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到他们房间去敲门,没人回应,很快就连何羡存也已经折返回来了。
房间被打开,里边空空荡荡,看起来雍宁是穿好外衣,拿了自己的东西走的,显然不是玩笑。
他们找遍了整个度假村,都没找到她的人影,电话打过去,一直也不肯接。
龚阿姨完全没想到雍宁会突然离开,本来大家都很高兴,正值元旦假期,他们也好几年没来水库这边玩了。她一时惦记着外边天黑,路灯又少,这里距离县城虽然不远,但还要走高速……她越想越急,只怕雍宁跑出去找不到方向。
何羡存还有时间安慰外人,人心惶惶的时候,他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显得分外干脆:“宁宁晚上也能看清路,所以她才敢跑。”
龚阿姨被他说得愣了,不明白他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何羡存从找不到雍宁开始,就一直站在车边等,基地里留守的人都出来四处帮忙寻找,只有他一言不发。
他给雍宁打了几次电话,发现她根本不接之后,也就不再拨过去了。
龚阿姨急得团团转,直催他:“您还是继续打电话吧,没准她就接了呢,她一个女孩子,万一出点事……”她看出他眼神都暗了,知道院长心里不痛快,不敢再往下说。
何羡存开了口,声音却格外低缓,近乎叹息,“我是不想再把她那倔脾气逼出来,不然她非要和我对着干,如果我一直打下去,她肯定关机了,这样她开着手机还能搜搜地图,不然更危险。”
雍宁说跑就跑,轻易又把所有的担心都扔给他,他只能继续替她权衡,又是这样,他一个人思前想后,怎么才能在最坏的情况下给她留条生路。
何羡存靠在车门上,半空之上的烟花五颜六色,一阵一阵灿烂光影,照得人脸上也明明灭灭,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龚阿姨离得近,越看他越觉得这次他们回来,不论是院长还是雍宁,都不似往年了。
龚阿姨是过来人,看得最清楚,何羡存过去也累,但只是工作上的累,今年看他这样子,却连整个人的心性和精神都不同以往了,像是熬干的墨,反反复复润笔之后,也只剩艰涩……他离开历城那几年,把前半生的心力都用尽了。
人的性格很难改变,只有在经历过重创之后,才有这样劫后余生的倦怠。
院里这些老人早都议论过,雍宁那丫头痴,一个人不肯走,在老宅子里等了四年之久,可是从来没人知道,何羡存又在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
远处水畔的人又来电话了,他们想问院长,还要不要继续放烟花。
何羡存点头,不让大家停,“继续放,放完为止。”
同一片天空,月光一视同仁。
雍宁跑得快,也看得清路,可是她没有车,终究也没离开多远。
她对基地这里的路线大致都记得,很快就走出林子,找到高速公路,但高速上不是打车的地方,她更不敢随便就在晚上搭车,幸好这几年她去过水库旁边的县城,不算陌生,于是她搜过导航,沿着高速一路往县城的方向走,留在靠近收费站的服务区定位,打到县城里的出租车,承诺给对方多加钱,请司机过来接自己。
天际一直都有烟花,就在她身后的方向,她越走越远,那光亮却还是很分明,遥遥地还能听见声音传过来。
雍宁不敢回头看,她跑进服务休息区里去等车,假期的时候这附近也不算僻静,不少路过的大巴停下来休息。
她一时难过,独自站在角落里,拼命握紧指尖,可惜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她知道何羡存在找她,还能听见身后漫天绚烂的烟花声响,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
他有他的执着。
雍宁开始厌恶自己这样总是哭,故意迎风而站,希望能把眼泪都吹干,最后她哽咽得仰头抽泣,隔着高速公路的护栏,盯着眼前的车一辆辆驶过,又哭又笑的样子,人人都以为她是个疯子。
好在冷风有点用处,雍宁逼着自己冷静,所有冲动的心思过去,人也平静下来。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不能再玩那些离家出走的无聊把戏,于是她拿出手机,打算把原因告诉何羡存。她给他发了消息,如同她收到的那样,还是一张照片,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再说。
那是郑明薇的遗像。
照片上的人大概和雍宁如今一样年纪,正好是郑明薇二十多岁的时候。她有着纤细的眉眼,微微抬起的脸上笑意刚好,并不媚俗艳丽,举手投足永远带着书卷气,年轻的女人身上很难得有她那样的文艺气质,透着家世和教养,不带半点矫揉造作。
雍宁不得不承认,照片上的人,和何羡存非常相配。
当年的雍宁只是要考试的学生,在何家画院偶然见到对方,彼此都是不经意,可她一直偷偷抬眼看,她看见郑明薇去找他,又看见何羡存在和她说话,也看见过他对她笑的样子……她只觉得那画面十分和谐,如同欣赏一幅清淡的水墨,幸运的是他们能够有诗有酒,高山流水,那么繁盛的春花夏阳,再多一笔都冗余。
那时候雍宁虽然小,可她心里清楚,郑明薇和何羡存最初在大学里相识,在远远早于她出现的时候,他们本该是人人艳羡的一对。
可惜十年后,佳人已逝,照片被调成了黑白颜色,对比度过于强烈,提醒着所有人的不堪。
良辰虚度,破镜难圆。
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收到这样的消息,包括何羡存。
何羡存突然收到了雍宁的回复,只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就沉了。他所有压抑下的火气突如其来,盛怒之下完全克制不住脾气,直接就把手机甩出去,一下砸在了车盖上。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吓住了,纷纷停在原地看过来,不知道院长怎么了。
龚阿姨也没想到如今何羡存的脾气这么阴晴不定,他没有任何预兆,不声不响就急了,把她吓得心惊肉跳,赶紧帮他把手机捡了回来。
何羡存背过身撑在车边,尽量冷静下来,他一看这照片就知道是谁发过来的,对方得知他明天不会出席葬礼,自然不能让他痛快。
他一刻都没有再等,转身上车,直接开了出去。
雍宁发完信息也没有再看手机,她已经离开了服务区。
她等到了约好的出租车,司机师傅是从县城特意赶过来的,看样子专门接夜活儿,只求挣得多,倒也不嫌远近。
雍宁留了一个心眼,毕竟时间晚了,她为了安全起见,看清了前方的服务卡,把这辆车的车牌号和司机名字都发给了祁秋秋,以防万一。
她本来想尽快回到历城市区里,可是一搜导航,赶上假期,对面回城的路已经拥堵两三公里,再耗下去时间更晚了,与其非要赶回城,不如先找个地方过了今晚再说,清早起来的路最好走,于是她干脆让司机师傅先把她送到附近的县城里去。
“我看你是从历城来玩的吧?有认识的人吗,我给你介绍个宾馆?”那司机师傅很快开窗开始抽烟,声音闲散。
雍宁警惕起来,又把自己即将去的目的地统统发给了祁秋秋,万一有什么事,起码保证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只是前后这么长时间,祁秋秋一直没回复,不知道对方又去什么地方鬼混了。
雍宁坐在后排观察了一会儿,看上去这位司机倒也没什么恶意,只是例行推销而已。县城里的居民靠近水库,一到旺季就会涌来很多游人,所以出租车的师傅大多都在小宾馆拿提成,和他们的人捆绑在一起揽客。
她渐渐放心,一路四下观察,车顺着高速,不到二十分钟就开进了县城。
如今水库附近的县城也发展得很不错了,两侧都是新修的居民区,冬天来这边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冷清。
雍宁心里踏实多了,和司机师傅说:“去王枫福利院吧。”
司机以为自己听错了,频频回头打量她。后排的人看上去只是个游客,大晚上一个女孩要去县城肯定是为了住宿,没想到她竟然还认识这里的福利院,他又问了什么,但雍宁在后边根本没顾上听,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反光镜里的车所吸引。
一辆从未见过的黑色奥迪一直跟着他们,从高速上渐渐开过来之后,对方几次转弯改道,最后却都重新出现在她的车后,甚至于她现在要去找一家最不起眼的福利院,那辆车也还是同路。
到底是有人跟着她,还是真的这么巧……
雍宁想起今晚这一切,突然改变主意,让司机师傅在县城主要的街道上绕路,说自己要按地址找朋友,可以多加钱给他。他们前后又绕了半个多小时,她发现后方的车似乎是被甩掉了,起码这一时半刻没再重新跟上她,于是她才重新去了福利院。
“这么晚了,你不找地方住,绕这么远跑这里来干吗?”结账的时候,司机都觉得她奇怪,尤其这家福利院一看就是私人开的,面积不大,挤在一条拥挤的小街道中间。这里两侧都是老房子,路也只是狭窄的单行道,只能进,不能掉头出去,于是就连出租车都不好停。他们本地人也不太认识,要不是雍宁记得路,根本找不到。
县城里很多人还习惯骑摩托和三轮车,全都乱糟糟地随意停在路边,占了大部分空间,他们实在没地方停车,司机只好往前开,一直开到快到道路出口的位置,才有空间让她能打开车门。
“我认识这里的老师,正好顺路,过来看看。”雍宁四下看了一圈,趁着这一刻街上没有其他人,赶紧下了车。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福利院里传出来阵阵安宁而平缓的钢琴声,她听得很清楚,算算时间,应该是为了提醒孩子们要去睡觉了。雍宁快步往前走,身后的路口突然又有了车灯的光亮,她一时紧张,回头一看,恰恰又是那辆奇怪的黑色奥迪,一路逆行开了进来。
对方故意开了远光灯,光线实在太过晃眼,她的眼睛受不了,看不清司机的位置到底是什么人,只记得赶紧往前跑。
身后的车开得很快,目的明确,雍宁一晚上担心的事突然成了真,果然有人在暗处跟着她。
她一下慌了神,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一路,无论高速还是服务站里,都算是人多车多的地方,可如今她自己竟然选了个没人的小巷子,还轻易下了出租车……她想先躲进福利院,可那里除了几个老师就剩下小孩子了,上次“宁居”里的事故历历在目,万一对方又是亡命之徒,她绝不能再连累别人。
方寸大乱的时候,迎面又有车顺道开了进来。这条狭窄的单行道完全没有错车的余地,两辆车相对而行,避无可避,而且车速竟然都很快。一共没有多长的小街,最后只剩下凄厉的刹车声。
雍宁的眼睛被两边的车灯晃得发晕,她用手挡住了眼睛,听见有人下车的声音,下意识躲在了树后的暗处。很快有人追过来,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她头晕目眩,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恐惧之下刚想挣扎,却突然感觉到对方满怀都是她熟悉的味道,清淡的雪松木,今夜还混合了浓重的焰火气,缠缠绕绕,让她的心都静下来。
何羡存显然跑得非常急,他一下车就冲过来,喘息未定,抱紧雍宁才稍稍定下心。
她万万没想到他能这么快追过来找到自己,只记得老老实实躲在他怀里,整个人被她的大衣围住,不再乱动。她耳边都是他极快的心跳,她没见过他这么急的样子,一时只记得和他说:“我没事,没伤着,坐车过来的。”
何羡存长出了一口气,她这么一开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紧张了,他过去面对繁重而严苛的工作,已经习惯于对精准度的极端要求,一根弦绷得太久了,他甚至不记得松懈的状态,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么难以承受的情绪了……这一路上,他仿佛忘了过去事故的阴影,不断加速,只怕一切又来不及。
何羡存挡住雍宁的眼睛,不让她再面对强光,把她送回到自己车上。
他的手机很快又响了,他只扫了一眼,没有马上接通,附身把雍宁的安全带给她系好,又告诉她:“坐好,别下车,我接个电话。”
他不想让她听见通话内容,于是把车窗和车门都上了锁,正对着不远处那辆不速之客的车,站在路边的树下接电话。
对面那辆车没接到下一步的指示,于是卡在那里,不动也不走,而电话里的人懒洋洋的,还是一副无赖腔调:“何大院长,您可真是公务繁忙,不愿意出席自己老婆的葬礼,原来是忙着带小情人出来鬼混呢……”
“你姐姐确实救了我,这是事实,所以我始终让着你。”何羡存的声音越发缓和,他冷静下来之后,语气毫无波澜,“事不过三,这是第二次了,如果你再敢找宁宁的麻烦,不用等到今年开展,你们过去做过的事已经足够量刑了。”
“哟,别啊,何院长动不动就拿四年前吓唬人,你现在手里有证据吗?据我所知,你那小情人对你死心塌地,结果你却和我姐结婚了,她被你抛弃,还算有点硬骨头,恨你恨得牙痒痒吧?我的人去了,虽然没拿到存档,可她是不是也没还给你?否则你为什么天天守着她?”电话另一端的环境纸醉金迷,似乎一群纨绔正在喝酒,全是闹哄哄的音乐声,郑彦东一边笑一边说,“我没有恶意,就是听人说过,宁居的店主有个特殊本事……她能看见未来的事,所以我想请她到家里聊聊,帮我们看一看,今年开展的时候会出什么事,仅此而已,这样你都不舍得啊。”
何羡存显然没心情和他废话,“让你的人退回去。”
郑彦东突然想起有意思的事,越笑越大声了,和他补了一句:“退?我要是让他们撞过去呢?何院长,你怕不怕再来一次车祸?上次让你……”
“郑彦东。”何羡存打断他,依旧静静地站在车旁,盯着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车,又加重了语气,“我说,让你的人快滚!”
电话对面的人还在磨磨蹭蹭,仿佛不想这么快了结。
何羡存提醒他:“郑馆长知道当年的事吗?”
那边的音乐声突然远了,郑彦东冲口而出吼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不但有画院的存档,还有当年车祸的调查报告,你姐姐已经去世了,我是不是应该给你父亲送过去,让他看看,到底是谁丧心病狂,害死了他的女儿。”
对面的人突然不再说话了,仿佛咬着牙忍了又忍,连骂了两句脏话。
很快何羡存对面的那辆车开始后退,笔直地从出口处退了出去,把路全都让出来,飞快地离开了。
不远处的钢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四下寂静,树梢的枝叶还没等到春天,空荡荡地守在风里。
何羡存重新上了车,他若有所思地把手机随意扔到一旁放着,好像过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雍宁,又侧过脸盯着副驾驶位上的人,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沉默。
雍宁躲无可躲,他这么冷静的态度,反而让她承受不住。
她知道有人故意发遗像过来,而她还是莽撞地以身涉险。她从小与众不同,曾经被当作怪胎,被诊断为病人,早早没了父亲,又被母亲扔下,最后还和何羡存分别……她经历过世间太多生离的苦,熬过去了,照样活到这么大,所以她骨子里的乖戾改不掉,总以为自己没了谁都能活。
千言万语,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车里的环境始终幽暗,何羡存为了让她的眼睛好受一点,他一直也没开灯,就这么陪她坐在黑暗里。
她想要解释,都是她自己的主意,“我认识福利院的老师,这里收养的都是一些有精神障碍的孩子,我来当过几次义工,所以今天晚上堵车回不去,想起这里有宿舍可以住,也比较安全……”
她看他不说话,只好继续问:“你是不是找祁秋秋了?我只把地址发给她了。”她说来说去,只剩三个字:“对不起。”
何羡存听见她的道歉,终于开口和她说:“宁宁,我知道你长大了,你把颜料店经营得很好,把宁居收拾得像个家,连紫藤都养得比过去高了。你在试着和人接触,认识了方屹……你在普通人的社会里也有生存的能力,我都知道,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有些事,你一个人做不到。”他又看向前方,“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我也有。”
承认自己做不到其实很难,尤其当一个男人年少成名,半生辉煌的时候,他以为一切万无一失,却因为雍宁的一句话,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后又用了四年的时间,才肯承认这一点。
这年的冬天还是下雪了,车窗上渐渐飘了点点的雪花,细细密密地很快起了雾气。
外边的温度愈发冷了,雍宁心里却像着了一把火,微妙的灼热感让她又疼又暖,所有的煎熬都被何羡存说出来,一颗心却前所未有地宁静。
何羡存的声音就在耳畔:“你改变过我的未来,可你看不见自己的人生,这就是我最害怕的……”他的目光深重而笃定,“我回来了,你不能有意外。”
陋巷暗夜,前路未明,只有他的眼睛成了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