不再亲自开车,又对习惯乘坐的车型有依赖,于是身边一直都是那辆坐习惯了的黑色慕尚,下人根本不敢轻易给他换车,但今天这辆车突然开到普通的街区里有些显眼,司机为了避免张扬,把车停在了街对角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也省得大白天让人盯上。
雍宁和他一起坐在大厅里等,为了不引人注意,一切都走最最寻常的流程手续。
周围无数新人定好日子来领证,另一个角落里还有关系不睦来闹离婚的夫妻,至悲至喜两重天,都是人间种种。
她简单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把脸收拾一下,她知道自己永远算不上漂亮,何况如今这种时候。她出来的时候总算擦干净了脸,眼睛看起来好多了,也不再哭,心里突如其来十分平静。
每个人的少女时代都做过梦,她曾经年轻的时候也犯过傻,何羡存是她年少时的欢喜,她对着他幻想过无数,什么丢脸的念头都有,偏偏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和他这样突然跑来结婚。他们真的完全没有打算,也没做过任何计划,只是因为何羡存突如其来拉着她要来登记,她就真的答应了,彼此都是日常衣服,就连半点隆重的仪式感都没有。
雍宁始终无法预知自己的一切,没有想到今天竟然会遇到这样的意外。
雍宁一直盯着窗外,今天历城依旧多云,日光不盛,是难得的好日子,她心里装着这几天的事,原本只是随便看看,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发现面前这条街道有些眼熟。
这是一条靠近老城区的长街,因为有民政局分区的办事处,所以工作日人也不少,只是她此前肯定没有来过,连远处的住宅小区都陌生。
她猛地转过身,环顾四周仔细看大厅里的一切,又看向大门的方向。
她竟然见过这扇门,铁灰色的包边玻璃大门,内外都可以开阖,其中半扇的玻璃曾经更换过,要比另一边显得更加透亮干净。
何羡存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准备叫她进去办手续了,问她:“怎么了?”
雍宁没有再多看,她越来越觉得不太舒服,昨天那一夜实在过得艰难,她头晕得渐渐开始反胃,实在没有分心的时间。
工作人员催促他们尽快进去,何羡存和雍宁成了这一早上领证最痛快的一对儿,所有表格和手续他们都没疑问,办得最快,照片也是直接拍了就用。今年局里为了提升满意度,开始给新人附加了各种新服务,视频录像还有制作光盘等一系列喜庆的项目,他们都不需要,很快拿到了结婚证就打算离开。
何羡存时间有限,他必须尽快赶回画院,所以雍宁也不想耽误,跟着他很快往门口走。他回身打量雍宁,总觉得她心神不宁似乎一直在想什么,于是开口和她说:“先回家里去,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吩咐过禄叔,东边不会再有人过来为难你,一切都等我回去再说。”
他们已经是合法夫妻,哪怕走到最坏一步,谁也没资格再拿过去的事来刺激雍宁。
她知道他的意思,点头笑了笑,又看着他说:“好,你别想这么潦草就结婚,我不能便宜你。”
何羡存总算放了心,快步向外走。雍宁让他等等,突然想起什么事,又去找保安人员问话。
她想知道这个地方还有没有其他的通道出去。
何羡存算着时间,没注意雍宁回去咨询了什么问题,他看了一眼表,实在来不及了,于是趁这空档打电话让司机准备好,他们马上就要离开。
大厅后方是一片封闭的办公区域,进出严格刷卡,外人不可能进去,前边的公共区域里确实只有那一个出入口。
何羡存催她,车就在马路对面,司机已经发动,等待他们出去。
雍宁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干脆咬了牙,追过去紧紧跟着他。
她看着何羡存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玻璃确实是新换过的,透光度极好,今天不算是个阴天,偶然云过,太阳的光完全露出来,反射而来的亮度晃到了她的眼睛。
一模一样……就是这一刻的画面。
雍宁倒抽了一口气,她确实看见过这扇门,也见过这个路口。她心里那根藏着的刺狠狠扎破了血肉,但这一步已经迈了出去,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来不及了。
微风扑面而来,门外的空气里夹着槐树的清香。何羡存一步不停,很快走到路边要过马路。雍宁回头看向道路左侧,路边的车位一向紧张,于是很多车为了抢个位置,早就停得超出原有划线的位置。
她找到了……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工程车,橙黄颜色,一直没有熄火。它原本没有地方停,硬是挤在了路边的位置。
雍宁迅速看了一眼目前的指示灯,还是红灯,来来往往的通行而过的车辆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们如果要过马路只能等一会儿,于是她往相反的方向指了指,挽住何羡存的胳膊,让他跟自己过去,“这边是绿灯,绕一下过去吧。”
他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过神来,突然觉得不对劲,喊她:“宁宁?”
她没时间解释,想劝他先跟自己走,结果一转身,刚好看见那辆工程车就在何羡存背对的方向。车辆突然发动,毫无预兆,距离他们不过十几米的距离,猛地就冲着他们撞了过来。
雍宁眼前的一切和她预知到的画面完全重叠,她亲眼看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那种噩梦成真的惶恐和绝望要把她淹没。她这一夜下来头晕到反胃,此刻危险突发,她满眼只剩下飞驰而来的车和面前的何羡存,所有的画面都成了骤然而来的长镜头,根本没有人能喊停。
她看见过今天的意外。
何羡存眼看她睁大了双眼,张开嘴似乎是要喊什么,却完全没有声音。他愣了一下,扣住她的手腕让她回答自己,下一刻才听见身后车声不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雍宁确认了他身后那辆车的角度,已经没有时间犹豫。
她刚才暗暗回忆这个画面,在心里尝试过各种可能,她为了拉开安全距离,能够给彼此反应的时间,已经拉着他走过人行道的出口了,现在一侧全是护栏,何羡存如果往内侧避开,一定会被卡在护栏和车之间,这样的时刻和角度,另一端的行车道却没有连续飞驰而过的车,她可以找到一个空隙,把何羡存推开,他能够暂时安全……
人世艰难,如果只有一条生路,她只想他能活下去。
雍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疯了似的扑过去,猛地将何羡存从自己身前推开了。
天旋地转的时刻,她什么都看不见,耳畔只能听见他失控的喊声。
这样也好,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