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露山会馆

雍宁醒过来的时候,有一瞬间近乎失神,以至于她连时间都分辨不清。

她努力地找回了意识,抬眼观察四周,只看见天边夜色浓重,而她此刻所在的地方是片巨大的草坪,余下的就只有昏暗的地灯。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是被人强行带上车的,原本车速很快,到了地方之后紧急刹车,带起一阵尖锐的声响,她什么都来不及问,又被人拖下了车。

已经要过春节了,雍宁从没想过会在除夕夜出事。

她这一整天都在干活,赶在入夜之前包好了饺子,等着福利院的人过来取。这本来也是“宁居”的惯例,年年如此。如果雍宁不去水库的镇上过年,也会提前准备好年货,王枫老师或是他的家里人总会来一趟历城,他们有车,经过老城区的时候顺路带走,算是她的心意。

这一天自然也不例外,傍晚时分雍宁接到电话,提着保鲜盒顺着胡同往外走。

老城区这里蜿蜒的胡同一赶上逢年过节更加拥挤,沿途都不好停车,于是她和福利院的老师约好在大路口见面。

她一路走出去,刚过了胡同拐角,却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蹲点的地方是胡同里最幽暗的角落,几个自建房上边堆了太多旧物,完全挡了光。

雍宁确实毫无防备,眼下正是过节的时候,天都要黑了,人人回家团圆,正经街道上都没了人,何况是他们这边的老胡同,她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很快就丧失了意识。

眼下雍宁的手已经被人捆住了,她头疼得厉害,正被人推搡着向前走,不远处只有一栋建筑,光线暗淡,并没有刻意的楼体照明。

她忽然发现这栋暗红色的建筑分明就是露山会馆,她曾经在何羡存的未来里见过,这一下她终于有了猜测的方向,也知道她恐怕已经晕过去好几个小时了,被人开车带上了露山。

这个地方是座非常庞大的别墅,看起来似乎只有三层的高度,孤零零地建在山顶上,是一家隐秘而低调的私人会馆。雍宁当年为了阻止何羡存涉险,特意花费时间查找,渐渐得知这地方远离市区,只有一条正经的山路经过,而它的存在对于历城而言是一个谜,显然建造者应该有极深的背景,成了历城地下交易的聚集地。

雍宁有些错愕,仔细回忆自己到底能有什么仇人,值得对方这么大费周章。她心里刚刚闪过了一个念头,就看见二层的窗边站了个人,手撑在护栏上正在抽雪茄,一见她就笑。

郑彦东那混账模样一点都没变,在烟雾之中还抽空抬手,冲她打了个招呼,很快就有人把她从后门带了进去。

整座会馆都是浓郁的红色,连内里也不例外。

走廊里的光线设置异常讲究,顶上的灯光随着人的步行方向依次亮起,而房间的门全部隐藏在墙壁纹路之中,显得四下分外安静。

雍宁心里愈发不安,这地方所有的陈设都透着令人不适的华丽感,让她心里越想越乱。郑彦东、文博馆、那幅《万世河山图》,还有何羡存不惜一切必须拿回去的存档……所有的一切统统指向了这座古怪的建筑。她隐隐觉得这一切都和四年前相关,所有事远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她没有时间揣测,走廊尽头的门已经打开了,而屋内的人才真正出乎意料。

雍宁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艾利克斯,她母亲的那位英国前夫。

对方穿着非常绅士而儒雅的西装,眼看头发花白,该是年过六十的人了,却保养得体。一双眼睛盯着雍宁上下打量,用流利的中文和她打招:“宁,见到你,让我更加怀念你的母亲。”

回忆起来,雍绮丽和艾利克斯的这段婚姻其实很短暂,雍宁也没怎么和他相处过,仅仅见过几次面。她过去确实不太喜欢这位继父,在她的认知里,她一直以为雍绮丽只是借着对方出国,再加上这位艾利克斯据说是位成功的商人,家底殷实,双方各取所需,也谈不上多少感情。

雍宁心里闪过无数念头,震惊于对方为什么会和郑彦东同流合污,她的话还没问出口,对方先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周围下人让开,而后非常礼貌地请她进去。

房间里的布置一样浮夸,完全是中世纪的复古风格,欧式古董壁灯,窗边的一排黑色沙发成了唯一突兀的存在,正对面摆放着巨大的屏幕,可能原本是会馆里休息奢靡的休息区。

艾利克斯示意雍宁坐下,低下头想要碰她的手,她猛然开始挣扎,艾利克斯却非常耐心,解开她手上的捆绑,弯腰看向她的眼睛说:“他们对女士太粗鲁了,是不是?”

“你怎么会认识郑彦东?”雍宁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郑彦东想要报复她,她不意外,但艾利克斯的目的却让她紧张。

面前的人对她的疑问并不意外,他伸手抚过她的长发,又是一副长辈模样。

雍宁躲无可躲,也只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艾利克斯就坐在她身边,声音温柔地开口:“你本来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最好,毕竟我曾经是你的继父,中国人重视传统,我也一样,不想为难你,可惜郑彦东发现了一些事,对你很不利。”

雍宁第一个念头就想起了郑明薇,她脱口而出问:“是因为他姐姐?”

艾利克斯笑了,仿佛她的答案非常幼稚,他摇头说:“不,是因为你不小心知道了一些秘密,再加上你的能力,让你很危险。”

雍宁想起前一阵,郑彦东突然去了“宁居”,那时候他的目的古怪,急于试探她的预知能力,所以这一切和她可以预知未来的事有关,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怕我看到未来。”

所有旧日的记忆都被撕碎,像是破损的画,无数片段拼拼凑凑,毫无头绪,却成了四年前后所有变故的引子。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浑身僵硬,雍宁越想越恐惧,连呼吸都艰难起来,这经年的阴谋成了蚌,她才撬开口就觉得用尽了力气,只好尽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地想要理清楚这些线索,房间的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了。

郑彦东下楼来了,他带着满脸虚情假意的笑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冷不丁地笑着开口:“难得,你们今儿这一出也算父女相见?”

“你到底想干什么?”雍宁实在忍无可忍。

“别着急,何羡存在家过年呢,顾不上你,咱们有的是时间。”郑彦东分外悠闲,他在房间里踱步,“我姐没白死,她死命熬着,这几年跟着何羡存,起码弄清楚了几件事,存档已经不在画院,何羡存也不可能信任外人保管,所以一定还在他身边,当年他走得突然,所以八成存档还在那院子里。还有……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有点本事,能看见未来的事。”

郑明薇临终留给他的信息非常关键,所以他去了“宁居”想要确定一下,却没想到事情跟想象的并不一样。

艾利克斯一直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完全没有打断的意思。

郑彦东转到了一侧的书架下,摸索着随便找到了一盒烟,又给自己点上,屋子里很快充斥着呛人的烟草味,雍宁侧过脸不想看他,只说:“这种话你也信?所谓的未来每分每秒都有变化,我就算看见什么,也不足以成为证据。”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知道你过去的人。艾利克斯,正好解答了我的疑惑。你并不是什么未来都能看见,你只能看见意外……其实你把存档还给我那好姐夫之后,本来已经安全了,多亏艾利克斯提醒了我最关键的一点,你的眼睛。”

郑彦东说着说着走近雍宁,突然俯下身,他嘴里的一口烟喷在了她脸上,她一阵恶心,抬手想要抽过去,却被他狠狠抓住了手腕。

郑彦东声音玩味地说:“你是天生的四色视觉,今年文博馆只要一开展,你就能轻易发现我们的秘密……”

他的手不断用力,雍宁的手腕被他掐得生疼,却顾不上挣扎,她骤然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文博馆要进行百年庆,而此前《万世河山图》已经极具人气,郑彦东无法再避免它的展出,所以赶在今年所有过去的积怨统统爆发,他生怕在开展时横生枝节。

雍宁已经见过存档,那份存档上的内容就是证据,四年前何家画院接到文博馆送来的已经不是真迹了,只是一份近代摹本。

所有的线条都被连了起来,兜兜转转,都是因为那幅久负盛名的青绿山水图。

她后背发冷,没想到一份无意中看到的存档竟然关乎四年前后的阴谋,还有郑彦东口口声声所说的“我们”……他并不是一个人作案,国家文博馆内全是重要文物,各项规章制度森严,如果《万世河山图》都能在展出时诓骗世人,那馆里的内鬼绝对不只是他一个人。

他们既然能冒这么大风险,背后的利益驱使恐怕已经超乎想象,四年前后,古画的真迹下落成谜。

雍宁震惊到不敢再往下想。

艾利克斯看出她神情有异,慢慢拍了拍郑彦东的手,示意他不要这么用力,郑彦东也懒得再和雍宁多费口舌,叼着烟绕开了。

“宁,你要明白,能够牵制何院长的人,现在只有你了。还有,你的视觉能力可以证明一切,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艾利克斯的用词非常优雅,人一旦上了年纪,声音之中难免透着喑哑,但却并不难听。

他看什么都像观赏艺术品,因而对雍宁的目光也透着欣赏。

可惜这伪善的表象根本撑不了太久,墙壁上大片沉郁的红,愈发让人心里不安。

雍宁只有一个问题,她不得不问:“四年前,何家画院不清楚你们的阴谋,所以直接按馆里的要求走完流程,可事后何羡存为什么不去举报你们?”她说不下去。

郑彦东总算把那根烟抽完了,他直接坐在沙发扶手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雍宁,“你放心,这人活着啊,都有弱点,缺钱的我给他钱,想要名声的给他名声,唯独我那姐夫什么都有了,他如果早能配合我们,我姐也不用枉死了!”他越说越激动,“我以为他多清高呢,还不是一样栽在女人身上!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还有几条命!”

他提到郑明薇的时候目光陡然变得阴狠,明显被姐姐的亡故刺激到了,他突然掐住了雍宁的脖子,直接把她扯到了地上。

雍宁用尽全力想要掰开他的手,郑彦东却发了狠,他手上拿着那根抽完的烟,明明灭灭还没有被按灭,他捏着烟头对准雍宁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姐是替他死的!都是你这个贱货害的!”

他手下一沉,想用烟头对着她的眼睛烫下来。

雍宁死死闭上眼,浑身发抖,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能被他们困在这里任人鱼肉。

烟头迟迟没有落下。

艾利克斯推开郑彦东的手,不动声色提醒他,“冷静一点,我们只需要破坏她的视力,如果留下外伤,一切就不好收拾了。”

郑彦东还在气头上,声音透着狠厉:“留着她也没用,干脆从山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艾利克斯仿佛半点都不生气,提醒他:“我说过,既然大家需要合作,那么我在的时候不希望你们闹出人命。如果有人需要泄愤,等我平安出境之后,随你们。”

郑彦东死死瞪着雍宁,还是扔了烟头。他揪着她的头发,直接让她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又气急败坏地冲门外喊,让人都进来。

房间的门很快就被打开,雍宁突然爬起来,想借着这一时半刻用尽全力冲出去,却直接被外边涌进来的人堵住。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无谓的挣扎,可她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今晚这些人的计划一定是用她来威胁何羡存。

她拼命大喊,只换来郑彦东的嘲笑。她完全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很快被人捆在了椅子上。

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房间的灯被完全关闭,四下只剩黑暗,而她面前巨大的屏幕突然打开,不停播放强光。

雍宁本能地闭上眼,却被人强行用器械撑开眼皮,完全无法再闭合,他们逼迫她睁着眼接受强光刺激。

她很快泪流满面,疯了一样哭喊。

郑彦东对她的反应似乎非常满意,他总算心情好了一点,就靠在门边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雍宁突然屏住了呼吸,她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被面前的强光晃得受不了,安静无声地流眼泪。

郑彦东好心地替她按开了免提。

电话里的人声音也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何羡存已经反应过来,他什么都不问,就只是试探性地叫她:“宁宁?”

雍宁下意识地答了一句,满脸是泪,开口也是哽咽,她一口气忍住了,不再出声,于是一阵沉默。电话另一端的人分明看不见她的样子,却又像知道了什么似的,于是连声音显得格外沉稳,忽然开口问她说:“你还记不记得怎么晒蓼蓝叶子?”

她早已头晕目眩,这些人手段卑鄙残忍,想要毁了她的眼睛,折磨她的意志,恨不得逼疯她……她整个人濒临崩溃,却听见何羡存突然说起一件完全不相关的往事,连口气都太过平常,这一瞬间让雍宁觉得格外荒谬,眼前只有不断变化的强烈光线,仿佛彻底要把她的意识剥离出去,让她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当年的影子。

那时候她藏着对他的心思,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千辛万苦地反复给叶片喷水,只因为何羡存教过她,晾晒湿度必须刚刚好,于是她循环往复。

她当然还记得。

今时今日,何羡存的声音平和,和眼下可怖的环境格格不入,“那天你数到了第几次?”

雍宁快要晕过去,眼前的白光晃得她生出了幻觉,她逼着自己努力地回忆,咬着牙回答他:“三百四十一。”

她当年能蹲在烈日下为他吃尽苦头,百转千回,整整尝试三百四十一次,才得到他想要的花青。那是珍贵的植物颜色,也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全部贪念,一点一滴,都在指尖。

雍宁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眼泪都流干了,整个人脱力之后反倒是真的彻底平静下来。

她已经看不清东西,就听见何羡存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为了我,再数一次。”

她没有时间再回答,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还是被打断。

郑彦东拿着手机,实在佩服何羡存的定力,“何院长不用演苦情戏,咱们谈谈条件,谈好了,她还是你的人。”他重新往屋里走,口气遗憾,“我猜你知道消息之后就要追过来,现在应该准备上山了吧?”

何羡存没有回答。

“而且你一定想把四年前的存档证据还给我,交换雍宁,所以那些资料也都在你车里。”郑彦东想得清楚,他走到椅子旁边,拍了拍雍宁的肩膀,继续和电话另一端的人说,“同样的冬天,同样的夜路,和四年前你出车祸的时候一模一样,如果何院长故地重游,伤心过度,因为应激障碍又冲下山……那咱们两家人的故事,就都能圆满了。”

剩下的话不用他说,彼此都清楚。

只要过了今夜,一切就都成定局,只能是事后调查。何羡存的存档是画院对摹本做旧的资料,郑家完全可以把一切栽赃到他身上,就算露山会馆后续被查,他们也有办法将事情变成是何羡存早年盗取文物,偷梁换柱,然后又深夜上山交易出事。

只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郑彦东和他身后利益链条上的人才能彻底脱身。

残局无法收拾,干脆玉石俱焚。

郑家人很清楚,纸已经包不住火了,一旦在文博馆的百年庆上展出《万世河山图》的摹本,风险太大,随时可能败露,他们需要寻找替罪羊。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可惜如今的社会没人能一手遮天,法律之下,万万不能随意出人命。

“凡事都会留下证据,只有你自己动手怪不了其他人。你死,我保雍宁平安。”

这一局下到这里,郑彦东也已经赌上了所有,不能给对手任何挣扎的机会,他干脆利落地将通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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