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露山会馆

雍宁的哭喊完全没了意义。

郑彦东挂断电话之后,一直在房间外焦灼地踱步。

她渐渐也没了力气,眼前已经完全被强光刺激到重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人一旦痛苦到极致,反而强行镇定下来,她被逼到生死之间,反而豁出去了。

从小到大,人人都震惊于她的能力,她以前看过太多可怕的画面,此时此刻却只能靠它自救。

何羡存一定会来露山会馆,雍宁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为清楚他一定会来,她才更加不能坐以待毙。

她努力想办法听清四下的动静,房间外似乎又有人进来了,来的人声音显然并不年轻,却不是艾利克斯。

对方似乎知道她看不清,没有故意遮掩,说话的声音也很清楚。雍宁莫名感觉自己见过对方,一位老者,可惜她看不见,无从确认。

那人似乎对艾利克斯格外不放心,特意过来提醒郑彦东,雍宁有特殊能力,既然她人都在这里了,她还有价值。

对方说完很快就离开了,雍宁顾不上回忆那声音到底属于谁,突然心里一动,她开口喊郑彦东。

门口的人确实没想到雍宁还有力气说话,他以为她要哭喊求饶,实在懒得理她。

雍宁提醒他:“我能看到未来的意外。”

郑彦东冷笑一声,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似乎又点了烟。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浪费时间,如果想毁掉一个女人的眼睛,多得是简单办法。

此刻无人经过,一不做二不休,省得今夜横生枝节。

郑彦东突然开门,吩咐人去拿硫酸过来。

雍宁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但时间越长,无疑对她越不利。她声音干涩,拼着一口气逼自己开口:“艾利克斯既然了解我的事,那么同样,我也很清楚他是什么人。你们的合作关系如果只是基于利益,你和他之前一定有问题,尤其是今晚……今晚这么关键,你就不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吗?”

艾利克斯那只老狐狸毕竟是外籍,随时可以从国内脱身,何况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彼此心中都有鬼,那郑彦东为了郑家的利益,不得不防。

如果雍宁能替他提前预知风险,那郑彦东就能先发制人,他有时间改变未来。

这倒真是个诱人的主意。

没人记得,今天还是除夕夜,山上山下两处折磨,没有半点团圆的影子。

何羡存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他确实已经一路追过来,车都开过了半山,对方将电话挂断之后他紧急刹车,直接停在了路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本能的反应无法克制,他回到了这地方,头开始一阵又一阵地疼,许久都缓不过来。

今晚许际一直跟着他,却根本没机会替他开车,只能坐在副驾驶位上。何羡存一路超速,完全没有停车的空隙,以至于他连劝他的机会都没有。

此时此刻,对方荒谬阴险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许际听得浑身冷汗,紧张的情绪紧绷着无法放松,他眼看院长真的不再继续往前开了,第一反应就是按住方向盘,脱口而出:“别!”

何羡存把车停了,但一直也没熄火。他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盯着自己的手腕,许际情绪激动,反而让他笑了,他缓下口气,示意他放心,“郑彦东是条疯狗,我没那么蠢。”

许际很快冷静下来,他明白这条山路对于何羡存而言实在是场噩梦,兜兜转转,没想到四年后他们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

许际不得不再次开口说:“院长,还是让我来开车吧。”

何羡存摇头,他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些事上,他思索着开口:“宁宁不对劲,郑家的人恨她,不知道对她做了什么。”

他心里确实是急了,但越急的时候越要停下来,否则这山路危险,同样的错误,他不能犯第二次。何羡存不得不承认,电话里的人只有一句话说对了,他确实受过创伤,今晚山路漫长,他整个人都要被这灰暗无边的夜色吞没,只能停下车逼自己向前看。

一条路,四年前后,竟然完全没有变化,通往露山别墅的车道依然极窄,两侧路灯之间的距离遥远,导致四下光线昏暗,道路外侧的草木自然生长,连护栏也修得马马虎虎。行车道一路蜿蜒而上,开到高处几乎就是顺着悬崖而上,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事,一旦入了夜,任何人开车走这条山路都必须全神贯注。

他们开了车灯,灯光唯一能照亮的前方,刚好就是当年出车祸的地方。

如今那些不平的路段总算是被修缮过了,当日折断的树桩也已经早就挪走了,几年下来,山上的荒草早就长疯了,眼下还是冬天,看来看去也只剩一地枯黄。

那场事故之后,何羡存直接出了国,再也没有回过露山。如今他返回这里,事发突然,让他终究有些克制不住,按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断收紧,他渐渐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开始疼,可他这些年实在太习惯这种疼痛感,以至于有些自虐似的重复用力。

许际开口喊他,强行打断他的回忆,伸手过去熄了火,试图让他放松。

何羡存猛地放开方向盘,向后仰着靠过去。他的失控完全没有预兆,突如其来,逼得他按住眉心,勉强让自己维持清醒。这么多年心底的负累,高度精神紧张的生活状态,早就一点一点把他毁了,只是他不肯承认,也自然没有人明白。

他早就是强弩之末了……何羡存一直都没能逃离这条路。

许际知道他们此刻进退两难,但也不能再等,这种时候无论再找什么人都一样来不及,不如直接报警,把所有的一切公之于众。

何羡存看出他想做什么,直接阻止他鲁莽的行为:“郑彦东已经不计后果了,一旦有人报警,宁宁就完了。”

许际还想要争辩什么,没等他想到办法,山下已经传来警车的声音。

那声音尖厉警醒,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们迅速透过后视镜向后看,蜿蜒山路下的车灯光亮不断逼近,这里的路只有一条,警方上山的规模和动静已经无法掩盖,很快就会惊动露山别墅中的人。

何羡存的目光骤然收紧,他不知道是谁报的警,但不管是谁,今夜贸然惹怒山顶上的人,雍宁肯定要出事……

片刻之间,何羡存来不及思考,迅速开车往山上冲。

车速很快飙到了极限,许际知道院长心急如焚,此刻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他们的车一路渐渐靠近别墅附近,许际越发觉得山顶的位置不对劲,他打开车窗,很快一阵浓重刺鼻的烟雾顺风而下,迎面撞进了车里。

他被呛了一口,不敢回身去看何羡存的表情,他声音发紧,说不出话。

山顶失火,夜深风大,露山别墅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警车的声音和火光很快搅在了一起,远处还有直升机起降的动静,人的耳朵已经无法分辨哪种声音更可怕。静谧祥和的冬夜很快就被嘈杂声所取代。

露山山顶如同被人突然泼下一池沸水,四下不断有惨叫声和仓皇逃命的人影。

这才真像场噩梦。

何羡存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他靠着本能开上山,随后冲下车。他听不见许际说了什么,也没心思再追究到底是谁擅自报警,他只知道这些人第一时间就会知道山下来了警方人员,事情败露,他们被逼放弃露山会馆,一把火烧下去,雍宁凶多吉少。

天气干冷的日子,山顶这么大的风,让火势在十几分钟之内演变成席卷的态势,眼看就要引发山火。

变故明显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因为警方的突袭,而导致别墅内部的人第一时间决心出逃,并企图毁灭证据,但别墅里还有无辜的服务人员,显然没人通知他们撤离的消息,因而不断有来不及逃走的人从楼里冲出来。楼上的窗户也开始被人打破,有人从二楼慌不择路地跳下来,场面极其混乱。

何羡存这一夜是真的发了疯,所有泰然自若的本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身边的人冲过来拦住他的时候,他用了全力把人推开,直接就向着黑烟滚滚的地方冲了进去。

这么大的火烧起来,烟雾和温度都令人窒息,目光所及之处什么都看不清。

何羡存曾经来过露山会馆,但时间久了,他此刻也只能凭借印象,摸索着向里走。房子内部被人提前做了准备,用了易燃材料,显然早就想好一旦东窗事发就要鱼死网破。一层的火势已经大了,东侧的走廊尽头完全被烟雾阻住,他用外套捂住了口鼻,伸出手却看见自己的手指不断在发抖。

从刚才停车的时候开始,他就在头疼,那种感觉甚至找不到一个具体疼痛的部位,活像被人拉扯着割裂一样地疼,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右手手腕剧烈发抖,已经快要扶不住墙壁。何羡存尽量克制情绪,他不让自己去看,不断喊着雍宁的名字,猜测她可能会在的方位,然后一路去寻找楼梯……

可惜所有的一切早被那场事故割裂,昏暗的冬夜和天翻地覆的剧变让他的神经再也无法承受,不可避免突然回到四年前的那一夜。

他想去见她,但好像每次都迟了一步。

露山别墅里留下来的人都是值夜班的服务员,众人混乱出逃过后,带来的就是一阵诡异的安静,这种氛围对于何羡存而言却成了致命的刺激。

四下不断蔓延出火光,扭曲着形成了某种可怕的幻觉。墙壁将外界所有警车和救援的声音统统屏蔽干净,于是大厅里繁复奢华的楼梯倒成了唯一明显的标志物,其下有个转角,成了仅存的安全空间,四周温度持续攀升,就连燃烧的动静都格外微妙,轻易可以击溃人的神经。

他应该上楼去,可是眼看着楼梯近在咫尺,身体却开始不受控。他右手完全失去了知觉,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到了极限,他愈发受不了,不断地呼喊雍宁,却得不到回应。

巨大的绝望突如其来,比四周越燃越烈的火还让人无法承受。何羡存突然就和四年前一样,被困死在狭小的空间之中。

他其实一直都记得,那年他所开的车整个翻下了山路,在经历过严重的碰撞和翻滚之后,车里的情况极其惨烈。

真遇到突发事故之后,人的身体和意识都在瞬间遭受重创,完全无力分辨周遭的一切。当时何羡存的第一个念头是感觉到周遭不断有血涌出来,那感觉温热而又可怖,逼人发狂,他甚至都无法分辨自己到底哪里受了伤,只知道周身似乎被变形的车门卡住了,完全无法动弹。他挣扎着缓过一口气,第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抱紧了身前的人。

那时候他周身的无力感已经足够让人崩溃了,但那感觉并不来源于恐惧,因为人在真正经历意外的时候甚至没有时间害怕,更多的是突如其来的无力感。

那近乎千分之一秒之内,他猛然意识到那些不可挽回的人与事,他知道从那一刻往后,所有不甘内疚都成了笑话,总有些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事,甚至来不及挽回的爱人,但无论要造成多少遗憾,他都无能为力,一切戛然而止,都是徒劳。

原来生活如此不堪一击,无论是谁,功成名就也好,庸庸碌碌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夜毁于一旦。他所有旁人引以为傲的人生,他的苦心,他的权衡,都抵不上生死之间唯一的念头。他记得自己近乎哽咽,把怀里的人按在胸口,不断地叫着雍宁,希望她能保持清醒……直到对方的血不断蔓延,染透了他的衬衫之后,他几近崩溃,却忽然意识到那并不是他的宁宁。

那时候何羡存已经渐渐反应过来,他努力找回理智,想要尽快确认彼此的伤势,却正对上了郑明薇的一双眼。她的面部快被血完全糊住了,在车内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光,分外突兀。

她为他付出一切,直面死亡,终于证实了她想要的真相。

原来何羡存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车祸之后,他最本能的反应才是真正伤她的元凶。

郑明薇那时候眼底的光清清楚楚,不是恨也不是愤怒。

她只是在笑他。

从那天之后,所有曾经翻天覆地的重创都可以被荒草掩埋,但那双带着血的眼睛成了无法消退的梦魇,与此后四年相伴的折磨一起,此消彼长,让何羡存再也无法安眠。

此时此刻,满天的火光之中,那双眼睛仿佛还在笑他。

他依旧来不及,他找不到雍宁,留她一个人受尽折磨,还要孤零零地死在火海里。

何羡存再也支撑不住,剧烈的窒息感逼得他完全失控,他的手使不上力,直接顺着楼梯栽了下去。

很快一切都变得格外的静。

人为的蓄意纵火,短时间内火势无法遏制,片刻之间楼梯之下就已经不再安全。高温让人意识模糊,何羡存忽然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扶了起来,但耳边却还是听不到声音,直到看见了许际。

许际已经豁出去了,拼了命冲进来找到他。对方满脸是汗,捂着口鼻,看出何羡存的情况不好,于是不由分说,强行把他推起来,想要带他离开。

许际也是知情人,即使何羡存从不允许任何人提起,但他知道,何院长曾经在事故中遭受创伤,一直留有后遗症,而今夜毫无预兆的火灾,显然诱发了何羡存的失控。许际看出身边的人开始产生严重的幻觉,甚至引发胃部抽搐,捂着腹部无法动弹,却死活不肯退出别墅。

整座建筑已成火海,两个人僵持在一层走廊尽头。

他们身后就是厚重的安全门,可以很快通往楼后。这里已经是一楼最靠西侧的空间,原本是厨房和服务人员工作休息的区域,不远处还有一扇小门,标着员工通道的标志,应该是留给工作人员使用的备用楼梯。

小门之后不断透出阵阵烟雾,显然楼上的地方应该也烧起来了,情况非常危险,绝不能再贸然上楼。

他们身后的安全门已经成了这鬼地方最后的生路,许际急得近乎大喊,试图让何羡存冷静,示意他这样没有意义,“院长!您进不去的!楼上是最先烧起来的,就算雍宁真在里边,现在也晚了……”

外边渐渐有专业的消防人员赶到山顶,为了防止造成大面积山火,专业救援人士准备从外部开始灭火,无论结局如何,他们此刻都不应该擅自行动。

就算他们不要命了非要往楼上冲,但这座别墅这么大,房间太多,根本不知道雍宁会在什么地方,冲动的行为于事无补,只能徒劳增加无谓的伤亡,更何况……许际很清楚,此时此刻的何羡存已经无法自控,他的身体根本受不了。

何羡存胃部痉挛,只能倚靠在墙壁之上,浓重的黑烟逼得人快要丧失意识。他确实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他明白许际的意思,也看见对方拼死拦着自己,喊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关键,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但他却只感觉到一片死寂。

他被牢牢地困在了那辆出事的车里,此时此刻,如同那个冬夜一样,温热的血液如鲠在喉,而他耳畔的一切却如死般静谧。

不能再等了,何羡存盯着那条通道,那是唯一还能上楼的路,竟然还能说出一句:“是我说的……让她等我。”

许际愣住了。

很快火顺着走廊不断逼近,呛人的烟雾让人不适。两个人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许际急得疯了,却眼看何羡存竟然还要往火里闯。

他大喊阻拦,却根本来不及,一口气呛住,险些窒息。他追过去,眼睁睁看着何羡存就像疯了一样,平日里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这一晚消失殆尽,他看着他打开员工通道的门,浓烈的烟雾立刻涌出来……

谁都没想到,那道窄小的门后除了火光,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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