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宁不敢再听下去,她心里有过无数种答案,被证实之后又开始后怕。她想到他这一次回来的异样,却在人前只字不提,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坐直了,努力往床边的方向挪过去,“所以你不只是为了救郑明薇才离开的?你也受伤了……而且是你的手……”她说着说着接不下去,完全不敢想象当天车里的情况。
对于何羡存而言,这双手就是他的命,整件事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以至于车祸之后他突然消失,工作完全停止,甚至连任何交代都没有留下,刻意封锁了有关他的一切。
雍宁震惊到失声,挣扎着要起来,何羡存只好俯身环住她的肩,示意她没事。
雍宁多日昏睡,整个人苍白瘦弱,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看她这样子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什么也不想再说了。明明她才刚好一点,又执拗地非要提起这些事。
她看不见,就开口喊他,一声两声,渐渐带了哭音。
他一颗心都放软,偏偏还要加重了口气,才能让她听话,“想想眼睛,绝对不能哭。”
她不敢再乱碰他的手了,自己攥着病床旁的栏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脑子里乱做了一团:“在宁居的时候,你怎么都不肯让我看你的手,而且那幅紫藤……你还把它拿走了!你是不是……不能再画了?”
这一句话问出来,何羡存很久都没有回答。
他许久才找到合适的描述,三言两语,云淡风轻,实在没什么特殊的口气:“是,右手拿笔一直不太方便。”他又吸了口气,“至于这些伤,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都恢复了四年,也差不多了,手腕上留下一道疤,还有一用力就容易控制不住,但是这次……”
她想起那场火,不由自主浑身一颤。
何羡存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又让她放心,“肩膀上这次都是外伤,医生考虑到曾经有过神经损伤,担心造成影响,所以才让我整体再做一次检查,目前看下来,没有更严重的问题了。”
他话音一落,病房外有人敲门,听着像是许际的声音,家里的下人们都知道院长最近守在医院的情况,估计是看时间晚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完饭,又特意来提醒他,记得早点休息。
早已入了夜,整座医院内外再也没了别的动静,天寒地冻的日子,就剩下窗外的风声暗自得意,预示着这个冬天还没过完。
何羡存很快走过去,他对外边吩咐了几句,让许际先离开。
雍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追寻着何羡存的声音。
四下的黑暗仿佛能把一切隐情统统抹掉,没有《万世河山图》的阴谋,没有针锋相对的心机,也没有露山会馆里的折磨,就连她自己的影子都没有,活活像是宁居的那些年,梦着他,想着他,却又见不到他,人都要糊涂了。
她想哭,不敢哭,隐隐觉得当年的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
雍宁越想越绝望,靠在了病床上,嗓子还哑着,却用尽力气喊出来:“我知道你的手一定出了问题,你为什么不肯说?”
她真的没想到车祸导致了这么严重的恶果,曾经只在片刻之间编出的一句谎言,逼得何羡存逆行山路,四年离别,万劫不复。
他只字未提,他甚至也没有再和她有半点牵连,何羡存当年骤然远走,如同他落笔一样,毅然利落。
只是今天,梦后余生,他终于说了实话。
何羡存叹了口气,将雍宁散落在病床上的长发一一理顺,拢到了她耳后。他捧着她的脸,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仔仔细细地端详她。他伸手敷在她的双眼之上,透过厚实的眼罩,那双手的温度却依旧清晰。
他说:“不是不肯,是我不敢。”
她唇齿发抖,想问什么,终究没能问出来,扑到了他怀里。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点一点地告诉她,“我受伤的事,家里没几个人知道,甚至画院都没有完全公开,你看……宁宁,我也有害怕的事,四年了,我做过所有的努力,都没能完全康复,这只手毁了就是毁了,可我心里不愿承认。”
雍宁低声说着对不起,她抱紧他,不忍心再问。
“有一段时间我也过得很不好,消沉逃避。尤其那段时间困在国外的医院里,每天做复建,情况一直很糟。我知道你还在宁居,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坚强生活。我当时那副样子……实在是不想再来找你。”他难得这么为难,自嘲地摇头,“后来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无论如何,那一晚郑明薇确实救了我一命,这四年我答应她的事做到了,把她送走,两不相欠。现在我既然回来了,该算的账就都要算清楚。”
“你的意思是……”
他的语气渐渐放缓了,愈发加重了口气,“四年前的车祸,不是偶然。当时《万世河山图》没有按规矩送出修复,何家画院清楚内情。我赶去露山会馆,就是为了阻止他们私下交易,但路上就出了事。”
文博馆中的管理层曾经出面,违规要求何家画院将一份近代摹本再次做旧,并伪造题跋,替换真迹,而后展出的时候只是摹本,整件事性质极其恶劣。根据工作流程,画院中一定留有修复摹本时的存档可以作为证据,只缺少真迹的下落形成证据链,因此何羡存曾经和他们相约在露山会馆约谈,企图阻止文物外流。
谁都没能想到,当晚的事情一再出人意料。
山路之上,何羡存因为雍宁的一通电话决定临时改道,他在急行之下仓促掉头,没想到所开的车竟然已经暗中被人动了手脚,刹车失灵,天冷路滑,山道上的视野也极其有限,何羡存的车失控出事,一切无可挽回。
那一局棋关系重大,文博馆幕后的利益集团肯定动了封口的心思,何羡存既然敢去,当然心里明白,他不会贸然涉险,但偏偏就是因为他一念之下的权衡,反而颠覆了所有人今后的生路,毁了三个人。
“事后我才知道,是郑彦东暗中想除掉我。当天我受邀去露山谈判,为了提防郑家人,特意请郑明薇同行,想让他们有所顾忌,没想到他主导的一场车祸,阴差阳错把他亲姐姐害了。”
此后数年,何羡存查清了事情的真相,可郑明薇已经重伤垂危,为救他几乎赔上了命,她只求他能陪在自己身边,一起度过最后的时日。她在重伤之下却分外果决,甚至不惜自我牺牲,作为制衡双方的筹码。
她坚持要求和何羡存结婚,从此只要她活着一日,何羡存就要如约保守秘密,暂时放过她的家人,而作为交换条件,她保证郑彦东不会再出手,历城一切平安,只要雍宁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如常生活。
雍宁听得愣住了,全部的前因令人无法想象,全部都是她无法想象的危机,在日复一日看似寻常的生活之后,永远藏着无法探知的暗角。
人心难测,暗流汹涌,而她什么都不明白。
何羡存微微收紧了手臂,雍宁不再挣动,放松了一口气,埋在他的胸口。这一场火仿佛都把他们烧出了原形,再没了往日的脾气。
她嗫嚅着说了些什么,反反复复,也都是些懊恼的呓语。他打断她,只有一句话:“我庆幸你不知道,只要你能好好生活,这四年无论我经历过什么……都值得。”
雍宁终究还是哭了。
很快走廊里有了动静,护士查房,知道病人终于醒转,安排医生过来检查。
病房里脚步嘈杂,雍宁只能先配合。
她忘了那一晚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吃到饺子,好像迷迷糊糊地听见何羡存起身去和医生说话,又有人进来,大家都知道她醒了。
雍宁顾不上管外人在,满心就想着何羡存,一声一声地连着叫他的名字,直到确认他寸步不离,整个人才能踏实下来。
她想他曾经费尽心思保住“宁居”,保护她能避开所有阴谋,可她不自量力,永远都在气他。何羡存熬过了可怕的复健期,送走了郑明薇,好不容易从国外脱身,终于回来见她,可雍宁什么都不懂,她甚至还是一样自作聪明,认为他们之间的全部故事充其量是场交易。
雍宁记得他回到宁居的那一天,院子里出了事,她受了伤。第二天醒过来,雍宁狠下心肠,伤人伤己把话说得绝情,可是那时候的何羡存,清清楚楚地告诉过她,他只是想来看看她。
他对她的心思其实一直都很简单,相比于她从年少时就无法抑制的爱慕痴狂,他终究还是比她大,没有那么矫情的念头,所有的纸墨光影之间,轻轻浅浅画她的模样,都能被他收在心上。何羡存确实没说过太多的爱恨,他们真正在一起的岁月也谈不上有多少痴缠纠葛的往事,一处院子而已,四方院落,紫藤风月。
可她一直对他非常重要。
就比如这一晚,雍宁暂时还不能走动,困在病床上不断想起何羡存的苦心,眼泪止不住,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无力控制,完全不可收拾。最后逼得医生没了办法,担心影响她眼睛恢复。许际和护士轮番进来劝她,最后还是何羡存的话有了作用。
又到深夜,这个年历经坎坷,却也终究过到了末尾。远处人间烟火暗淡,连窗外最后一点猖狂的风都静了。
“听话。”他难得威逼利诱,止住了她的眼泪,哄着她慢慢地睡过去,模模糊糊地一句话又成了叹息,“宁宁,你可以不在乎眼睛,但这次是为了我,你一定要好起来。”
凌晨时分的历城温度直逼零下,原本从傍晚时分有车就开进了医院,停在住院部楼下,却迟迟没人下来。
方屹在车里一直坐着,楼上雍宁病房里的灯光微弱,他盯着那光亮,恍恍惚惚地一直坐到了天亮的时候。
关于感情,所有的道理都无力,放下一个人,远比想象中艰难,更多时候,他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尊重她的决定。
方屹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来医院了,却始终都没有再上楼去探望。他打算开车回去的时候才想起拿起手机看看,却发现它无意中被自己静音了,这一夜下来,已经有几十个未接电话,都是祁秋秋打来的。
方屹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答应了去接她。
祁秋秋回家过年没有久留,初五晚上八点钟回到历城的飞机。方屹本来说好帮忙接机,但没想到这个节过得这么艰难,一场事故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打乱了,他昨天到了医院就守在楼下,一直没走。
方屹开车离开医院,他看了眼时间太早,没有回拨电话,只是给祁秋秋发了条微信道歉,说自己突发有点急事,很抱歉昨天失约了。
那位活祖宗肯定还不知道露山出了事,他以为她好不容易赶飞机回来,肯定到家就倒头大睡,眼下才刚刚早上五点钟,她肯定没醒,没想到祁秋秋竟然很快就回复了,她在微信里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共享了她此刻所在的位置。
方屹没顾上点开看地图,一时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过年期间,历城市区的街道在这个时间根本没有人,路上也只有他一辆车,方屹开得很快,等到红灯的时候才腾出手仔细看微信。
他打开祁秋秋发来的位置,这才发现她竟然还在机场。
方屹盯着红灯握紧了方向盘,直到红灯转绿了很久,他才终究叹了口气,突然绕路上了高速,往机场的方向赶。
人生这条路远远没有终点,无论多少新伤旧患,随着时间推移,总有转机。
雍宁出院的时候,历城下了雪。
眼下已经是三月初,节气到了,春意却来得晚,这周的天气都不太好,赶上了最后降温的日子。
她在火灾中受的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一开始吸入了浓烟有些肺部感染,后来经过一个月的时间也都养好了。只有她的眼睛还是受到了影响,她的视觉原本异于常人,在事故中受到严重刺激,留下了后遗症。
起初雍宁大多数时间都要戴着眼罩,托祁秋秋的福,那几天也不算难熬。
她这位好朋友回到历城就得知了露山的事故,天天闹着来看她。祁秋秋实在是个没轻没重的脾气,白天一过来就不消停,不能安心陪伴病人,老想帮着雍宁出去透气,好几次都让何家人劝回去了,而后假期结束,公司都开始陆续上班,祁秋秋来往不方便。
雍宁问过她,她说有方屹当苦劳力,开车送她,但对方也从来没有上楼来过病房。
雍宁心里明白,彼此再见都要为难,方屹对她的心思她十分感激,她实在不想自己在医院住着,却拖累他们两个人。等到她慢慢能睁开眼睛了,心情好了很多,也就不再让祁秋秋两边跑了。
她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要好,虽然视力明显下降,外出还是要戴墨镜遮光,但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们疗养的医院靠近山区,当天事态紧急,没有时间赶回市区,而后何羡存考虑这边人少安全,也就一直没有转院。山区这边的雪远比城里更大,半个小时的工夫,大地已经白茫茫一片。
雍宁走出去的时候戴了帽子,大衣厚实。何羡存怕她冷,连围巾也给她系好。这种天气楼下也没人走动,地面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理,于是白花花一片全都晃到了她眼前。
雍宁隔着镜片都觉得四周十分模糊,又踯躅地站在楼门口,一时有些犹豫。
何羡存让许际把车开到了楼前,打开车门,回身才发现雍宁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发愣,于是喊她过去。
雍宁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很配合,自从她得知了四年前的真相之后,她再也不想给大家惹麻烦,一切都按照何羡存所说的做,但到了此时此刻,她好不容易从医院出来,空气里透着潮湿的味道,雪天气温低,她已经不太适应这种温度,只觉得瞬间清醒了,连思绪仿佛都被这冷空气吊起来,提醒她此时此刻的处境。
这满目灼人的白,突如其来将雍宁周身包裹住,就像那些画上无声的留白,无法下笔,而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是她非要把宁居卖掉,是她非要把何羡存逼走,她在这城市里原本没有容身之处,就连母亲雍绮丽也走得彻底,她应该回去,可她还能回哪里?
何羡存就等在车门旁边,他肩膀处的外伤拆了线,手臂也都是神经上的旧伤。他早就经历过更糟的日子,如今日常简单的动作还能维持,已经算是幸运了,于是他也没有刻意再做掩饰。
他催促雍宁赶快上车,天冷雪大,先回去再说。
雍宁被他带走,一共只有几步的路,已经觉得冻脸。她上车后缓了一会儿,捂着自己的脸颊,看向车窗外,一直没有说话。
身边的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吩咐许际说:“直接回家。”
许际从后视镜里向后看了一眼,很快点头。
雍宁一直有些出神,突然反应过来何羡存的意思,吓了一跳,又和前方补了一句:“还是送我回宁居吧。”
虽然处境尴尬,但那院子终归还在她名下。
许际开着车,脑子却快,一句话抢着说出来,故意逗她说:“你不是要卖了它吗?”
这是雍宁心里梗着的事,果然让人一点就着,她赶紧争辩说:“我是为了那些孩子……福利院要拆迁了,而且当时还和你们赌气,我就一心想着要卖了院子。”
那会儿正赶上多事之秋,她急需一笔钱安置王枫福利院的孩子,而且当时和何羡存不欢而散,早已打定主意要和何家彻底划清界限,她才想出这么蠢的办法。
许际听得直摇头,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这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啊!怎么每天净想着和院长作对?你知不知道那两天把他气坏了,如果你真卖了宁居……”
何羡存一直没接话,忽然在后方清了清嗓子。
许际一下闭嘴了,他今天来接他们出院,心情不错,这才越说越没谱。他讪讪地转了脸,赶紧老实开车,不敢再多话了。
“你不能一个人待着,除夕夜那些人都有退路,他们安排直升机接应,所以才能在警方来之前全都撤了。现在对方在暗处,宁居太不安全了。”
雍宁转头看他,有些震惊,“可我也不能去何家。”
关于何羡存家里的一切都是她不好的回忆,雍宁曾经去找过他,却亲眼看到他和郑明薇在一起。当年她豁出一切,却只得到他的回避,这些击垮了她全部理智。
那段时间恰逢文博馆展期,彼时雍宁并不知道何羡存面对的困境,所有背地里的阴谋一触即发,她甚至也不清楚他身陷局中,更看不懂他为保护她而远离“宁居”的苦心,她一心一意认定了他实在冷情,不告而别,都是因为他还是和郑明薇走到了一起。
如今,她虽然明白了一切,却更不愿让他为难。
雍宁非常明白,在他母亲庄锦茹眼里,她只是个不清不楚的外人。她在何家人的心里,从很多年前就名不正言不顺地非要缠着何羡存,后来他毕竟和郑明薇结过婚,这些年下来,恐怕庄锦茹最厌恶的人就是她了。
何羡存知道雍宁的心思,于是又说:“没有什么能不能的。以前不让你去,是你那时候太年轻,自尊心又强,你这样的脾气,家里环境太压抑了,不想让你委屈。”
但是在医院这一个多月,他终于想通了。
“方屹有一句话说得对,是我顾虑太多,所以以前才总想着,不要连累你,不能把你也扯进来。”时间还早,上午通往市区的高速路上车辆很少,一路开得平稳,于是显得何羡存的声音格外清楚,“但是你早就长大了,从你晒那些蓼蓝叶子开始,我就应该相信你。”
往日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每一次的尝试,哪怕是在最危难的露山会馆,雍宁也从未放弃,她一直比他想得勇敢。
她早就可以和他站在一起,面对人生莫测,起伏艰险,无论前路风霜雨雪,她早就有面对的能力。
雍宁听他说着,唇角微微发抖,没有再开口。
车一直向前开,这是他们回家的路,窗外的树梢积了雪,极快的车速之下渐渐连成了线。雍宁的视力有所下降,不太看得清,她盯着久了,忽然又看出些青绿的颜色。
岁月漫长,岁岁枯荣,风雪藏不住春。
何羡存伸开了手臂,她刚好能够靠在他肩头。他身上有熟悉的祁门香的味道,让她浑身都能放松下来,于是她慢慢闭上眼睛,这一刻才真正成了梦。
他又开了口,不知道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在国外那些年,有时候想给宁居打电话,结果每次都先想起你那些讨人厌的毛病,只要一想起你非要气我那个模样,又觉得自己多余。”
爱一个人,不可能承受生别的苦,是度日如年,是分分秒秒想回到她身边,是包容一切,是每每午夜梦回不够豁达,又要翻出她的坏,辗转反复。
何羡存拥住了她,向后仰靠在头枕上,同样闭上眼。
他实在太久得不到安眠。
所以他一定要告诉她,“雍宁,我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