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春节,历城又下了雪。
老城区的冬天,空气里仿佛总有些焦灼的味道,又不像是烧了东西,也许只是远处街头的栗子香,是北方城市里最常见的味道,有雪的日子,这味道里又缠着点点湿气,变得格外好闻。
明天就是除夕了,整条巷子里突然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开始采买准备过节,动作快的人家院门口已经贴好了春联,入眼又是一片红火。
夜里大雪已经停了,雍宁早起披上大衣,站在大门口扫雪,难得清净一会儿。她忙完了就四下看看,深深吸了口气,她喜欢空气里熟悉的味道,格外安心。
春节是最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街坊们来往频繁,很快有人看见她了。人总是在过节的时候要显得分外熟络,于是有人随口和她打声招呼,冲淡了“宁居”内外的疏离,好像连她这座院子都活起来了,这场面总算让雍宁的心情好了一点。
可惜今年这个春节注定麻烦,因为雍绮丽回来了。
对方不知道听说了什么消息,一声招呼也不打,突然跑回历城,下了飞机就来找女儿,直接住在了“宁居”。
雍宁一直不愿承认,私底下,她和她妈妈的关系实在糟糕。
她对雍绮丽一向没有好态度,从小到大,她有做累赘的自觉,对雍绮丽的生活一向不打扰不依靠,雍绮丽来找她啰唆她就听,找她张罗事她就去做,仅此而已。
雍绮丽历经两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和现任男友一起住在海边的叶城。雍宁只知道对方姓宋,一直也没机会见,只是在聊起来的时候叫他宋叔叔。那位宋叔叔在退休前有份极其体面的工作,也没有儿女,因而家底殷厚,再加上他本人热爱写诗,自诩是个文人,说话风趣幽默,深得雍女士欢心,两个人谈一场夕阳恋,浪漫程度却丝毫不输年轻人,这两年日子过得十分安逸。
既然如此,雍绮丽还能趾高气扬地赶回来,八成是因为她听到何家的消息了,知道何羡存已经回国。
眼看就要过年,雍绮丽自从来了之后,起得比雍宁还晚。她回一趟历城其实住不了几天,行李却不少,足足带了四大箱,今天起床之后就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化妆和搭配衣服,等她终于吃完早餐的时候,雍宁已经把前院的雪都扫完了。
雍绮丽看见女儿站在门口出神,于是踩着高跟鞋过去找她,开口就问:“何院长呢?他是不是要回来和你过春节?”
“他回家了。”
“家?这不就是他家吗?”雍绮丽问得一脸理所当然。她确实用尽手段保养自己,到如今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五十多岁的女人了,身材依旧纤细,穿一件橄榄绿色的羊绒连衣裙,剪裁优雅精细,还是极其贴身的款式。
这院子里四下都是老旧的石砖,她穿惯高跟鞋,也根本走不快,干脆就站在了回廊下。
雍绮丽实在张扬,她一回来,事事都麻烦,“宁居”就算想营业也不能开门了,好在赶上春节,干脆停业休息。
雍宁厌烦她这样的口气,不愿理她,又去给玉兰花树剪枝,马上就要开春了,这几棵年年开花的树,都要悉心养护,但雍绮丽明显不想放过她,明知故问,对女儿的难堪表达不满,站在前院就冲雍宁开始嚷:“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这里怎么就不是他的家了!”
这音量恨不得街坊四邻都能听见,还嫌关于“宁居”的闲话不够多。
雍宁被她喊得急了,冲口而出拿话堵她,“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是你非要让我考美院的,是你非要请他资助我,如果当年不是你把我扔给何家,所有的事也不会走到今天!”
路是雍宁自己选的,她并不后悔,只是她情急之下把话也说得分外难听,不外乎都为了赌气,谁来给她难堪都无所谓,偏偏是自己的母亲,她受不了。
雍绮丽气急败坏,踩着高跟鞋去追她,雍宁不想和她争,对方走到哪里她就躲开,最后把雍绮丽气得拖住她的胳膊,让她站住了,一字一句告诉她:“我是你妈!不会害你,是你自己喜欢他,我当年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犯傻!何家条件好,你留在画院里,一心一意好好学画就行了,别去招惹何羡存!你一个小姑娘能遇到的那些诱惑,妈妈早都经历过了,你要想清楚他是什么身份地位的男人,他比你大那么多……你喜欢他注定是条死路!”
雍宁忍下一肚子的火气听她说,转过脸不看她。
她母亲实在容貌出众,一生纵横情场都有资本取舍。雍绮丽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切都量化,亲情,爱情……无论是什么感情,在她嘴里都能论斤计较。
小时候,雍宁知道母亲世故,但她能理解她的境遇。雍宁的特殊能力让她从小就在旁人身上预见各种可怕的画面,多次被确诊为精神方面的疾病,只有雍绮丽一个人带着她,如果对方不通晓世故,就无法从命运的泥淖里爬出去,世故是雍绮丽的生存方式,很难让人分辨对错。
唯一有一次意外,雍绮丽当年看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曾经拼命想办法联系雍宁,警告女儿一定不要犯傻,她根本不看好这段感情。
当时的雍宁一头陷在这座院子里,正是对何羡存一心一意痴迷成狂的时候,后来连电话也不肯再接了。她以为自己太了解母亲,雍绮丽越积极对她的事表达关心,越让她觉得不单纯。对方口口声声说怕她吃亏,但她眼里所谓的吃亏,或许只是条件还不够。
就比如现在,雍绮丽面上不依不饶,好像是为了她好,但话没说两句,又露了原形,“何羡存既然都和你在一起了,就得对你负责!”
“妈!什么时代了……我是个成年人,何羡存没欠我什么。”雍宁简直有点无奈了,甩开她的手,又提醒她,“还有,这事以后别胡说,他在国外已经结婚了。”
“他老婆去世了,这些我都知道。”雍绮丽既然回来了,肯定都打听清楚了,她早就算得明白,“你还有什么顾虑?人死不能复生,他和郑明薇已经是过去式了,你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和他在一起。”
“郑明薇是我害死的。”
这一句话扔出来,连雍绮丽都愣住了,“你……”她脸色变了,牙尖嘴利的模样都收敛起来,站在这院子里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和雍宁的能力有关,于是问她:“你是不是还在看未来的事?”
雍绮丽一向认为雍宁的能力古怪,不管这是不是一种疾病,都不该为人所知,所以她想尽办法能让她隐藏手心的秘密,好好学画画,找份工作,做一个普通人。
雍宁的表情并不像是开玩笑,又低声说:“所以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何羡存回来就是想清算这些事的,他没有亏待我,宁居这里的产权已经过户给我了,一切两清。你以后也不要再指望何家任何帮助。”
她不想再听劝说,直接把结果甩给雍绮丽,“现在这里是我的院子了,你愿意留下就住,不愿意就赶紧回去,陪宋叔叔过年。”
雍绮丽被她气了个半死,“宁居”这座院子吵吵嚷嚷大半日,一场闹剧终究没能演下去,她迅速决定甩手走人。
如同前半生每一次相见一样,她们母女之间除了争吵和互相诋毁之外,没有其他和平的相处方式。
当天晚上,祁秋秋的公司正式开始放假,她也要回外省的家里去过年,于是和雍宁同路打车,和她们一起去机场。
谁都能看出来,雍家母女显然争吵过,全程根本不和彼此说话,比陌生人还冷淡。
祁秋秋成了最命苦的人,她一边拖着行李,一边还要玩命活跃气氛,一口一个“阿姨”,想尽办法哄雍绮丽高兴。
好在雍女士爱美,被年轻的小姑娘称赞总能让她心情愉悦。
祁秋秋一直说雍绮丽是冻龄女神,说得她心花怒放,拉着祁秋秋的手,恨不得当场认她做干女儿,还开始关心起她怎么又是一个人回家,问她说:“你性格这么好,比宁宁强一百倍,多招人喜欢啊,怎么还没找个人安定下来?”
祁秋秋嘻嘻哈哈地摇头岔开话题,车已经开到停车场,她赶紧去帮雍宁把行李从后备厢搬下来,又推着进了机场。
雍绮丽跟在后边,一路踩着高跟鞋,走得风韵犹存,还时刻不忘八卦,悄悄去问祁秋秋:“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祁秋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有一百种半真半假的回答,但人总会在一些微妙的时候动了真心,就比如此刻,雍绮丽一问,她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雪夜,有人抱着树枝站在灌木丛里发呆,那画面实在可笑,以至于她竟然走了神,想了一刻,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
雍宁觉得祁秋秋有点反常,这要放在平常,她这好朋友自诩男神收割机,才不会欲言又止,于是她推推她,笑着问:“你怎么了,过年回家没带脑子?”
祁秋秋的羞耻心不合时宜地复活,对着雍宁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含糊地点头承认,又把话题扯远了,没想到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闪烁的是方屹的名字。
祁秋秋看了一眼,想起自己前两天和他提过一句,她春节要回家,已经买了机票。方屹当时正好没事,和她说他有车方便,可以来送她。
凡是方屹说过的事,都不是玩笑,他确实一一认真记在心里,于是今天他看祁秋秋一直没联系,主动打电话来了,八成就是为了问她还需不需要帮忙。
但此刻祁秋秋和雍宁在一起,她不知道该不该接,手机一直在响。
雍宁有点奇怪她在发什么呆,低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祁秋秋吓了一跳,突然心虚起来,把手机翻过去,不让她看屏幕。
雍宁不明所以,催她别闹了:“赶紧接,要办登机了。”
雍绮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去了卫生间,一时之间,左右人来人往,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站在原地。
祁秋秋横下心,她想起电视剧里演到这种剧情,按照套路,她应该开始躲躲闪闪,制造出一连串的误会用以搅局……可她不能这么傻,不能连雍宁都瞒。
所以她抱着壮士扼腕的决心,转过手机给雍宁看,还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句:“哦,是方屹打来的。”
雍宁才没她这么多的想法,她忙着送机,根本没有工夫琢磨,一边催她快走,一边说:“你接啊,看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祁秋秋十分尴尬,她自己白白浪费了数不清的内心戏,最后还是坦荡地接了电话,她告诉方屹,现在雍宁已经陪自己来机场了,不用再麻烦他。
一通电话客气自然,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电话的最后,方屹停了一刻,忽然问:“她最近还好吗?”
祁秋秋拿着手机看向前方,雍宁把头发梳起来了,弯下腰,正在帮雍绮丽整理行李。
祁秋秋心下怅然,一瞬间涌上数不清的情绪,早知如此,她也谈不上失落。
她面上的口气仍旧轻松,认真给方屹汇报:“雍宁今天穿得很多,厚大衣,羊毛连衣裙,戴好帽子了,还有手套……她好得很,绝对冻不着,也饿不死。”
方屹在电话另一端也笑了,笑她尽职尽责的形容,笑他自己多余。
他放了心,捎带一句关心送过来,“你也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祁秋秋没舍得挂电话,第一次忙不迭地想要找个话题,于是脱口而出:“你过年就在家里?”
方屹想了一下,和她闲聊:“还不知道,陪陪父母,可能再去看看亲戚吧,没什么特殊的事。”
祁秋秋又追了一句:“那我初五就回历城了,春节期间不好打车,你能来机场接我吗?”
她说出来的一瞬间脸都发烧,从没这么丢人现眼,不知道自己这是抽哪门子的疯,一秒就变成纯洁的小白兔。
方屹大概想了想时间,很快就答应了,他答应得心无旁骛,反而显得祁秋秋更紧张。
一通电话很快挂了,祁秋秋避着人做了几次深呼吸,好半天才觉得自己缓过来。
从头到尾,机场里人来人往,办理值机的地方早就排起了长队,根本没人关心她的独角戏。
分别的时候,机场的广告屏上播放了国家文博馆新的宣传片。
恰逢百年华诞,七月份的展览无疑将是今年文博界的重要盛会,举世瞩目。祁秋秋拉着雍宁过去看,一脸兴奋。
她反复提醒雍宁帮她托人打听,百年庆的展览她一定要去看。
雍宁让她放心,然后开始留心关于《万世河山图》的消息,那无疑是大众最关心的人气展品。可在第二波宣传里,从头看到尾,文博馆明显淡化了关于那幅青绿山水画的介绍。
仔细想想,雍宁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国宝展品那么多,古画只是其中之一,官方的安排也有调整的时候,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那段最新的宣传片不仅仅只有机场播放,它在春节前后特意推出专题,很快电视台和一些主流媒体上都在积极宣传。
何羡存看到的时候,正好是在晚饭前,他已经在家里的画室坐了一天。
许际上楼,给他看文博馆最新的动向,低声说:“馆里心虚,想办法模糊公众焦点,今年对外展览的重点已经不是《万世河山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