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朝夕如旧

天气真正回暖的时候,文博馆爆出了种种传言。

馆内高层管理开始陆续接受调查,但具体原因并没有公开,相关报道里都通报的是和正常管理换届有关,坊间逐渐有了猜测。今年按计划会有公开的大型展览,但展期还没到,文博馆突然增加闭馆时间,文博爱好者都开始担心百年庆会延期,没过半个月,渐渐连原本在媒体上投放的各类宣传也撤掉了,开始尽量淡出公众视线。

何家画院自然也被例行审查,导致何羡存最近这段时间没能回家,许际跟着他,家里就只有雍宁,日常都是禄叔在照顾。

外界纷纷扬扬正是多事之秋,但家里却没有预想中的难堪。从雍宁回到何家之后,一直没有见过太太庄锦茹。

主宅这边的空间都是后来设计的,现代风格,东西两座主体建筑,上下都有高大的玻璃通道相连,似乎一开始就刻意要分开母子俩的生活区域。庄锦茹病了太多年,她只在自己东侧的地方养病,雍宁没有见过她出门,又听说她基本不见外人,非常怕吵,平时在家里来往都没有人过去。

雍宁一开始还很紧张,她根本没有任何在何家生活的经验,后来发现主宅的气氛果然压抑。庄锦茹极少和儿子见面,整个家上下静如死水,从早到晚过分安静,所有的规矩又透着克制,里里外外都显得有些疏远。

原来不管什么样的家庭,都有自己的难处。

雍宁以为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已经足够怪异了,到了何家才发现,他们母子之间的淡漠,更让人难受。

就比如今天,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天。

雍宁的眼睛受伤之后需要复查,禄叔按时间约了医生来家里,于是雍宁起得早,查完了之后才不过八点钟。她一个人吃过了早饭,就在卧室里收拾昨晚看过的书。她刚好坐在落地窗旁边,于是又看见楼下有下人们出去了,开始清理草坪上的步行道。

步骤,时间,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天天如此,还有人定时定点去修剪花木,循环往复,像设定好的程序。

这种生活很难简单地用好坏来形容,人人给自己都划清了界限,就显得不太真实,一直让她觉得别扭,对比起来,画院那边虽然人多忙碌,但更有人情味。难怪何羡存始终都留着“宁居”那处老院子,就像他还在吃城南三十三号那家的排骨面一样,人的念旧,都是一种伤怀。

雍宁抱着书倚靠在窗户上,这段时间医生禁止她用电子设备,她最多只能翻翻书,还要控制时间,她的眼睛视力下降,看不清之后对颜色的敏感度也受到影响,拉低了四色视觉的能力,唯一的好处就是让她对光线的敏感程度不再那么极端。

他们一直都住在一起,何羡存房间的风格实在简洁到有些无聊,她一时放空了心思,看着楼下的人慢慢地清理步道,冷不丁想起了雍绮丽。

她想她们之间也没什么温情时刻,永远都在吵架,只不过今天她心里有所触动,突然回头去想,竟然觉得有些怀念。

无论哪一种感情都需要出口,和何家相比,她们的争吵都显得有了烟火气,勉强能算一种特殊的沟通方式。

雍宁拿过手机,想要发个消息去提醒雍绮丽,让她千万不能再和过去那个艾利克斯有任何联系了,对方道貌岸然,参与了文博馆的文物案……她正在想措辞,又看见朋友圈里雍绮丽的最近动态。对方一连几天都在刷屏,和现在那位宋叔叔过得很好,他们两个人近日外出旅行,去了盐湖边,拍出了无数照片。

恍若天空之城一般的景色,雍绮丽现在很幸福。

她一时也不知道还能再给她发些什么,艾利克斯那个人对于她母亲而言,恐怕早就是一段往事了。

太阳的位置渐渐偏移,过了树梢,一大片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地上。

房间里是恒温,但日光总让人心生温暖,雍宁很久都没有晒过太阳了,她眯起眼睛避开了强光,拿着手机就靠在床边发呆,门口有人进来也没注意。

何羡存是忙过通宵之后突然回来的。作为何家画院的负责人,他这几天的作息不规律,什么时候能忙完画院的事,他才能回家,于是今天他径直上楼来找她。

一进门,他就看见雍宁穿了一条长裙子,自己抱着膝盖,靠在落地窗旁边。她一直没动,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于是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雍宁蜷缩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裙子把身上都遮住了,刚好就在阳光下露出两条细细的手臂。她常年对光线敏感,不爱出去,肤色白,眼下日光扫过去,又显得她这样子分外柔软白皙,像只猫似的。

他心里惦记着她的眼睛,俯下身先去拿她手边的手机,低声说了一句:“现在不能玩手机。”

雍宁想得远了,完全没注意身后,突然有人过来,吓了一跳。她回身看见是他,眼睛里都是笑,于是满头长发散开,傻乎乎地仰起脸,还和他解释:“没有,我就拿过来看了眼时间。”

何羡存抬眼正对上她没心没肺的一张笑脸,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雍宁,懒洋洋的,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眼睛里满满地就只有他的影子。他一夜没睡,浑身都紧绷着,一路上人也习惯了吊着精神放松不了,到这一刻才感觉自己真的回了家。

他放她自己晒太阳,去里边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终于能陪她坐一会儿。

何羡存顾虑阳光太刺眼,降下了一半的窗纱,雍宁避开角度,又被他抱着腰拉到了暗一点的墙边。

她在地上顺着滑,“哦哟”一声,差点栽到他怀里。

他是故意的,看她猝不及防被拖走,真成了猫似的,急得直叫,于是把他逗得一直在笑。雍宁懒得生气,抓了靠垫过来坐正了,抬眼看他。

永远该是清雅端正的人,此时此刻也熬不过连日的疲惫。

何羡存没有刻意掩饰倦怠,她看他眉心蹙着一直放不开,实在有点担心,问他:“昨晚没睡?”

他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拥住她,额头就抵在她颈后靠了一会儿,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说:“整件事没那么好查,他们死活都要把画院拉下水,如果无法调查出和真迹下落有关的证据,馆里那群人肯定会串通作伪证,证明当年古画是在画院体检时出了问题,栽赃我们私藏真迹。”

雍宁知道郑家的人有多丧心病狂,何况眼下到了东窗事发的关键时刻。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和他说:“对了,我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露山会馆那一晚,雍宁偶然撞见了一个老者。对方显然才是郑家势力背后的主谋,但当时她看不见,只能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似曾相识。后来她也回忆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人是谁,直到昨晚,雍宁吃饭的时候偶然看了电视,发现此前国家文博馆宣传时,馆长曾经出面接受访问。她在那些视频片段里认出了那个人,她可以确定,露山会馆里出现的关键人物,就是郑馆长。

“我知道,如果只是一个郑彦东,区区一个书画馆的主任,他没这么大胆子。”

雍宁告诉他,“郑馆长曾经暗中去过宁居,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他是谁,按规矩帮他看过未来的事,所以我总觉得那个声音非常熟悉,是我见过的人。”

那天在“宁居”,老人突然拜访,气度不凡,但雍宁实在没认出来,最多觉得是位成功人士,而且对方当时明显心情低落,是去找她求一个心安的。

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郑馆长应该得到女儿离世的消息了,郑明薇坚持四年,还是没能熬过去,他承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但当他找到“宁居”里去的时候,人还算镇定客气。

何羡存习惯性地转了转手腕,低头似乎还在考虑前后因果,雍宁觉得现在最需要休息的人是他,于是催他先去躺一会儿。

他不再硬撑,躺到床上去,闭上眼睛。

雍宁把头发拢起来,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陪着他。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没能睡着,忽然低声开口:“郑馆长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非常有名的历史学者了,我父亲和他有过交情,但他年纪大了,走到高位,身边的诱惑太多,一旦把持不住就要陷进去……只不过,郑馆长终究比他那个混蛋儿子强一点,毕竟他还要顾忌身份,不会轻易耍混。”

雍宁明白他的意思,郑明薇已过世,郑家的人没有顾虑,郑馆长自己找到“宁居”,却没有直接给雍宁难堪。

她想起那天老人的神色,又说:“他提到送走女儿这件事,非常难过。”

何羡存淡淡地笑了,很久之后才说:“他毕竟是长辈,以前我小时候见到的郑叔叔,有风骨有坚守,不是今天这副样子,所以即使他们企图诬陷画院,我也还是为长辈留了最后一分颜面。”

雍宁没有说话,侧身去看他。何羡存眉目依旧,哪怕身处极端艰难的时刻,哪怕真的累极了,他还是想要周全。

她有些不忍,可何羡存还是说了下去:“我也是回到历城的时候才发现,郑馆长不知道当年那场车祸有问题,这种行事风格确实不像他的授意。”人心越莫测,坚守就越显得弥足珍贵,“所以我没有告诉他,就是他那位好儿子,害死了他自己的姐姐。”

雍宁心里明白何羡存到底在坚持什么,于是笑了,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想。她撑起上半身靠在床边看书,看他眉头慢慢舒展,总算想休息一会儿了。

他似乎一直都很喜欢她的长发,忽然翻了个身,手指轻轻绕了她的发尾,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渐渐地就要睡着了。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何羡存一直都没有醒,家里上下都不愿轻易打扰他,于是雍宁自己去吃了饭。

正好许际也回来了,陪她去院子里走了一圈。

他知道这段时间雍宁在医院和家里都憋坏了,又暗自关心画院和院长的情况,所以他干脆坦白说:“我知道你一肚子问题,你问吧。”

雍宁难得看许际这么老实,于是一点没和他客气,“你先告诉我,卧室里那些安眠药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问出来,许际目光有些躲闪,最后还是说了实话,“院长从车祸之后有创伤性的应激障碍,已经恢复了一段时间,日常看着还好,但他夜里长期失眠,非常严重,回到历城这段日子,基本只能靠药物才能休息,精神状态也不好。”

雍宁其实猜到了大半,她心里酸得难受,又想起他那时候去“宁居”能够睡一觉,实在已经太过难得。

许际安慰她说:“其实露山那场火也不全是坏事,只要你能回到院长身边,只要你们好好在一起,对他而言……比什么都强。”

正午阳光肆无忌惮,许际跟在雍宁后边,给她打了遮阳伞。雍宁笑他这么讲规矩,她可受不起,她自己压低了帽檐,把伞抢过去,还是一副倔脾气。

许际和她开玩笑,两个人逗着逗着话都说开了。无论雍宁曾经有多少怅惘和遗憾,到如今总算都过去了,许际看着她说:“有些话院长自己说不出来,反正我脸皮厚,我替他说。院长对你的心思,我们都看在眼里,当年他想和你在一起,可太受人关注,他是无所谓,但你太年轻,他要为你考虑。如果真把你贸然带回家,背地里什么话都有,而且主宅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又要护着你的性子,于是想都没想,那时候都没和老太太商量,直接就把祖宅都给了你。”

“我明白。”

两个人已经走到侧门外的台阶上,雍宁直接坐下来了,许际也只好陪着她。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西边的花架,那里也植满了紫藤,看上去不是近期新种的,已经差不多养过几年,早已经成了势。今年越冬之后一直有人照料,紫藤枝条萌芽,正好快到它的好时候了,三月出过蕾,四月就是盛放的节气,再过一阵就要开花了。

雍宁一时看得怅惘,想起“宁居”里的那一架藤蔓。

许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宽慰她说:“你放心,院长都替你想着呢,宁居虽然没人住,但有人过去照顾了,包括你院子里的那几只胖猫,有人定期喂,饿不死的。”

晴朗的天空,半点浮云都没有,雍宁坐着坐着觉得有些热了,伸手把头发梳起来。

她看着一样熟悉的花木,心里踏实不少,话才都能说出来,“我不担心这些,我只是……”她顿了顿,又看向许际说,“这几天他不在家,我把那些药都收拾出来了,你帮我拿走吧,我们想办法控制一下,不能再让他乱吃了。”

许际点头答应,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雍宁盯着自己地上的影子,“有时候看他这么难,我确实想过,假如一开始没有我,他的生活也许会完全不一样。”

如果她没有被逼来何家学画,不会撞见何羡存。如果她能克制自己的妄想,也不会真的动摇他的心意,如果一切都有如果,因她而引出的所有变故都不会发生,又或者说,哪怕她在静秋湖畔没有被何羡存救起来,就不会预知到他未来的危险,也不会在四年前的冬夜非要试图改变他的未来。

只要那场可怕的车祸没有发生,何羡存就不会受伤,他的人生虽然有波折,却肯定也有转机,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雍宁的存在和能力,一直在给亲近的人带来厄运。生父忌惮,母亲远走,她好不容易长大成人,有了自己喜欢的人,用尽青春做一场荒唐的梦,遇见何羡存,却也害了他。

生命的玄妙,或者就在于永远存在悖论。

她不想再逼着自己胡思乱想,可是这些念头却像参差的线头,她一味想要齐刀剪下去,反而留了活口,散出更多的麻烦,凌乱地全都盘在了心里。

眼下这样难能可贵的日子,外人看在眼里都觉得他们苦尽甘来,雍宁却没资格心安理得。

身边的人对她这种想法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许际伸手往后躺了躺,两只手撑住上半身,长长地吸了口气,看着前方说:“说你这姑娘聪明吧,从头到尾都在干傻事;说你糊涂吧,你又总是想太多。”

雍宁被他的口气逗乐了,推了他一下,差点把许际从台阶上推下去。

他一迭声抱怨着爬起来,好歹念在雍宁在火场里遭了罪,没跟她还手,嘴却堵不住:“知道禄叔那天说什么了吗?说你们两个啊,就是痴。”他像模像样地学起老管家那副样子,背着手,直到把雍宁惹得笑起来止不住,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午后的光景最舒服,然而许际闲不了太久。他看了看时间,又忙着跑回去拿车钥匙,一会儿还要外出。

雍宁披上一件衣服还是走出来了,她听见楼上没有动静,以为何羡存还在休息。她不困,午睡又睡不着,这会儿回去容易吵到他,因此也没急着上楼。

她放眼顺着一园花草看得远了,春天万物复苏,她用手轮换挡住左右的眼睛,模模糊糊地还能分辨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绿。

所有的繁盛大多寂静无声,生命的宏大实在无可比拟,哪怕还有一点光,就算是半支枯藤都能熬过无数场冬。

她不再为难自己了,反正她做不成聪明的人,痴就痴吧,幸好还不到追悔的年纪。

很快花园里无人走动,一切都安静下来。

楼上的人其实已经醒了。

何羡存起床后坐了一会儿,看见楼下她和许际正在说话,于是没叫她,自己去了画室里泡茶。

他年前离开“宁居”之后,回来就在窗边摆了画架。本来是为了白天的自然天光,这时候一站过去,正好对着楼下的人和一整片远处的花。

他仔细端详雍宁的样子,找出过去自己没画完的那幅紫藤,工工整整地将画铺开了。

哪怕未来可期,可人生的际遇实在无法预测。

何羡存回忆自己多年前起笔的时候,他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那会儿赶上节气好,紫藤盛开,算一算,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季节,只是后来耽误了,画上大片留白,如今从头来看,又觉得心境完全不同了。

他重回“宁居”去找雍宁的时候,见到这幅画,终究遗憾,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画完,那种挫败感让他无法接受。

但此时此刻,他在楼上看着雍宁的侧影,忽然又打消了动笔的念头。

所有的留白依旧就那么放着,直接盖了印。

他有真正执着的人,别无所求。

此后的一个星期调查基本结束,画院里的工作也逐渐恢复了,于是何羡存一反常态,工作狂的毛病好像终于有所收敛,他已经和画院里师傅们都安排好,未来手艺的传承更多地需要培养新人。

他没有坚持守在院里,除非必要的外出,在傍晚时分一定会回家。

没有什么比得上规律的生活更重要,很快连下人们都看出来了,说院长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好像雍宁守在他身边,他就能少一些思虑,逐渐找回自主睡眠,于是就连偶尔克制不住的阴郁脾气都渐渐淡了。

同样有变化的还有历城的气温,这一年的春天气温迅速升高,尤其近期到了节气,又酝酿着要下雨,白天云多,室外极闷。

雍宁晚上洗完澡,看见外边热起来,去打开露台的门,靠在栏杆上梳头发。她头发留了这么久已经成了习惯,住在“宁居”的时候,只要天气好,她就去院子里坐着,一边喂猫一边在院子里晾干。

何羡存出来找她,看见她头发还在滴水,拿了毛巾给她擦干,“还没到夏天,早晚温差大,你这么出来站着,一会儿就冷了。”

他刚才在画室里忙了一会儿,帮院里整理制墨的模具。何家祖辈过去陆陆续续珍藏了近千副石楠木的墨模,其中一部分在搬迁主宅的时候带回家里封存,何羡存下午有空,挨个让人清理出来检查。

那些东西都有年头了,长年累月积了墨。早年制作墨锭的时候里边都掺过名贵香料,现在一打开,各种历经时光的厚重香气溢出来,染了他一身。

此刻微风,雍宁清清楚楚闻见他手上的墨香,也不知道是哪一方模子里加了兰花气。

她顺势回身,何羡存今天收拾东西,袖口都挽起来,腕子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之下格外清楚,暗红色的印子。

雍宁摘掉日常戴的手套,抬手去碰那道印子,她格外小心,只敢用指尖从他胳膊上轻轻点过去。

他放开她的头发,看她垂着眼睛的样子乖顺而谨慎,于是笑了,和她说:“已经不疼了。”

她这才放心,慢慢地抚摸,皮肤毁坏过后的褶皱逐渐萎缩,重获新生,但那只是表面的痊愈。

何羡存顺着她的动作却没觉得疼,只觉得有点痒,她这么一副听话又内疚的样子也实在难得,他一直拿着毛巾,忽然又觉得它碍事,干脆用它把雍宁整个人都围住了,一把拉到自己怀里。

雍宁仰着脸,挣又挣不开,眼睛里都是笑。

她头发半干,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这下长发全部被毛巾拥住了,直接贴在她的睡裙上,她开始觉得后背潮乎乎的,又开始发热,没等他的吻落下来,她还是那么没出息,耳朵先红透了。

何羡存贴着她的额头,看她这样子实在有意思,笑意更深。

雍宁总怕自己随便碰到他的手,于是两只胳膊也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像个蚕茧似的被他抱着,整张脸都热了,没什么底气地说:“我们回去吧。”

今晚夜色沉重,但他心情不错,非要顺着这话来问她:“回去干什么?”

雍宁半句话也接不上,一抬眼又看见他眸子里的自己,红着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下她羞得真连站也站不住,眼看就要急了。他不逗她了,赶紧把人抱住了往回拉。

所幸楼上的走廊里安安静静,也没有下人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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