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败之地

她无能为力,她真的试过了,还是走不出去。

无论如何,雍宁改变不了过去,好在她如今已经有勇气坦然相对,所以她不想再瞒着方屹,她可以骗自己,但不能骗他。这世间唯有真心最难得,方屹的真心,她配不上。

雍宁忍下了一腔辛酸,逼着自己开口,她突然说起那些琐事,桩桩件件,无地自容。

“城南三十三号那家店,那是何羡存当年第一次带我去吃的地方,后来他工作忙,每次外卖只订他家的排骨面,我们一起吃了很多年,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我确实只穿天然材质的衣服,因为我过去有一件睡衣料子不好,他沾染化纤材料,手上就会过敏起疹子……”

“别说了!”方屹突然明白过来,实在听不下去了,愤然打断她。

“你总说不在意我过去的事,可是你不明白,已经十年过去了,我和他之间早就不是一段感情那么简单了。”雍宁把自己最难堪的过往都撕开坦白,到了这一晚,她才终于意识到,一个人只有不再逃避过去的时候,才能真正面对未来。

她自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反而突然下定决心,她面前的人原本意气风发正当年,正值事业上升期,他是个前途无量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她颓然而至,整个人又气又怒,还带着酒后的疲惫,这绝不该是方屹该有的样子。

是她罪大恶极,这座院子已经困死了两个人,她不能再把方屹拖进来,也不能再耽误他。

雍宁抬起头,她在外边站得太久了,冷风把浑身都打透了,她冷得控制不住唇齿发抖,却趁着这片刻的光景,借着风能把人的心都冻硬,她强逼自己开口和他说:“方屹,你回去吧。”

她声音都开始发颤,她身后的人还是等不下去,直接走了过来。

何羡存把围巾给她系上,所有的动作都很自然,雍宁苍白着一张脸,下意识抱紧了厚实温暖的布料,斗篷型的衣服把她整个人围起来,像是一簇落叶藤本植物,和那架风吹雨打活了这么多年的紫藤一样,枝叶瘦削盘踞,却永远透着坚韧。

方屹一直看着他们两个人,心里最后那把火都烧尽了,就剩下一句话,他对着雍宁提醒她:“你说过的,你要离开这里。”

明明只差这一步。

何羡存不再让雍宁说话,催她赶紧回屋子里去。

他回身向方屹走过来,开口说:“这里是宁居,是宁宁的家。人都是这样,一冲动就觉得外边好,都想离开家。”他站在了槐树之下,刚刚好挡住了雍宁的方向,声音平缓得不带情绪,仿佛只是句平平淡淡的陈述,“可冲动归冲动,家还是家。”

于是这一晚,不管对于方屹有多重要,但对于何羡存而言,只是一出闹剧。他似乎也习以为常,人年轻的时候都有动不动说爱说恨的心气,他早早领教过。

这时代爱上一个人实在太简单,多看一眼就是因缘巧合,可相守却从来不容易,那是把彼此的好恶都磨成了习惯,是把晨昏日夜熬成枕边的叹息,是清楚岁月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却依然想要撼动的痴狂。

何羡存送客的话也很简单:“她怕冷,该回去了。”

方屹一个字都没有再说,他转身离开了“宁居”。

那大概是他度过的最糟糕的新年。

时间太晚了,雍宁累了,不管还有多少纠葛,都归于沉默。

她洗了热水澡,周身暖和起来,很快迷迷糊糊地想要睡,却一直都没有真的睡着。

黎明迟迟不来,何羡存拥着她,躺在她身边呼吸规律,似乎十分安稳。她看着他的手,好不容易轻轻翻个身,终于瞥见窗外。

天快亮了,卧室里渐渐有了一点光线。

她很快低下头靠近何羡存,她知道他睡着了,睡衣宽松,于是她的手指探过去,拉着他的袖口,轻轻往上扯。

她还没找到答案,身边的人就醒了。

何羡存根本没睁眼,避开她的手指,直接把她抱到了胸口。

雍宁的长发一动就蜿蜒散落,他闭着眼把她的头发都拢到了耳后,她难得乖顺地伏在他身上,两个人贴在了一处。她还不死心,踏实不到一会儿,继续去拉他的睡衣,最后把他闹得不安生,掐住了她的腰,直接侧过脸吻在她耳后。

黎明前才是真正的至暗时刻,仅有的微弱光亮很快又暗了,足够蛊惑人心。

光影晦涩,雍宁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轮廓,却感觉到他的吻愈发地重了,让她周身像过电似的,连指尖都使不出力气。

何羡存顺势咬住了她的耳垂,雍宁立刻叫出来,抓着他肩膀,浑身都瘫软下去。他总算睁开了眼睛,知道她能看见自己的样子,于是翻过身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笃定而又直白,星火燎原。

雍宁刚好趴在了被子里,她不敢再乱动,浑身都烧起来,也是一夜困顿,脑子快打成了死结,只记得一件事,还非要去问他:“你手腕怎么了?”

这一句倒提醒了何羡存,他睁开眼睛按下她的背,伸手在床边摸索,房间里实在太暗了,他懒得起来,就拍拍雍宁让她去看,“领带在哪?”

她一时迷糊,睁开眼替他去找,昨晚何羡存外边回来换的衣服还放在卧室里,她就爬过去,从一侧的椅子上帮他把领带扯了过来。

这日子突然倒回四年前,她起不来,继续赖床,没心力分辨,只以为他又要赶工作,一大早就出门,于是她放心大胆地躺回他身边,还问了一句:“这么早,许际过来接你?”

他没理她,若有所思缠着那条领带,忽然按住了她。

雍宁趴在被子里有点幼稚地捂住了耳朵,怕他再找到自己的弱点,她想老实躺一会儿,等他走了再睡。没想到何羡存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忽然就拿过那条领带把她的眼睛蒙了起来。

这下雍宁完全懵了,偏偏还是个背向他的姿势,她彻底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黑漆漆一片,于是她浑身敏感起来,连翻身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她感觉到何羡存的手探进了睡裙之中,点点微凉,所有的碰触变得毫无规律,一路蔓延而下……她心里那一点凉透了的火焰死灰复燃,在他手下控制不住弓起背,贴紧了他的胸口,而他借着这姿势,轻易就把她薄薄一条睡裙都扯掉了。

雍宁困在黑暗里,呼吸凌乱,人在看不见的时候其余感官统统被放大,让何羡存每一寸的碰触都显得格外清晰。她试图把眼睛上的东西拿开,他强势地按下了她的手背,不让她再乱动,她没戴手套,因而本能地不敢再胡乱伸手。这感觉实在太刺激让她觉得又热又紧张,趴在那被子里快化成了一汪水。

她转过头摸索着身后的人,胡乱地想去吻他,低低地哀求:“让我看着你,解开它……我受不了的。”她的话再也说下去,竟然感觉到他俯下身,细细密密地吻她腿上的伤口。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要被他点燃了,那种微妙的感觉无异于极致的刺激,又疼又痒,让她溃不成军,她紧绷着放不开,一害怕就拼命地叫他。

何羡存的吻蔓延而上,安抚着让她趴下去,最后整个人覆在她身后,唇齿流连,他不许她躲,就对着雍宁最敏感的耳后说话,“宁宁,乖……放松,是我。”

他的声音带了隐隐的鼻音,重而熟悉,酥酥麻麻地吹在她耳边。她最受不了这样,何况这一场情事突如其来,半睡半醒之间的刺激太过于剧烈,他还非要蒙了她的眼睛……

何羡存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尽可能克制着进入她的身体,两个人毕竟历经长久的别离,他心里留了几分,生怕她疼,没想到甚至都还没有动,竟然就已经让雍宁浑身剧烈发抖,她听着他那几个字,在他身下整个人痉挛着发了疯。

她对他的反应实在太诚实,还是过去没出息的样子,半点刺激都受不了,她只觉得自己头脑开始发晕,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浑身软到翻身都没力气。

何羡存低声轻笑,她听见他的笑声更加无地自容,所有的委屈一股脑翻出来,眼泪都要出来了。他哄她,把她揉到了自己胸口,趁她缓过来这一口气的工夫,给她个痛快。雍宁压抑不住尖叫出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反应。

天光一寸一寸挪进了屋子里,雍宁近乎半趴在床上,她浑身的皮肤滚烫,终于透出了血色,她整个人都被他打开了,开成一朵淡粉色的花,长长的头发扫在了两个人身上,把他勾得也忘了分寸,力气愈发重了。

她是真的受不住,反反复复地求他,这事上她越示弱越有种古怪的吸引力,让他有点报复似的完全收不住。最后雍宁的嗓子都哑了,被他折腾得忘了时间,直到屋外再次起了风,刮得藤叶一阵窸窣的动静,远远地已经能听见邻近院子里的人声了,何羡存总算放开她,找回一点理智,把她眼睛上的东西解开。

他怕她着凉,擦她脸上的汗,看见她打完人又发狠咬破的唇角,于是手指揉了过去,惹得她重重地抽气,他顺势问了一句:“疼吗?”

雍宁怔住又红了脸,她误会了他的意思,没想到何羡存会面不改色地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她摇头,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尴尬得不敢看他。

他又笑了,不管如今“宁居”的店主在外面被传得多神秘,在他面前,雍宁好像永远都是张白纸似的模样,没经过什么人事,让他连逗逗她都舍不得。

他声音却沉闷,向后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叹气,雍宁和她自己较劲的毛病从来没能扳过来,他只说了一句:“四年的时间,要走你早就走了。”

她忍了又忍,错开目光,一语不发。

何羡存看着她的侧脸,一瞬间想起过去的事。

他第一次见到雍宁的时候,何家画院刚刚完成对颜料坊的合并重组工作。

何羡存的母亲一向看不惯雍绮丽的做派,早年已经和对方没有什么接触了,徒劳留几分面子,表面客气而已。在大家印象之中,那位雍阿姨是老城区里最市井精明的女人,张罗场面上的事最拿手。

雍绮丽特意嘱咐,让她的女儿雍宁去画院见见前辈,还教她去和院长问好,无非是希望她能混个脸熟。

于是那时候的雍宁虽然不情愿,也还是去了。正赶上深秋时节,她放学后一个人坐地铁,满头是汗地赶到了何家画院。

那天何羡存正在忙项目,周围工作人员很多,都在一起开会,有人进来,谁也没顾上细看。他只扫了她一眼,好像雍宁还穿了校服,不过是个高中的学生,年纪轻轻,一双眼睛却透着孤高,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她不爱看人,只盯着他们墙上收藏的画,完全被画上的颜色所吸引。

林师傅领着雍宁在园区里走了一圈,那时候她永远攥着手心,跟人疏远,见到长辈也只会开口问好,多一句别的话都没有,实在不会周旋。

雍宁浪费了母亲出众的基因,只遗传到一张素净白皙的脸,连五官都平淡,勾着浅浅的轮廓……这已经是何羡存在当年对于雍宁的全部印象了。

彼此再见的时候,已经是来年的初夏。

马上就要高考了,雍绮丽已经出国再婚,时不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女儿,给雍宁打了无数通越洋电话,告诉她最好的出路就是考上美院,可历城的美院历史悠久,招生近乎万里挑一,雍宁学画晚,天赋不足,自己都没信心,于是雍绮丽又开始打听求人托关系,所幸她在颜料工艺转让的事上给何家卖了人情,因此兜兜转转,她又找到了画院里的人。

何羡存答应下来,学校那边他们说得上话,他可以去打招呼,但考试还是要正规去考,他就当给雍家的长辈一个面子,安排画院出人,专门指导雍阿姨的女儿。

那时候的历城刚刚入夏,却连日暴晒,气温过了三十五摄氏度,天一热,人也心烦。

何羡存难得有半个下午的空闲,他在园区里转了一圈,没回自己的工作区,只找了一间空房间,去看一幅画的全色情况,权当是休息。

他看见雍宁的时候,她一脸焦急,估计一直都没找到林师傅,自己走岔了路,绕到了他的门前。他这才想起雍家那位长辈出国之前的嘱托,还有这么一个女孩,于是他叫她进去,问她备考的情况。结果雍宁竟然一直盯着他手上的修复图看,直言不讳地告诉他,画院重新全色的部分有色差,颜色偏黄。

他突然发现这女孩与众不同。

何羡存看过太多文物古迹,每一件都历经千百年的时光,流传后世依旧震撼人心,他对于美过分苛求,却没想到自己还是被惊艳到了,那感觉实在玄妙。

她是真正的万里挑一。

于是何羡存第一次在工作的时候分了神。

天已经完全亮了,何羡存一直静静地看着雍宁,若有所思。

她周身一放松下来,只觉得脱了力,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忽然听见他说:“你考试那年,有一次留在我工作区里改作业,明薇去找我的时候,正好见到你。”

雍宁当然记得,何羡存不允许别人提起,他自己却一直都在缅怀郑明薇,这一下不管彼此还有多少温热的体温,瞬间都凉透了。

他没看见雍宁的表情,继续说:“应该是她第一次见到你吧,后来明薇和我去吃晚饭,突然问我,为什么是你。”

那时候市里的新城区刚刚动工,整座历城正处于新旧交替的蜕变时期。夏天大风扬尘,冬日就会遇上深深浅浅的雪,而“宁居”这处院子也还没有名字,生活永远按着既定轨道前行,何羡存也刚接手画院,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不够用,根本没把郑明薇的一句玩笑话当回事。

雍宁想要打断他,可话没出口,听着听着却愣住了。

“我们在德国结婚那天,她已经只能坐轮椅了。我推她出去散步,又说起当年,她从没见我那么为难,对着一个小姑娘,每一眼都克制,每句话都在找分寸……她一口咬定,我那时候就喜欢你。”

女人的直觉实在可怕,以往何羡存绝不会在工作的时候犹豫,他对着千百年的书画文物没有时间分神,但那天他的眼睛里,始终都有雍宁的位置。

后来……那个女孩果然成了他这一生最重大的失误。

雍宁摇头,不让他再说了,她捂住自己的脸,再度陷入黑暗之中,这样她才能什么都不去想,不用再去翻那些辛酸的过往。

她迷迷糊糊地扑过去,突然抱住何羡存发了狠,去咬他的肩膀,整个人累得连气都喘不匀,什么都顾不上再想,很快就缩进了被子里,彻底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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