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梦初醒

整条员工通道空间拥挤,因而也异常昏暗,地上不知道被谁扔了一个手电筒,只在门背后突兀地露出一段光亮。他们强行撞开门之后,模糊地看见有人瘫在地上,似乎刚刚下了楼梯,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摔倒。

对方是个陌生的女人,穿的是服务人员的衣服,看样子她原本试图在向外逃生,八成是被困在这里的无辜人员。

何羡存总算找回了一点意识,迅速把人扶起来,想把对方先从门里送出去。许际就跟在他身后,冲过来帮忙,这才发现地上其实不止一个人。

那位服务员身后还有同伴,因此她虽然人已经摔在前方,却始终弯着腰,异常艰难地护着后方的人。

看起来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这些人应该在楼上的时候已经发现起火了,所以做过应急准备,她手上还攥着打湿的餐巾布,可惜谁也没想到,一路下楼,火已经烧到这个程度,防护也早都没用了,这两个人估计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才能顺着员工通道冲下来。

地上唯一的手电筒也没多大用处,那点光线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间的地面。四下幽邃,但上方清晰可见火影,绝对不能再逗留。

许际咳嗽不止,惊慌之下只记得把人先救出去,却突然看见身前的何羡存停住了。危急时刻,对方全然不敢不顾,竟然无法克制地再次俯下身。

上方的楼梯通道里不知道堆了什么东西,突然被烧断,直接砸了下来。

许际生怕坠物伤人,拼命过去想护着他们,却根本看不清方位,四周显然已经危险至极。

“院长!”

何羡存完全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掉,他甚至也没有时间抬头。呼吸之间窒息的感觉越发严重,人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他只感觉到自己的手突然被人抓紧了。

四下实在太暗了,墙壁上只有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巨大的烟雾熏得人连前路都无法分辨,在这样压抑而逼仄的黑暗之中,他们手掌之间的碰触却显得分外熟悉,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哽咽地颤动。

就是这样……曾经他就这样伸手把雍宁从冰冷的湖水里拉出来,那一刻的感觉他从未和人提起过,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心慌。

他看见她突然消失在水里,只怕自己没能把她救出来,如同今晚一样。

那一年的雍宁实在太年轻,冲动而孤僻,还是个会在学校惹事的傻姑娘,他也并没有想过日后的一切,甚至从没想过自己对着她能有那么可笑的悸动。他日日面对高压的工作都能够习以为常,却在静波湖畔忘了分寸。

直到后来那座院子有了名字,何羡存才慢慢想明白,爱这东西……是一幅描不清的画,越克制越牵挂,他从此就要受尽胁迫,要承认有个人轻易就能撼动他所有过往。

此时此刻,烈火高温,人的精神濒临崩溃,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何羡存感觉到掌心另一个人手指的抽动,他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骤然清醒过来,整个人像突然被推回了现实,所有剧烈坍塌和燃烧的声音同时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两个人手掌相握的瞬间,他甚至来不及想她会看到什么,只是意识到自己多一秒都不能再耽误,同样的生死之际,这一次他知道是她。

何羡存根本看不清前路,但他丝毫没有犹豫,顺着那双手的方向,直接把人抱到了怀里。

火势愈发蔓延,他们冲出去的时候,山顶的风越来越大,空气里全是迫人的焦灼气味。

别墅园区和林地交界处已经有人严阵以待,消防人员分散准备,预防山火,而救援人员在安全区的边界搜寻伤者,警方顺着山后隐蔽的撤离路线一路追踪而去,数不清的灯光和探照设备将地面映成白昼。

露山的山顶林地虽然多,但开发后的面积有限,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许际算是情况最好的一个,他迅速带着医护人员赶回去接应。那位护着雍宁出来的服务员已经晕倒,很快被人送上了救护车。

大家身上已经十分狼狈,但何羡存却一直抱着雍宁不敢动。他被扶到救护车旁,周围人试图帮他一起把怀里的人送到车上去,他却迟迟不肯松手。

他怀里的人闭着眼睛,好像此刻非常畏光。外界突如其来的亮度让雍宁整个人蜷缩着发抖,似乎是在哭,但是却只是抽噎着,眼里始终没有泪涌出来。

医护人员不断劝说着,众人合力,想将人抬上担架车,但雍宁完全丧失神志,手指不断发颤,仿佛恐惧到了极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又拉住何羡存的胳膊,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数了……我真的数了,三百四十一。”

这一句说出来,何羡存心里完全乱了。他无论如何不肯再勉强她,以至于周围的人全都停在了原地,最后去找他身边的人来,想让许际说服他们去医院。

车辆来往,光线极亮的地方,就连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都褪尽声势,只是……

许际刚回来就愣住了,骤然睁大眼睛,他此时此刻才真正看清何羡存身后的样子,扑过去撑住了何羡存的手臂,眼眶立刻红了。

高空坠物,最危险的时候何羡存显然只记得护住怀里的人,他自己肩膀上不知道扎进了什么东西,血已经浸透了外衣,如今看过去,连带着手臂后侧,暗沉的颜色蔓延了一片。

除夕夜的历城实在不太平。

初一早间新闻已经开始通报,露山山火爆发,山路封锁。市局反复提醒市民务必远离事发山区。这场事故虽然原因还不明确,事发突然,但当天夜里有人报警非常及时,以至于大火在天亮之前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所幸并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露山综合医院总算安静下来,人来人往闹了一晚,谁都没想到除夕夜能出这么大事,医院紧急把医护人员叫回来。

何羡存的伤口已经消毒处理完毕,楼梯间高层的木质栏杆被烧断了,掉落下来的栏杆断裂面尖锐,木刺直接扎进了他肩后。

那场面实在混乱,他突然撞见了受伤的雍宁,再也顾不上反应,一口气提着,让他能平安把人送到医院,等到他自己被拉去做清创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右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医生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如果只是昨夜造成的外伤,显然不会这么严重。

如今已经临近中午,何羡存才终于完成了检查。

许际一直在走廊里等着他,一路跟上去,低声请他放心,“院长,雍宁平安,有点缺氧,还有几处小的磕伤,别的都没事,目前昏迷原因还是考虑神经方面的诱因,应该很快就会清醒过来,主要就是眼睛遭了罪。”许际声音里渐渐透出了颤音,反复一句话,“您的伤怎么样了?”

何羡存没有接话,他已经换过衣服,此刻穿了一件暗色的衬衫,正慢慢地折袖口的边缘。外伤的疼再难忍也不过就是一阵子,他似乎早就已经平静下来了,很快整理好了衬衫,遮盖住手臂上的包扎。

何羡存脚步不停,一路往病房里去找雍宁,好像完全没觉得有难处,只叮嘱了一句:“记住,昨夜的事,别和家里说。”

许际点头,他明白轻重缓急,眼下还在过年,院长的母亲庄锦茹沉疴多年,受不了刺激。他想了想也勉强告诉自己,如今再着急也没用,除夕夜一场大火,烧出来的鬼怪太多,眼下就还有数不清的麻烦。

比如到底是谁贸然报了警?让他们和郑彦东的人全都措手不及,导致露山会馆里的一群人被逼得狗急跳墙,为了毁灭证据不惜纵火。

如果当时何羡存没有找到雍宁,她随时都可能葬身火海,或是被活活呛死。

他们很快进了电梯,何羡存看了眼时间,追问许际:“查出来了吗?”

许际一直盯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数字,终于到了九层,他退后一步,电梯门很快打开了,“他已经到医院了。”

病房外的走廊里,方屹一直在等他们。

何羡存看见他的那一刻,其实并不算意外。许际自然也很识相,很快先离开了,整条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屹一直靠在墙壁上,他看见何羡存一步一步走过来,率先开口说:“是我报的警。”

何羡存不动声色盯着他,直到走得近了,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揪住方屹的领子,“你贸然破坏他们的计划,差点害死宁宁!”

方屹没有躲避,他面对何羡存质问有些颓然,尽力控制了情绪,“我只是想保护雍宁,那位一起出来的服务员叫杨甄,她曾经险些自杀,是雍宁在宁居的时候救了她。杨甄当时怀疑他们要伤害雍宁,我想尽快救人,有她接应,可以逃出来……只是我确实没想到会突然起火。”

赶上除夕这一天,还能留在露山会馆里上班的人,只有不想回家的外乡人。杨甄今年准备好了要攒钱在历城稳定生活,而过年这几天的值班补贴非常高,她刚好在这一夜留在了会馆服务,却意外碰见雍宁被挟持。情急之下,杨甄自然顾不上多想,她只记得联系方屹,两人暗中想办法,她留好备用通道的后门,准备送雍宁逃走,结果却中途被大火阻截。

方屹看向了一侧的病房,里边的人刚刚脱离危险,却始终没有醒过来。这一夜雍宁的遭遇无法想象,他一路追过来,只听见楼下的护士议论,这大过年的净是新鲜事,伤人专挑眼睛,明摆着要把人活活折腾瞎了……方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又转向了何羡存。

这一刻面前的人,是真的不同以往。

何羡存好像很少有这么冲动的情绪,他眼睛里的愤怒太过分明。

方屹盯着他,一时也起了火气,嘲讽地质问他:“计划?何院长明知道那群老东西有问题,还把雍宁一个人扔下,你根本不知道她这四年是怎么过的,你回家团聚的时候,想过她吗!”方屹甩开何羡存的手,低吼着告诉他,“就因为你留下一句话,你让她等,她这四年都要疯了!现在你回来了,你又干了什么?”

方屹想起跨年夜,雍宁的执迷不悟,直到为了何羡存,这一夜险些把她自己送上绝路。他越说越控制不住情绪,“何羡存,雍宁为你守着宁居,她什么都没有,宁愿受人威胁也苦苦相信那段感情,你呢?从头到尾,你受人敬仰,无论是家庭还是事业,就连过世的妻子你都能权衡得分毫不差,何院长……你站在这里道貌岸然地指责我的时候,你又给过雍宁什么?”

无论是爱情还是相守,无一兑现。

他们两个人前半生的纠葛,让方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可笑。

何羡存松开他,没有再争执,“不知道不是祸害,迷惑才是。可惜迷惑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你以为自己知道。”他让开方屹面前的位置,走到走廊另一侧,“我们的事,与你无关。四年前没有,现在没有……”

何羡存突然顿了顿,他微微皱眉,揉着右手的手腕,过了一会儿喘过一口气,才补了一句:“以后的事,也和你无关。”

这逐客令却下得不容置疑。

方屹愣住了,很久之后才低声笑了。他偏偏没有立刻就走,只是慢慢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一夜揪心,耗人心神,方屹也实在是累了。

他打开手机,很快查找出所有公司留存的账目截图,示意何羡存,“我知道你的担心,我其实无足轻重,但你总想弄清楚我为什么接近雍宁。”

所有的一切汇总在一起,是这些年雍宁私人捐助款项的全部去向,清清楚楚,她所有的积蓄都没有乱花过,全部交给了方屹,请他以公司的名义,用于捐助历城附近的福利院,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王枫老师所在的那一家,因为他们主要负责救助患有精神类缺陷的儿童,雍宁一直都在尽她所能,和王老师一起为那些可怜的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和教育条件。

何羡存确实没想到,他知道雍宁从小就被当成精神病患儿,受了不少苦……他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上一次在水库,雍宁突然不告而别,最后被人暗中尾随,那天她所选的目的地就是一家福利院。当天事发突然,何羡存没有时间留意,如今想一想,她对那处地方似乎很熟悉,显然早就去过。

自他走后,雍宁也有了自己的秘密,从来不肯公开。

方屹告诉他:“这么多年的时间,雍宁从来没有浪费金钱,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看在眼里,她一直非常独立,她在想尽办法努力生活,为了对得起曾经的一切。”

远处有护士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方屹今天来还要把杨甄接走,杨甄只是被烟呛到,其他地方并没有受伤。她醒过来之后,得知雍宁平安无事放了心,一心只想尽快离开可怕的露山,想回到市区休养。

何羡存没有说话,他看着方屹和护士谈手续,忽然说了一句:“帮我谢谢杨甄。”

“不用,杨甄都告诉我了,她差点就去晚了,多亏雍宁自己想办法让那伙人打起来了,她没有放弃自救。”

郑彦东中途改变主意,险些就要先下狠手,打算拿盐酸毁了雍宁的眼睛。情急之下,雍宁声称她可以预知到他的未来,那些人早就各怀鬼胎,形势过分微妙,郑彦东果然按捺不住,想要通过她的能力,先下手为强。

“杨甄去找雍宁的时候,会馆里已经乱了,双方差点当场火拼。”方屹想了想,“不知道雍宁和郑彦东说了什么,反正他的人一下就急了,杨甄趁乱才找到机会接近她。”

何羡存放下方屹的手机,转过身放缓语气,“她肯定说的是当天郑彦东就有危险,而且这危险还是内鬼出的问题,他当然坐不住了。”

走廊里只有一成不变冷白色的灯光,照得人影分明,方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何羡存放松右手,袖口工整,没有半点异样。

“我可以离开,也不会再纠缠雍宁,但只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何院长,你顾虑的东西太多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的存在,始终都会给雍宁带来危险。”

一句话说完,方屹拿回手机,再也没有回头,很快就离开了。

所有噩梦的后续,雍宁都没有亲耳所见。

她实在太累,导致受伤之后的这场昏睡远比医生所预计得要久,等到她清醒的时候,这个年已经快要过完了。

历城有传统习俗,团圆的日子过到破五的时候,家家户户还要再吃一顿饺子,医院里自然也没有例外。

雍宁虽然昏迷,但渐渐有了一些意识。她听得见周遭的动静,觉得远处的那扇门似乎被人打开了,顺着空气的走势,细微地飘进来一些食物的香气。

她一直躺着,似梦非梦,这种感觉实在折磨人,长久的安静,模糊掉其他感官,从眼睛到头部,一直胀胀地疼,让她无力睁眼。突如其来一股味道钻进了鼻子里,好像成了引子,冲破医院里万年不变的冷冽空气,直勾着她的意识,一下就让她突然清醒过来。

雍宁一口气呼出来,涌起来的念头连她自己都有些想笑。这久违的香气让她想起自己除夕夜的那些饺子,她费尽功夫包好那么多盒,却来不及送出去。

她渐渐感觉到自己确实是醒了,眼睛还是非常不舒服,头也跟着疼起来,脑袋里像有锯在磨,整个人稍微皱眉都能炸开似的。这么多天下来,她就带着这样可怕的疼痛感,一直被困在关于露山别墅的梦里,在那间受折磨的屋子里醒不过来。

她缓了一会儿,总算是勉强忍过一阵疼痛,她想开口叫人,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完全是干涩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被严密地遮盖起来,防止突然再见到强光。因而她也就只好慢慢地伸手摸索,试图感受周围的环境。

“宁宁?”

她的手腕突然就被人握住了,于是她也不再乱动。

雍宁听见何羡存在叫自己,连带着头都不再那么疼。她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半天就只是笑,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在除夕夜被吓破了胆,明明此刻确认了大家都平安,她却突然觉得鼻子酸得控制不住,又起了执拗,拖住他的手臂,偏要往他那边挪得更近一点。

何羡存俯身过来,先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害怕,然后轻轻抱住她的上半身,让她能借力坐起来。

雍宁的眼睛还被遮着,又在昏迷的意识里困了好几天,于是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让她很敏感,他不急着叫人进来,只是耐心守着她,拿水过来,直到雍宁喝了水好受一些,确认她心情平复下来。

雍宁所剩的感官逐渐恢复,随着何羡存的动作,周遭的一切渐渐清楚起来,于是她又闻出他在病房里泡过茶,淡淡的祁门香,经年习惯的味道,始终藏不住。

他安慰她说:“别急,眼睛肯定不舒服,你受了强光刺激,视网膜和晶状体受损,但医生说了,幸好时间不长,只要耐心休养,恢复的概率很大。”

她知道何羡存应该一直都在这里,她躺了多久,他也守了多久。那场事故留下来的遗患远远没有了结,千头万绪,逼得雍宁在昏迷的时候梦到了数不清的画面。她想着自己如果还有机会醒过来,一定都要问清楚,可是她躺了这么多天,确认了何羡存一直都在,好像瞬间释然了,这一时半刻,所有的话都不再迫切。

她开口,只记得冒出一句:“我想吃饺子。”

何羡存似乎是愣了一下,很快就笑了,那笑声里透着无奈,无端端又像回到了过去那些年。

他起身去把刚才送进来的晚餐拿过来,今天肯定会有饺子,于是他拿了筷子,笑话她说:“看来是真缓过来了,一连睡了五天,还没忘了吃。”

她也笑,还张了嘴,虽然看不见,却很配合,她认真地想吃点东西,只是没想到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动作,半天才夹了什么过来。

雍宁唇边刚刚触碰到饺子,却又感觉到拿筷子的那双手持续在抖,不太严重,却在用力的时候近似于轻微的抽搐,于是对方夹到嘴边的东西不稳,连筷子一起掉在了她身上。

何羡存始终没有说话,沉默地开始替她擦,很快又将餐盒拿得近了。

雍宁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忽然伸手摸索着,又顺着他的肩头,摸到了他的右臂。

何羡存的手臂之上完全都被包裹起来了,原本肩膀处似乎有过外伤,但他的小臂乃至手腕上也做了另外的处理,明显这段时间经历过其他治疗。

这是他的手,一双绝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的手,此刻突如其来的细致动作,却让他觉得勉强。

雍宁心里发沉,所有的话都哽住了,像是噩梦里的一切突然被证实,远比持久的昏睡更让人心惊。

她不肯再张嘴吃饭,突然要去摘眼睛上的遮罩,想要看清他的样子。

何羡存尽可能放轻声音,哄着阻止了她的动作,“听话,现在你的眼睛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雍宁干脆换了方式,她摸索着又去抓他,下意识磕磕绊绊地问:“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还是你的手……出了什么问题?”

对面的人任由她质问,没有再乱动,长久沉默。

她努力控制情绪,一口气咽下去,又像吞了什么膈人的沙石,一粒一粒,无法平复,硬生生磨得她用尽力气才能开口:“何羡存,你瞒不住了。”

事到如今,前半生的一切,诸多磨难,她既然还有这一口气,她就要一个答案。

床边的人似乎也不再勉强,何羡存停了一会儿,慢慢收拾好了餐具,开口和她说:“那次车祸的时候,我受了伤。当时车门严重变形,伤到我右边的胳膊,刚出事的时候情况比较严重,外伤导致臂丛神经撕脱伤,直接影响了我的手部功能,必须马上手术,就是为了尽一切可能争取治疗时间,我马上被送去了德国。”

短短几句话,但何羡存说得非常慢,这一段经历,他确实没打算从头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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