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败之地

石塘子这条胡同东西蜿蜒,四五里长的地方,遍布着大大小小十几处院落。

虽然赶上元旦,可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拐角处的街灯是后续安装上的,一直明明暗暗也照不远,只有“宁居”的后院依旧亮着灯。

四下隐隐传来磁带里的歌声,除此之外一片沉寂。跨年的时候,老城区里也有爱热闹的年轻人,只是这边住的老人多,大家一般都去市区,留下这一带老胡同渐渐入睡,家家户户都没了动静。

雍宁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路上把它压在兜里,迟迟没有接,如今才拿出来看。她停在院门口,屏幕上闪烁的是方屹的名字,她犹豫了很长时间,一度想接起来,可是她今晚当着宾客的面拒绝了方屹,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再勉强解释也没意义,于是她还是按灭了手机。

雍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冬日里的冷风总算让她头脑清明不少,她盯着后院的灯光打起精神,有些自嘲地想,这大概要成为她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夜,一切显然还没了结。

她走回后院的卧室,看出何羡存应该来过一段时间了,他已经换下了外边正式的衣服,正拿着那幅没完成的紫藤画,好像一直在端详。

她走过去摘了手套,径自把收音机关上了,终于安静下来。

何羡存抬眼看她露在外边的腿,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回来的?”

雍宁低头才发现自己腿上都冻红了,她一路打车难,在外边走得太远,而后一冷一热的交替让皮肤更加敏感,她不答话也不愿意解释,摇摇头算是告诉他没事。

何羡存伸手来拉她,她甩不开,也不知道他还想干什么,只好回过身对着他。

他把她一旁刚扔过去的大衣拿来,展开围在了她的腿上。

雍宁就站在他面前,而他坐在桌旁,刚好能抱住她的腰,连带着那件大衣一起捂着,让她冻僵了的感觉渐渐缓过来。

她的皮肤一直很白,再加上平日不常出门,在这院子里养得异常怕冷。过去那些干冷的冬天,她只要稍不注意就容易冻伤,所以何羡存以往绝不会放任她在这种天气穿裙子出门,反而是她后来自己过得越来越不讲究了,早忘了这些琐事。

雍宁被他拉过去,环着腰最后又被他捂在了胸口,连带着一颗心都在发热。

她盯着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一样的“宁居”,一样的人事,如今却哪里都不合适了。她心里难受,沉甸甸地坠下去,让她这一时半刻不忍心再挣动,只听见他又说:“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抹药,上床睡觉。”

他这一系列的安排轻易地抹掉了她四年的挣扎,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像他当年没有出事,没有不告而别突然结婚,也没有贸然回来,又为画院的秘密彼此要挟……

雍宁被他说得再也忍不住,渐渐觉得腿上不那么冷了,就自己过去把桌上的那幅画给他卷好,还有磁带,连带着他那些异常甘香的茶叶都一起收拾齐了,利落地推给他,“这些都是你的东西,拿回你家里去吧。”她尽可能说得明白一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这四年你我都有各自的生活,你不应该再来这里。”

何羡存完全不理那些东西,好像没听见一样,他起身去找浴衣扔给她,又去拿药箱,在里边翻防冻伤的药膏。

雍宁今晚从市区回来,实在折腾累了,她不想再把话说得更加难听,引来争吵没意义。她知道这次何羡存回国肯定是为了画院那边的事,而且郑明薇的离世让人猝不及防,难免让他情感上也受了刺激,她能感觉出何羡存和过去的脾气不太一样了,她实在没必要再招他生气,只是她发现对方毫无离开的意思,一切不清不楚,他理所当然地又来到“宁居”,她就得为他立刻退回到过去的状态。

她受不了这种莫名的安排,于是逼着自己提醒他:“你妻子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你就回来找我,就算你觉得合适,我也没这么贱。”

何羡存对妻子亡故这件事态度非常强硬,他不允许任何人再说起,于是一下口气就重了,回身打断她说:“我上次就和你说过了,别再提她!”他盯着雍宁,那目光熬成了一方砚,深深重重都是墨色,直直地看着她说:“现在这里还是何家的祖宅,我回自己的家,没什么不合适的。”

她心里忍无可忍,五味杂陈全都搅在了一起,这么多年确实是她不知轻重鸠占鹊巢,这话倒真打在了她脸上。何羡存明显不想和她再纠缠这个问题,于是她干脆横下心,重新去拿了大衣往外走,“是,这里还是你家,你早点休息,我走。”

雍宁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凌晨时分,室外气温逼近零下十摄氏度,她一迈出去就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屋子里温度热,她刚缓过来的周身又被这冷空气激得发抖,她只好瑟缩着抱住了肩膀,不过迎着风前后几秒钟的停顿,卧室里的人已经追出来了。

何羡存一点没留情面,用了力气,把她整个人从门口拽了回去。

雍宁又气又急,就和以前年轻的时候一样,一旦和他赌起气来就不依不饶,非要和他打到底。她挣不开,干脆回身狠命地推他,何羡存右手下意识先松了劲,她差点踉跄着摔倒。

他把雍宁推回卧室,刚去关上门,一转身的工夫,身后的人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雍宁竟然扯住了他的衣领,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雍宁刚才一回来就已经摘了手套,于是这一刻打过去的声音分外明显,惊得她自己都屏住了呼吸,是她打了人,又把自己嘴角都咬破了,提着一口气和他吼出来:“我受够了……你的事我不想管,我不知道那份存档能给你惹什么麻烦!也不想知道!所以你用不着回来安慰我,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也不是你那些字画,不是你说扔就扔的东西!我开了这么多年颜料店,宁居就是我的心血,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想做的事,统统和你无关。从你结婚那天起,我和你的关系就已经结束了!”

何羡存确实没想到雍宁还真敢动手,他尽可能克制着情绪,揉了揉胳膊靠在了门边,等她一口气把压抑着的话全都嚷完,他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面前的人一头长发散在了肩膀上,那目光却不再躲闪,远比过去坚强多了,他的宁宁确实是长大了,人大了,胆子也大了。

他过去一向没有晚起的习惯,对自己的要求严格,连带着雍宁也没好日子过,每天清晨六七点就要逼着雍宁起来练字。那时候她才上大学没多久,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对这作息明显不适应,但也抗议无效。她接触绘画太晚,基本功不扎实,运笔总是不稳,他就盯着她练书法培养下笔的力度。有的时候他出去忙完赶回来,看她分神练得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非要把人拍醒,一点一点给她纠错。雍宁的起床气上来,再加上练也练不好,勾线枯燥,她总是很快就被逼急了,任性起来没少拿笔墨扔他,又把自己吓得直掉眼泪,认认真真来给他道歉。

此时此刻,雍宁早不是当日的小姑娘了,她的话说完了,力气也用尽了,可这心思却没怎么变。她眼看何羡存盯着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突然有些后怕,她想起上次夜里何羡存突如其来的阴郁举动,一时哽住了。

对面的人竟然还能笑出来,何羡存一笑之下显得眉眼平和多了,终究还是过去的样子,于是就连墙上落下的影子都柔和不少,恍然又是月下青松的勾画。他似乎极有耐心,一步一步往前走,问她:“四年前我就问过你,你能去哪里?宁宁……你这么怕冷,如果真喜欢那个方屹,就不会冻成这样也非要一个人回来了。”

这一晚所谓的跨年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用问,也能猜出大概。

雍宁被他说得无力反驳,退无可退,她刚才打他那一耳光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又累又冷,连带着腿上一阵发热发痒的感觉,逼得她连流泪的力气都没了。

她早该清楚,她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魂,一旦执笔的人回来,她就连心都不是自己的。

何羡存拿了防冻伤的外用药,给她抹在腿上,两个人都在沙发上坐着,气氛突然变得格外缓和,打也打了,闹也闹了,他知道她心里这么多年实在委屈,还是由着她的脾气,让她发泄出来。

他的手抚上雍宁的腿,指尖微凉,揉开了药,他低着头微微侧过脸,于是那目光一时过分认真,又是那副让人迷恋的认真和克制。她控制不住战栗,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手里的药瓶滚在了地上,腿是冻着了,药却来不及抹好。

何羡存抬头扫了她一眼,那目光让她发慌,脑子里倏然就乱了。她只看见他起来倾身而至,借着沙发上的角度,刚好把她按了下去。他低头吻她,慢慢地碾着她的唇角,时轻时重,一口气沉下去,又恨得无可奈何。

雍宁一向就是这么乖戾特殊的性子,他把她藏在院子里,早有千百种的办法把她制服了,偏偏又舍不得,他模模糊糊地和她说话,那声音就落在她耳边,“结束了就再开始,没关系就……”他把雍宁的手按在了头上方,让她躲无可躲,于是那句话就落在耳边,“再发生关系。”

她再也控制不了本能,所有的反应都显得太诚实,早以为自己刀枪不入,这一次何羡存回来,她做好了和他针锋相对的准备,却根本没想到……他扔过来几个字而已,竟然能让她浑身都软了。

何羡存松开她的手腕,雍宁一时空落落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干脆抱了他的脖子想要坐起来,还没等她用上力气,他的手已经顺着她大腿上的伤口往上探过去,她瞬间被激得蜷缩起来,抓紧了他的胳膊,只觉得自己又被打回原形,近乎喘不过气。她的眼睛明明能看出各种颜色和光线的区别,独独一到了他怀里,她就觉得自己满心满眼只有他,紧绷着的情绪和戒备轻易瓦解,周遭的一切统统再也看不清。

雍宁完全方寸大乱,这地方是卧室外间的沙发上,还明晃晃地开着灯。她挣扎着想尽可能找回点理智,忽然又觉得不太对劲,她这点力气抓在何羡存的胳膊上,却能让他不舒服,他忽然有点不耐似的皱眉,拉开她的手把她推开了,她猛然生出一种微妙的念头,她觉得他的手指在发颤。

凡是何羡存身边的人,都知道这双手对于他的重要性,以至于雍宁刚刚冒出了这个念头,瞬间整个人都惊得僵住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今晚太紧张的错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求证。身前的人已经把她拉了过去,她没反应过来,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这姿势又打乱了她的想法,让她浑身都泛了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记得抱着他,非要说一句,“把灯关上。”

何羡存低声笑起来,雍宁有个怪癖,一遇到这事躲不过去,就来来回回地念叨着要关灯。她眼睛敏感,在光线亮的地方一切能看得清清楚楚,于她而言是加倍的刺激。

可惜灯的开关近在咫尺,两个人摸索着谁也没关上,院子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急迫的门铃声,打散了暗影里的纠缠,直惊得房上的猫忽然跳起来,叫着跑远了。

这一夜似乎再也过不去。

方屹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当晚雍宁是一个人突然离开的石廊餐厅,而后手机打不通,他一路找了过来。

他刚到“宁居”之外就看见远处的后院还有灯光,一时放了心,却迟迟不见人来开门,他借着晚上灌下去的那点酒起了执念,一直在按门铃,雍宁还是出来了。

夜里实在冻人,她已经加了衣服,套上了一条保暖的毛线长裙,只剩一张脸露在外边,看见方屹的一瞬间目光闪躲,竟然显得有些慌乱,勉强笑着问他:“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过来了?”

方屹觉得这院子里气氛不对,于是等雍宁一开门他就往里走,四处看了看,和她说:“我刚才不该喝酒,就能开车送你回来了,这么晚让你一个人走,我实在不放心。”

雍宁一直站在大门之后没有动,早就到了后半夜,她实在不能留他多坐,于是定了定神和他说:“我没事,今天晚上的事……谢谢你,我实在不太会说话,没考虑那么多,但我确实没想让你难堪。”

方屹在她走之后似乎喝了不少酒,好在眼下人还算冷静,但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不甘,向着她走过来。

她看出来他情绪不好,尽量试着劝他说:“方屹,你先回去,现在这样太突然了,你也给我一点时间。”

她话音未落,方屹突然伸手想要抱住她,她想也不想后退避开了。

方屹颓然地靠在大门上,突然笑了,笑声都透着讽刺,“就是这样,明明一直都在逃避我,但又非要勉强你自己,你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接受我。”

他低下头,面前只有一片门下的暗影,对着台阶之前那片清灰的地砖。他身边刚好是雍宁的影子,明明瘦而纤弱,却能让他怎么都握不住。

他和她说:“我第一天来宁居,你也是穿了这么一条黑色的裙子,戴着手套,给我看空青石。”

其实方屹一向不相信宿命,直到他偶然闯进了“宁居”,这座大隐于市的院落,层层叠叠的花木,四面都是奇妙而迷离的颜色,连光影都让人应接不暇。这家店和它的店主一样,保持着疏远宁静的态度,却又对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切完全和市区里快节奏的生活不同,他寻觅而来,一头陷了进来,仿佛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方屹看见了这座院子最传奇的所在,那时候的雍宁坐在前厅里,安安静静,从容不迫,四周的一切市井喧嚣都淡了,整座院落只是她一个人的国度。雍宁听说他想要找空青石,于是将几种产地的空青宝石取样倒在托盘之上,衬了黑色的天鹅绒,格外突出晶体鲜艳的蓝绿色。

方屹早就听说,这家“宁居”有数不清的古法颜料,但没想到他一来,却发现了更瑰丽的秘密。他看见她身后还放了无数珍贵的收藏,沉水的木粉、青金石颜料,甚至于国外中世纪的坦培拉……神秘的匹乌里黄,骨螺紫等,他却顾不上欣赏,只被面前素着脸的雍宁吸引。

一眼之间,谈不上惊艳或是诱惑,雍宁的美非常干净,她把自己藏在深重内敛的黑色之中,底子却是一片纯白,她眉眼的纯粹气质能从骨子里透出来,是未经风雨又不合时宜的存在,但是绝对珍贵。

于是从那天开始,方屹再也没能走出这座院子,她守着“宁居”,他就守着她。

此时此刻,月光稀薄,四下只有风穿过,就连远处的街道也车声寥落,什么都远了。

方屹的声音发涩,低低地说:“那天你告诉我,你可以帮我预知未来的意外。”

雍宁还记得,回答他:“但你不想知道。”

他点头,事到如今也一样,“我不想知道任何意外,我只相信自己。”他说着说着突然抬头,转了口气,“何羡存当年知道了他的意外,结果呢?他改变了命运,却没能和你在一起。如果是我,我绝不会为了自己把你扔下这么多年!”

她心里挣扎不下,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拿出手机重新开机,她想着方屹喝酒了,先给他打辆车送他回去,结果面前的人却突然拦下她的手。

方屹并不想走,还在说:“我不是傻子,自从何羡存回来之后,你整个人都不对了,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他……”

她试图打断他,没等她再说什么,远处已经有人走了过来。

何羡存一路沿着东侧长廊绕到前边,过了月洞门,就站在廊下喊她说:“宁宁,门口冷,过来把围巾披上。”

她背对着他来的方向,因而一直没注意,可面前的方屹却早早瞥见了后院的人影,因此三人对峙,却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雍宁是真的觉得冷,冬天不下雪,冷风就非要憋着一口气,又干又硬地吹过来,把人的骨头都吹疼了,而这新年的凌晨实在太难熬,无论如何跨不过去,生生逼着她要做个了结。

方屹站在门口,一直看向何羡存,他自己也是美院毕业的学生,当然清楚对方的身份地位,恐怕彼此都没想过,会在这么荒唐的夜里突然相见。他又觉得这位何院长完全没有传言之中那么淡泊,对方已经换了灰色的居家衣服,手上拿了一条厚重斗篷式的围巾,于是整个人都显得落在了实地上,无端透着些烟火气。

何羡存看见方屹了,他隔着长廊向他说话,还能悠悠开口:“我对你有印象,方屹是吧,当年在学校里,你的导师就说你成绩很好。”

“宁居”的主人从始至终没有更改,他站在院子里寥寥几句,主客分明。

这一切都让方屹不痛快,他直接把雍宁拉到自己身边,和他说:“何院长有家不回,这么晚过来是什么意思?”他这一夜无论如何不能让雍宁再犯傻,于是也不留面子,“你也算师长辈的人,雍宁现在是我女朋友,何院长应该考虑下自己的身份。”说完方屹就拉住雍宁要往外走,只想马上带她离开。

她一时挣扎起来,试图让他停下来:“方屹!”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他老婆去世了你知道吗?”方屹情急之下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他脱口而出,“何羡存这么多年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他瞒着外人在国外隐婚,现在对方走了,他才回历城来找你,这种人你早该看透他!”

“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喝酒了,今天先回去。”雍宁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可方屹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一句话扔了过来,“他答应把院子给你,你就愿意继续给他做情人?你能不能有点自尊,从宁居搬出去!”

这话实在太直白,彻底惹急了雍宁,她咬牙推开他,方屹猝不及防地撞在了门上。突如其来的冷风正好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他发泄了半天,一口酒气也散了,明白自己失态就收了手,不再往下说。

何羡存隔岸观火,一直都没走过来。他就在远处看,任由两个人在院子门口争执,他又喊雍宁,还是只有那一句:“先把围巾披上,你一感冒就发烧,不容易好。”

从始至终,雍宁没有回应,也没回身去看他,但她知道何羡存就在身后,就像这座“宁居”里的每块砖瓦一样,熟悉到甚至不需要去想。她把这里过成了唯一的退守,因为过去十年,她发了疯似的爱过何羡存,她为他做了那么蠢的事,确实连半点尊严都没有。

方屹的话说得难听,却字字切中要害。雍宁一直都无法接受别人,她在勉强自己离开何羡存,结果他突然一回来,她花费数年建立的防御,瞬间土崩瓦解。

作者“玄默”的其他小说

终身最爱》《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