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历城的市中心一大早就开始堵车,上班族们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元旦假期,纷纷外出。
许际赶到“宁居”的时间晚了,他想着已经快到中午了,直接去了后院,没想到那两位好像才刚刚起来。
雍宁正在厨房忙活,竟然是在做早饭。
许际觉得新鲜,从厨房的窗户露个头往里看,他看她动作熟练地熬了粥,一脸狐疑地退出来,又去书房找何羡存,进门就和他说:“院长,那丫头不对劲啊,她是不是想毒死你?”
过去因为何羡存的起居和饮食实在不规律,所以雍宁曾经私下和许际一起商量,要好好学做饭,结果她那时候只是小试身手,让许际试吃,差点吃出胃肠炎。当时何羡存正在负责国家的项目,几天不眠不休,最后累到去输液,拔了针头就要直接去馆里开会,在那种节骨眼上不是她胡闹的时候,从此不管雍宁还有多少泛滥的少女心,也不敢再提什么给他做饭的事。
如今却不一样了,书房里光线柔和,何羡存刚刚铺开那幅紫藤的画。
他嫌许际挡了光,让对方往边上站,随口接了一句:“不会,她还算计着我的院子,毒死我,就没人给她过户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显然今天心情不错,说着说着顿了顿,“我以前总担心宁宁,她的能力被太多人知道不好,而且性格又孤僻,哪天真离开我了,自己过不下去,事实证明……是我想错了。”
许际听着院长的口气,嘴又快了,接了一句:“其实这次您回来,无论雍宁过得好还是不好,您都觉得不痛快。”
所以没必要那么在意。
何羡存不再说话了,他对着那副紫藤细细端详,又用左手拿笔蘸墨,在一旁练习的宣纸上慢慢勾线,始终都没往真正的画上落笔。
眼下正是过节的好日子,许际想让气氛轻松一点,看他这样辛苦练笔,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在很快外边雍宁叫人去吃饭,何羡存放下笔墨,准备过去了。
许际看了看时间,和他说:“我先去车上等。”
何羡存让他把车钥匙留下,“不用,你回画院吧,今天我开车。”
许际有些惊讶,院长当年在山路上出事,以至于连累郑明薇重伤,从那件事之后,他不再亲自开车,今天却破了例。
何羡存摇头,许际知道劝了也没用,只好帮他把袖口处的扣子都系好,很快退出去了。
“宁居”的院子里种的是重瓣紫藤,雍宁把它养得很好,左右扩展,还搭出了新的架子,虽然冬日蛰伏,但它看起来依旧透着生机。
何羡存离开那一年顾不上这些事,后来想起这院子里的花草十分可惜,以为都要枯败了,没想到眼前一切如旧,还多了几只猫,连带着墙边的猫窝都钉好了。
“宁居”的主人和这紫藤一样,适应力极强。
雍宁在厅里看见他过来,依旧是一向规整的衬衫,她忽然心里一动,看向面前的餐桌,打算搬到窗旁去。她抬起桌子的一角用力拖拽,何羡存自然不得不来帮她,他的右手虚扶在桌子边上,左手用力帮她把桌子推了过去。
雍宁看清他的动作,什么都没说。
她很快把碗筷都端出来,清粥小菜,不算丰盛,但好在还说得过去。那粥是她这几年时常熬给自己喝的,粳米软烂,还加了薏仁和茯苓,一旁配粥的小菜放在了中式素花的小碟上,显得格外诱人。
她给他盛好,“六必居的酱甘露,南街老店买来的,味道一直都没变。”
生活就是这样,琐琐碎碎,但又无坚不摧,他们曾一起度过的好时光,再熬到重逢的时候,所有细节轻易就能把人都浸透了。
窗边的位置正好挨着紫藤架,何羡存一边喝粥一边看它,两个人难得平静相处,他和她说:“当时怕你住进老宅子里害怕,想把它种在后院这里,能对着你的窗户,你看见紫藤心里会踏实一点……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
紫藤是长寿树,好景好兆头。
在雍宁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她和父母一家三口的好日子实在不多,那时候她还太小,只能断断续续地记起过去的事。他们老房子楼下有一条乘凉用的长廊,顶上爬满这样的紫藤。后来何羡存让人送来紫藤苗,两个人亲自动手种下,而后每年修剪枝叶,施肥浇水,都没经过旁人的手。
她盯着何羡存全部的动作,一直没说话,直到他快吃完了,才忽然换了话题,她和他开口说:“我问过许际,你在车祸里只受了一些轻伤,人没事。”
他把筷子放下了,右手刚好扣在桌旁,小指微微发颤。
今天的天气实在不错,是个风轻云淡的日子,以至于何羡存坐在窗边,听见她这话眉目舒和,像是一张艺术的剪影,又是温良清净的模样。
他依旧平淡地示意她:“人确实没事。”
雍宁心头又酸又涩,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问他:“那你的胳膊怎么了?”
她说着说着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他不想提前预知任何事,于是避开了。
她没有过去那么痴了,她分明看出何羡存右边的胳膊不能用力,连带着他的手腕和手指都不复以往,他一直尽量避开露出右手,因而她开始怀疑那场事故里的真实情况,可何羡存始终避而不谈,一句话扔出来:“与你无关。”
他的口气突然变得又冷又硬,说得这么干脆,倒显得她自作多情。
雍宁手里捧着碗,又重重放下,“一会儿我还要开店,你如果忙就先走吧,碗筷放着我收拾。”
何羡存一点没有赶时间离开的意思,还提醒她:“今天是元旦,法定放假三天。”
他口气认真,把这么一句话说得多重要似的,让雍宁不由想笑,什么气都散了,“第一次听说何院长还有假期。”
他起来把门边的大衣扔给她,催她快点收拾出门。
雍宁一脸不明所以,他微微叹了口气:“真是没良心……哪次新年忘了你了?”历城禁放严格,只要他在的时候,跨年夜一定会赶回来,年年都会带她出城放烟花。
雍宁直到上车才明白,想着想着忽然眼角发热,昨晚他回来,是因为又到了跨年夜。
何羡存想带她出城去过节,车的后备厢里早早放满了烟花,是她忘了。
今非昔比,如今的历城一赶上放假,出城的车流量远超乎想象,尤其城外近郊那几处地方,已经成了热门首选。
从老城区到水库,往常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今天他们足足开了五个小时,傍晚时分才到达。
何家画院在水库旁边有一处小型的度假村,一直作为培训基地,春夏两季定期会有学生过去写生。这片地买得早,因此地理位置极好,距离水边步行只要一刻钟。基地不对外开放,再加上如今天气也冷了,这段日子里再没有别人过来,两排楼里只有何羡存和雍宁,清幽安静。
接待他们的人是龚阿姨,她是水库旁边县城里的人,十几年前基地刚建成的时候她就守在这里了,后来两个孩子都跟着她过来,每年何羡存和雍宁来水库过新年,都由她在照顾。
如今几年未见,龚阿姨也有点激动,一直等在停车场门口,一看何羡存他们来了,高兴地追着他说话。
她怪院长一直太累,不懂得保养,这几年从国外回来,明显又瘦了。
何羡存应付着寒暄几句,走走停停,最后回身等身后的雍宁,喊她尽快跟过来,一点也不避讳,直接把她拉到了身边。
龚阿姨从过去看到如今,心里有数。她全程陪着他们没有半点不自然,聊天的话题是闲散的,越扯越远,却从头到尾绝口不提院长夫人的事,仿佛从来不知情。
她还搂过了雍宁,仔仔细细地看她,有些感慨似的说:“隔几年看才觉得,这丫头真是大了……那时候还是个学生模样,清汤挂面似的小丫头片子,现在可漂亮多了,头发都留了这么长。”
天色渐晚,雍宁戴着的墨镜也摘下来了,这一下让她对着旁人审度的目光无处可躲,只好迎着龚阿姨的热情,和她勉强聊天,快步跟着何羡存回了房间。
他们住的地方一直是顶楼这一间,正对远处的水库。这里的水库是历城的后花园,水域连着好几条重要河道,面积极广。冬日林地里的绿意不盛,浅浅蒙了一层浅黄的颜色,西边还有山,从山顶到山脚的植被都不同,颜色深浅交替,虽然还没有花开,却显得入眼的一切线条硬朗,有着冬季特殊的美。
雍宁一直非常喜欢这里的景致,大自然里的颜色才最为瑰丽,眼前毫无修饰的天水一色,和城市里的灯光截然不同,这样的美连半分装点的必要都没有。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回到水库这里,被眼前的景色所浸染,一瞬间心境豁然开朗,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仔细想一想,只有面前的山水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仿佛成了一份过分直白的写意,不用任何迂回的表达,这是何羡存对她的心思。
他确实从来不会说“想和她在一起”,也不会有时间和她逛街约会,更不会配合她分分合合闹那些小儿女的脾气,他只会把她细心收藏,静静为她画一幅紫藤,会在新年满足她的愿望,会送这一方日月相对。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佩服那人的定力,她很难想象一个人年轻时就被众人供上神坛,身上背负着太多责任和工作,逼得他连睡觉都成了奢望,在这样常年高压的环境下,他竟然还能事事从容相对……甚至于还能这么用心地对她。
雍宁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远方的山谷河道,何羡存就在她身后,他同样靠在了窗上,刚好侧过身看她。她今天没有绾起头发,于是任由齐腰的长发散着,他轻轻地抚过去,说了一句:“留长了好看。”
雍宁的额头贴在了玻璃上,冰凉凉的,惹得她想笑。她和过去一样,仔细看玻璃上的人影,人贴近之后反射出层层叠叠迷离的光,何羡存侧脸的影子近在咫尺,她就在这窗子上吻他的轮廓。
他站起身,恰是在她的身后,于是一只手把她额头护住,向后一拉,把她整个人拉回到了怀里。他掌心的温度逐渐缓和了她额头上的凉意,一点一点散开,让她整个人都暖了。他俯下头亲她的眼睛、鼻子……以至于唇角,一时两个人都恍惚了,连这黄昏时分的霞光都和过去一模一样,从未偏离。
城外缺少霓虹,于是夜色来得更早,餐厅里很快准备好了晚餐,为他们特意做了新鲜的全鱼宴。
吃水库鱼讲究的就是不能浪费鱼身上的任何部位,从鱼头到鱼尾,乃至于鱼鳞都做成了不同菜式。雍宁最喜欢的就是鱼汤,饭没吃两口,一直在喝汤。
龚阿姨以为女孩子爱美都要减肥,唠叨着说雍宁已经很瘦了,鱼肉吃不胖,还是何羡存最了解她,直接戳穿雍宁的坏毛病:“她是嫌刺多,不愿意挑,小孩儿似的毛病。”然后他嘴上这么嫌弃,还是只给她夹了鱼腩。
龚阿姨看着他们都笑了,正想说话,何羡存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许际,于是让雍宁好好吃饭,自己出去接电话。
“院长,郑彦东突然来了消息,说他们家里要为夫人下葬,明天在东郊会重新办一场,问您去不去。”
何羡存回身看了一眼餐厅里的灯光,淡淡地回他:“明薇临终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所有该了结的话都说清了,她最后的请求是送她回家,她在我身边挣扎四年已经够了,不想再见我。”
许际显然有些犹豫,他当然明白院长不会去,但郑彦东那边故意来问,无非是挑衅,外人眼里看见的都是所谓的情理,情理上何羡存送亡妻回国,却不出席葬礼……
所以他做不了这个主,还是打了这通电话。
“告诉他,如果做人还有点良知,就请他尊重他姐姐的遗愿,不要再拿她当要挟,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这几年明薇无论是为了郑家还是为了我,牺牲得足够多了,别让她走了都不得安宁。”
许际答应下来,“郑彦东就是个混账东西,好在这两天您带雍宁去水库了,正好能避开。”
何羡存吩咐完了就挂断电话,一回身正好看见雍宁在餐厅里,正被龚阿姨缠住聊天。中年女人一热络起来那架势她显然招架不住,于是一直有些尴尬地在拢头发。龚阿姨凑近她不知道问了什么,话一说完就笑,雍宁脸都红了。
他走回去的时候,正好救了她。
雍宁赶紧想岔开龚阿姨的话题,没话找话追着他问一句:“怎么了?”
何羡存摇头示意她没什么事,“是许际。”
他看她吃完了饭,年轻的女孩还是脸皮薄,最不擅长应付,于是给她解了围,叫龚阿姨和自己走,让她把两个儿子也叫上,一起去他车后把烟花都搬下来。
“水边冷,让宁宁先上楼换厚衣服吧,一会儿过去找咱们。”
雍宁一听这话如释重负,转身飞快地跑了。
她回到房间其实也没什么事,很快披上了外套,坐在窗旁往水边的方向看。
这会儿林子里只剩下浅浅的月光,楼下有车开过去准备放花。
雍宁已经太久没有过期待的心情,她一直盯着远处,心里涌出的都是难以名状的兴奋。这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仿佛她在“宁居”里一场荒梦绵延未醒,何羡存如愿而归,生活一如既往,新年的时候,她能和他出来过上几天平静日子。
一切都让她贪恋,分分秒秒都不想浪费。
虽然不是跨年夜了,但也值得隆重相对,雍宁忽然想起她的头发还胡乱散着,毕竟不方便,于是去找了镜子,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些。
很快远处就有银色亮光突然飞上半空,瞬间整片天空都被照亮,紧接着艳红色的烟花接二连三放了出去。
雍宁的手机响了,何羡存提醒她尽快过去。
他那边四下都是“噼里啪啦”放烟花的声音,十分热闹,他安排龚阿姨返回来接她,雍宁笑着说她的眼睛看得清,于是让他等等,自己马上下楼。
电话刚刚挂断,很快手机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这年头很少有人发短信了,一看就是个陌生号码,发的是张图片。雍宁以为是垃圾广告,刚要锁屏出去,那张图却在一瞬间正好加载完毕。
有人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
雍宁已经走到房间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所有的欣喜统统被浇灭,周身如坠冰窟。她心里反复想要回避的愧疚和不堪死灰复燃,比烟花还要灼人……让她不敢再看照片第二眼。
她死死攥紧手机,对着那扇门,竟然无法迈出去。
雍宁僵持在原地,她也不敢转身,背后就是窗,恰好漫天焰火,照亮整片山谷,林木清幽,水清无波,她知道何羡存就等在水畔,他本来应该是最淡薄的人,却始终愿意为她站在喧嚣处。
烟花接二连三地飞上高空绽放,在她眼睛里是真正的万千颜色,映照出这一夜十万星河。
这是他给她的盛世烟火。
可惜她还是缺席了。
龚阿姨一直没有把雍宁接过去,她回来的时候没看见人下楼,以为她在打扮,于是等了一会儿,去餐厅里收拾碗筷,她再抬头的时候都过了快半个小时了,而河畔那边已经放完过半的烟花,迟迟不见雍宁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