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跨年夜

清晨时分,窗外刚刚有亮光的时候,何羡存已经起身走了。

雍宁也醒了,但是一直没有睁开眼。

她转向床的里侧,听见他在外间低声接电话,司机已经等在胡同口了,一如过去那几年,他早上起来的时间太赶,很快就匆匆出去了。

后来雍宁也睡不着了,她用被子挡住脸,一直蜷缩在床上。四下很快静了,好景不长,随着太阳渐渐升起,院子里又吵闹起来,几只猫都着急要吃的,挠得窗户吱吱作响,她才爬起来。

眼看快到新年,雍宁觉得店里总要有些喜庆的表示,于是她去找来梯子,把前院廊下一直挂着的红灯笼都擦了一遍。

真不知过年这阵子是不是流年不利,她正忙着,店里又来了不速之客。

郑彦东进来的时候,雍宁正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她的腿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皮肉的疼,忍一忍还能一个人干活。

门口的人看着好似刚睡醒不久,萎靡不振,显然刚顺着胡同溜达进来。他披着一件厚实外衣,也不寒暄招呼,自顾自地盯着雍宁打量,开口说:“你怎么还是这副德行啊,这么高也不怕摔死。”

雍宁记得他,他是郑明薇的弟弟,也是文博馆里的人,当年算是何羡存身边的朋友和同事,如今和何家人更是亲戚了,只是雍宁自己和郑彦东之间,从头到尾没什么关系,充其量算是见过几次面,要不是他今天找到这里,她甚至想不起还有这么一位人物。

历城里多的是郑彦东这样的男人,他们打小就在城里的老胡同长大,靠着过去的皇城居住,至今仍有懒散的习性,这些孩子打小就在街巷里摸爬滚打,是混在家家户户的窗户底下闹大的。再加上郑家的家世没得挑,却不太会教孩子,让郑彦东打从年轻时候就多了几分纨绔嘴脸,人尽皆知,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来者都是客,雍宁不能把人轰走,何况她心里堵着郑明薇的事,于心有愧,更不知道对方的弟弟这时候突然找上门是什么意思。

她留了几分警惕,看了看时间,尽可能客气地开口问:“郑主任,今天不上班?”

郑彦东其实没多大的岁数,但因为家里关系硬,而且他们书画分馆的老主任身体又不好,提前退休了,让他有机可乘,刚过三十岁就早早做上了分馆主任。

他听着雍宁的话,一脸虚伪地客套,“嘿,你这话说的,我姐病逝,千里迢迢被我姐夫送回来了,家里闹得一团乱,我这做弟弟的,再混蛋也不能还去忙工作啊。”

雍宁心里明白,他来“宁居”,不可能只是路过没事闲逛,他是来找麻烦的,但当年那件事知情人不多,何羡存也不可能把自己返程的原因公开给外人知道,于郑家而言,所有的变故应该是场意外。

可雍宁自己过不去这道坎,无论外界知不知情,她确实间接导致了郑明薇的重伤,事到如今对方因伤离世,她的负罪感越发重了,自知对不起无辜的人,她干脆横下一条心,不论郑彦东想来做什么,她都认了。

于是她从容相对,笑了笑拍干净手上的土,请他进去坐。

郑彦东也不和她客气,他肩膀上披着外衣,胳膊却插在兜里,于是任那两条空袖子甩来甩去,晃悠着一路进了前厅。

厅里都是易碎品,他不管不顾,继续晃着袖子四处看。

雍宁只能由着他,用历城的老话来说,今天郑彦东就是找上门来跟她散德行的。她去给他用热水泡茶,其实平日她自己更习惯于喝咖啡,基本没买过茶叶,于是一时也只能找到那些何羡存留下来的祁门香,水一冲进去,茶叶的味道很快就散出来。

郑彦东回过头,他看着屋子里淡淡腾起来的水汽,一张脸明显带着讥讽,“我就知道,我姐一死,他还得回来找你,你们两个人的龌龊事,当我不清楚?”

雍宁无话可说,死者为大,她理解家属的心情,这会儿和郑家人解释什么都是给对方添堵,她干脆沉默着把茶给他端了过来。

郑彦东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她看,手下却把茶杯接了过去,他也不喝,闻闻味道开口:“我那个傻姐姐啊,以为自己和何羡存青梅竹马呢,没想到他背地里玩一出金屋藏娇,早把你给养在这里了,你也挺厉害的,我那姐夫平常可是尊冷面佛……”

“郑主任。”雍宁听他说话越来越难听,再这么说下去都没了体面,于是打断他,“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不行吗?”郑彦东说着仍旧端着那杯茶,转了一圈笑了,“还不让说了?这院子以前可没名字,后来就叫宁居了,这里边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雍宁走到窗下,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泄愤。

郑彦东可没那么痛快饶了她,他继续晃悠着跟她走过去,还非要走到她面前,刚好对着光。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雍宁,实在有点疑惑:“姐夫的品位还真奇怪,就你这张脸,出去倒贴都没人要,他怎么能连祖宅都能给你?听说你也够有手段的,还想把这里卖了?”他一脸玩味,似乎对这事极度好奇,“何羡存是不是有什么怪癖啊?这男人啊,总得找个出口,他那种人,白天一工作就和疯子一样,忙起来不要命,以为自己要成仙儿呢,是不是到了晚上……只有你能让他痛快?”

雍宁知道郑彦东有心侮辱人,一直尽可能放平心态,现在却越听越惊讶,她发现对方知道的远比她想象中的多,郑彦东应该一直在盯着“宁居”,才能知道院子即将易主的消息。

她忍了又忍,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提醒他:“我这只是家颜料店,卖卖东西谋生而已,郑主任要没什么事的话,别在我的店里耽误工夫了。”

郑彦东似乎觉得她很有意思,他站在雍宁面前,反手一翻,连句话都不说,直接把手里那杯茶泼在了雍宁头上。

她立刻站了起来,一双眼盯着他,还是硬逼自己忍下去。

幸亏雍宁今天没有把长发梳起来,眼下天气也冷,那茶水早不是滚烫的温度,顺着头发流下来,只剩下一点热气,流了满头满脸。

雍宁额头上的伤隐隐作痛,她抬手去擦,一句话都不说。

郑彦东把杯子重重一放,刚好看见她的手戴着手套,于是问她:“都说你能预知未来,这事儿真的假的?”

雍宁不肯回答。

“说话!”

她还是不出声,自己去拿纸巾回来,开始擦脸上的茶水。

郑彦东干脆直接去掰她的胳膊,想让她把手伸过来,直接要摘她的手套,低声质问道:“是不是骗人的?告诉我,你能看见什么……”

雍宁使劲把手抽回来,一把推开他,她退了两步勉强克制着口气,和他说:“店里有店里的规矩,买了宁居的颜料,我才可以帮忙。”

“好啊,随便你,就这一排,我都要了。”郑彦东回身随便一指,突然有些急切,他似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非要为了一个荒谬的说法来印证雍宁的能力。

她渐渐感觉出不对劲,对方来归来,骂归骂,都是情理之中的,但此时此刻,郑彦东的耐心用尽之后,话锋一转,明显有些焦虑,他似乎非常想知道她预知的结果。

雍宁心里警惕起来,她把手藏在身后,摇头拒绝他:“你根本不是来买颜料的,没必要和我浪费时间,这个忙我帮不了。”

这下彻底惹急了对面的人,郑彦东将她拉过去,掐着她的胳膊威胁她:“我来这地方是想给你留条活路的,要不要可都看你!别给脸不要脸!”

雍宁使劲挣扎起来,死活不肯把手套摘下来。

郑彦东烦了,把她拉到桌子旁,按住她的胳膊逼她,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大门一直没关,很快有人走了进来,直接来了前厅。

郑彦东松开手,抬眼看向门口的人,冷哼着说:“许际,你小子这几年也混出人样了,行啊,来得倒是挺勤快。”

许际一脸礼貌地冲他笑,抱着手里的一摞资料说:“这两天事情多,我是来宁居帮忙跑腿的。郑主任今天没去馆里啊,怎么有空来胡同里溜达?”

郑彦东表情发狠,终究放开雍宁,把外衣都拉正,他扫了一眼身边的人,狠狠地“呸”了一声,转身就向外走。

许际让出门口,一句话说得分寸十足:“快到新年了,家里老太太还惦记您呢,要问您和您父亲好。宁居这边入不了您的眼,这只是开门卖东西的地方,实在不方便。我们院长回来事情太多了,郑主任有空的时候去画院聚吧。”

院子里的人一路向前走,脚步不停,直接扔了一句:“别跟我废话!家里还要重新办我姐的后事,让你主子等着,这仇没完!”

许际恭恭敬敬地送客,好心好意地提醒对方工作上的往来,“是,那郑主任也别忘了制度和流程,今年馆里要好好准备准备了,开展的那批书画,最近应该送去画院了。”

郑彦东的手依旧揣在兜里,他走出去的时候正对院门,那门半掩着,挡了他的路,于是他半点都不客气,一脚踹开就走了。

许际很快放下了手里的资料,去给雍宁拿纸,帮她擦头上的水。

他也不问刚才是怎么回事,既然来了,就只做自己能做的。

雍宁一身狼狈,看了他一眼,低头说:“算了不擦了,我还是去把头发洗了吧。”

许际点头,又打算继续去书房帮她整理材料,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回身和她说:“年底这么乱,宁居先歇业一阵吧?反正都是淡季了,也没几个人来,你正好休息休息,把伤都养好。”

雍宁对这事很固执,摇头说:“不行,能开一天算一天。”

他也无奈,直瞪她,“我说你可真够气人的,怎么这么倔啊,都跟你说了,这几天不太平。”

她不以为然,自顾自地往后院走,“等你们把产权给我,宁居就要卖了,反正也开不了多久了,万一有人需要我帮忙呢……”

许际被雍宁噎得无话可说,想起连他们家那一位都治不住她,他更没戏了,于是他干脆不理她,去忙自己的事。

那几天之后,“宁居”又恢复了平静,何羡存没有再去过,雍宁也还是一个人。

她的腿基本不再疼了,于是有了力气,把里外屋檐下所有的灯笼都检查清理过,白天的时候许际过去,帮她重新检查各处的电线线路,让这院子里能在新年的时候亮堂一些。

很快到了年底最后一天。

雍宁自从上次去市里看过电影之后,一直没再出门。她忙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她懒得给自己做饭,于是点了外卖,一边吃一边想起来今晚还有安排,手机正好收到了方屹的微信。

他提醒她晚上见,估计猜到是饭点,又和她补了一句:“别总吃排骨面了,今天带你去吃点新鲜的。”

这句话一蹦出来,雍宁对着自己面前的那碗排骨面不禁莞尔,上边飘着的两片油菜叶子显得蔫头耷脑,分外可怜。

她又想起去年的夏天,历城赶上大风天气,预警发了两次,阵风都过了七级。大风把她在院子里新搭的一片藤架吹垮了,眼看摇摇欲坠。雍宁虽然一切亲力亲为,但她终究力气不够,幸亏当时方屹正好在店里,才能帮她把吹垮的藤架都抬走,不至于砸到人。

那时候两个人忙碌完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饿着肚子,还弄得满身满脸都是土。雍宁想去做点东西吃,方屹怕她太累,坚持说随便点些外卖就可以了。

她的毛病自己清楚,估计方屹就是从那时候起发现了,她对于“外卖”的定义,似乎就只有排骨面,甚至一直都不换餐厅,永远点的是城南三十三号那一家的。

方屹后来说过,他有一次实在好奇,特意找过去了,距离挺远,是一家很小的街边小店,就算在堂食吃起来,也尝不出什么特殊。

如今雍宁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阵暖意,她回复他,让他不用麻烦,随便吃什么都好。

平心而论,她已经过得很知足了,每天太多琐碎的事,让人没时间伤春悲秋。

日复一日,晨昏拂晓,生活这锅浑水,定下心来苦熬着,就能连滋味都忘了,这么多年,离开母亲,离开何羡存,无论少了谁她也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了,还怕什么来日?

雍宁把吃完的垃圾扔掉,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盯着四方天上枯冷的树梢,终于意识到,这一年还是要过去了。

明年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离开“宁居”了。

这结局挺好,她用尽一切努力,实在爬不到何羡存的高度,也不能再逼他陪自己往下跳,伤人伤己的事,她再也不想做。

一夜喧嚣,雍宁似乎忘了,别人提到的跨年,不仅仅是为了吃饭。

她和方屹也不是第一次出去了,所以完全没往隆重的方面考虑。当天她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见面,直到她按地址到了之后,才发现方屹今天精心安排,把她约在了新城区久负盛名的石廊餐厅。

网上有很多关于这家店的话题,石廊餐厅开业一年多的时间,已经成为网红排名第一的餐厅。店址选在繁华市区的边缘,前身是一片废弃的工厂,残留下的厂房只有石砖的轮廓结构,后来被一位有想法的设计师接手,改造成了餐厅。这里有极具特色的高背椅,还有造型艺术的石砖墙,它们将用餐空间合理划分开,让每一桌都显得相对私密,对于客人而言,体验度无疑很好。

雍宁环顾四下,夜色之中,附近都亮起了灯火,一切显得比网上的图片还要有格调。拱形的石砖窗下摆满蜡烛,燃烧的时间不同,落下的烛蜡错落有致,而石材的颜色和暖黄色的光格外协调,古朴又不失新意。

雍宁被侍者引着带进去,核对了预定信息,门口处已经有人帮她将大衣脱下。她一转身,才看见门边恰好有一条镜面装饰,镜子里的人还是一身不讨喜的黑衣黑裙,好在她临出门的时候脑子转了一下,给自己找到一条合体的短款连衣裙,今晚还算是露出了腿,这就已经是她新年全部的装扮了。

雍宁开始痛恨自己,一个人过日子都过傻了,今天是跨年夜,只有她才会这么潦草地出门。

果然,她走进餐厅之后,身边交错而过的女宾全都穿了剪裁精细的裙子,人人妆容精致,仿佛连笑容都已经彩排好,只等跨年夜这一天。毕竟今天城里四处都有跨年的倒数活动,朋友圈摄影大赛即将开始,绝不能认输。

所幸,雍宁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目光。

她走到方屹面前的时候,已经尽可能让她自己显得从容一些,没想到还是在见到他之后露出了惊讶。

方屹已经将餐厅最靠内侧的地方全都订了下来,这边靠窗的位置风景最好,一整面都是落地窗,刚好对着窗外的绿地。四下的石墙依旧凹凸不平,却别出心裁地做了一些处理,满面依着砖缝凿开,做成了可打开的样式,今天上边还挂了淡粉色的灯,光线柔和,角落里还特意布置了银色的气球。

明明是暗色调的墙壁,却因为这些点缀而不那么低沉,顿时有了节日气氛,整体氛围忽然和这餐厅雅致的风格不同,似乎刻意被人安排过,一定要显得轻松一些。

方屹本人也还是和平时一样,今晚这家餐厅的其他男士大多都换了西装,他却穿着休闲得体的外套和衬衫,正在点桌上的蜡烛。

他听见声音,知道是雍宁来了,转身过来迎她。雍宁平常很少露出腿,此时此刻只觉得浑身别扭。

方屹好像很欣赏她今天的装扮,他动作自然,顺手想要牵过她,但雍宁的手却避开了。她在室内戴着软而轻柔的绒面手套,明明不会有事,但还是有点抱歉地解释:“我不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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