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跨年夜

方屹没再勉强,放开她坐在了对面,他看出她似乎对墙上的装置很感兴趣,于是告诉她:“每一个小柜子都是一个礼物盒。”

雍宁有点好奇起来,问他:“礼物?”

方屹没接话,他目光明亮,眨了下眼似乎这是个秘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很快红酒先上来,而后三道头盘。面包显然也是方屹请人特意安排的,选了最柔软的那一种,和黄油在一起的口感很是顺滑。

雍宁喝了一点酒,心里明白方屹是为了她,考虑到很多她的习惯,他为这顿跨年夜的晚餐花了很多心思,于是她端起酒杯,想说谢谢太矫情,一时只好盯着他看,直看得方屹有点奇怪,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个人相视而笑,一起喝了一杯。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雍宁根本不用做什么,只要她肯出现在他面前,就仿佛已经取悦过他千百遍。

夜深了,气氛极好,方屹顺势和她开玩笑:“你要不要试试,预知一下,一会儿跨年的时候还有什么惊喜?”

“惊喜……”雍宁向窗外看出去,历城全城禁止燃放焰火,让节日少了太多乐趣,她想了想,也不知道除了倒计时的活动之外,还能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好在红酒总能让人放松,她心情很好,顺着他的话和他开玩笑:“不要随便浪费我的超能力,搞不好哪天我还要拯救世界呢。”

方屹被她逗笑了,他实在是好看的样子,一双眼睛细长而显得格外有神,当年就是学校里最受迷妹追捧的那种韩系少年,如今事业有成,他的目光里更多了自信的光彩。

他一边笑一边想起雍宁的那个朋友,随口聊起来,“说起祁秋秋,她们公司跨年的项目是我们出的方案,大家都在场地里忙,上午还看见她,下午人就跑了。”

雍宁点头,也是无奈,“最近也没找我,不知道干什么呢。”

“她最近那个男朋友……”

雍宁差点呛了一口酒,捂着嘴问:“她又有了男朋友?”

方屹没想到她不知道,于是只好摇头说:“看着像而已。她这几天活动不好好做,有事没事就早退,去追他们公司那个新来的负责市场的人,关键对方上个月就和我们公司的前台在交往,我看祁秋秋那个热情劲儿,好像还蒙在鼓里。”

祁秋秋简直是个渣男收割机,她性格外向,又有亲和力,异性缘也很好。从上大学开始,她大概交往过不下十几个男朋友,可惜每一任都是极品奇葩。

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估计她用不了多久又要失恋。

雍宁一时有点发愁,不过祁秋秋也有个优点,“好在她久病成医了,感情上的问题她自己有办法开解。”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事,和方屹说:“对了,之前有个叫杨甄的女孩,出了点事想不开,找到我的店里去了,我把她劝住了,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就把你的电话给她了,如果后续她还有难处找过来,帮帮她吧。”她叹了口气说,“走到这一步的,都是可怜人。”

这几年下来,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了,两个人早就有了默契,方屹点头,让她放心。

法餐的程序缓慢而讲究,主菜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了很久,雍宁还真觉得饿了,也不再客气。方屹看她吃得习惯就放下心,和她说:“过了元旦,这段时间就不怎么忙了,我可以多去陪陪你。”

雍宁认真地品味了一口极其美味的鹅肝,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冬天是淡季,来店里的客人都很少。”

方屹仍旧是爽朗口气,只是笑着问她:“怎么,这算拒绝吗?”

她愣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太直接,她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方屹一时沉默下来,他坐在对面静静地看她。雍宁的长发挽起来,露出因微醺而泛红的一张脸,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她就是这样了,仿佛她整个人都被那座院子包裹着保护起来,无论多么喧嚣热闹的夜晚,她总有着最简单的轮廓,疏远地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如同一幅画。

她像是一副素雅的素描,什么颜色都多余。

方屹看着她,一时想了太多,直到窗外的灯火忽然亮起来,两个人才反应过来,已经快到十二点。

一顿法餐,三个多小时的时间,这一年就要这样过去了。

雍宁盯着窗外的树影,很快就要进行跨年倒数,餐厅里一下沸腾起来,绿地上的灯光也亮了,远处的树梢被数不清的灯带层层缠绕,散发出萤火一般的光亮,而玻璃影影绰绰带来的角度刚好,让所有的光线晕染开,忽然让人有了些不真实的错觉。

她靠近了玻璃,抬头向天上看,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月光被远处的楼群挡住,只有黑漆漆的夜和灯光装点的新年,她只觉得自己似乎喝醉了,忽然就借着那酒劲问了一句:“有烟花吗?”

方屹有点遗憾,和她解释说:“现在市里全是禁放区,这几年管得很严。”

她隔着手套感觉不到窗边的凉意,一直轻轻地贴在玻璃上,喃喃开口说:“也是,我以前放过,那会儿刚禁放,还不严,老城区那边能偷偷买到烟花,只要小心一点,别让人抓到就没事。”

那时候雍宁才十八岁,同样是年底的最后一天,不同的是那一年还有焰火,而她身边的人是何羡存。

新年降临的时候,雍宁捂着耳朵被烟火的声音吓得跳着走,她喜欢看漫天绚烂的烟花,可是又害怕爆竹响亮的声音,只顾尖叫着往后躲。

一切的起因都很可笑,雍宁过生日的时候赶上感冒,嗓子肿得能喷火,全都浪费在生病睡觉上了。何羡存那段时间也被请去了美院,还有国家文博馆一起,三方联合申请了一个研究课题,他经常三个地方都要去,再加上公司的事情,忙得不见人影。

两个人好不容易能在雍宁生日的时候相见,她的病却扫了兴。他为了能让她高兴一点,问她想要什么礼物,雍宁当时迷迷糊糊,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傻兮兮地回答他:“想放烟花,要能‘嗖’的一声窜上天的那种,小时候,我爸最后一次带我出去,就是过年,他和我去放烟花……”

于是新年的时候,何羡存还真的买到了烟花。

他平常从来不做这么有风险的事,修复工作必须保证手的平衡和力度的精准,是非常考验能力的技术,放烟花这种事充满威胁,一旦不小心伤了,对他的工作都有致命的影响。

但是那天何羡存却为雍宁破了例。

她无比惊喜,彼时她还住在学校的宿舍,跑下楼去找他,于是何羡存就带着她在学院的湖边胡作非为,没一会儿就有保安追过来,提着灭火器,沿途驱赶看热闹的人群。

当年雍宁只是个普通的大一新生,一旦违反学校禁放的规定,被抓住了肯定会有处分,于是何羡存干脆把她塞进了车里。

她还记得那天保安追了半天,最后看见是何院长的车,表情极其尴尬,而何羡存还收敛了笑意,和平时一样摆出一副冰山脸,一本正经地把对方岔开了。

雍宁就躲在他车里,拼命地蜷缩起来,藏在座位之下。直到他把车开出学校,他才把她抱出来,她在他怀里笑到岔气。

记忆里所有的画面,声音……甚至于两个人身上残留的烟火气味,所有的一切遥远却又格外清晰,而后雍宁就把它当成了跨年夜必需的活动。

后来没过多久历城就开始禁放,每年的跨年夜,何羡存都会带她出城。

他离开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烟花。

方屹发现对面的人一直在兀自出神,他走过去将雍宁拉到身边。

他的手轻轻地拥上她的腰,雍宁微微一颤,回身看他,却刚好对上方屹眼中温柔的笑意,她穿着单薄的裙子,并不适应,此刻周身觉得温暖,无法再挣扎,任由他抱住了。

眼看时间将近,方屹让雍宁回身看那些墙壁上的小柜子,“不说那些了,今年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藏在上面,你能找出来就归你。”

这下她可犯了难,那上边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小柜子,形态各异,谁知道他说的礼物在哪里,于是她笑着绕了一圈毫无头绪,最后还要方屹来提醒,“很容易想到的,送给谁,肯定就是跟谁有关的数字。”

雍宁明白了,用自己的生日日期数了一下,第九个柜子恰好在最高处。侍者替她拿来了梯子,她想着方屹好不容易费了心思,总要她自己亲手去把礼物拿出来才像样,于是她让他扶着自己,踩着梯子上去找,把里边的东西取出来。

那是个非常精巧的盒子,淡青色的天鹅绒,配了灰色的丝带。

雍宁从梯子上蹦下来的时候,这一年刚好只剩最后十秒。

四下的倒计时牌突然亮起,全餐厅的人都开始倒数。雍宁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阵人声涌过来,忽然从外边走进很多人,全都是今晚餐厅里的客人。

大家带着格外真诚的笑容看向他们,拍着手倒数,示意方屹牵起她。

她还有些错愕,余光之中却发现窗外树梢上的灯带也变换了颜色,左右熄灭了一部分,只剩正中几棵树上的光亮,远远地在夜色中拼成一个心形。

这下雍宁突然明白过来了,她拿到的是戒指盒,而她收到的新年礼物……就在里面。

一旁的客人们欢呼着倒数“三二一”,所有的灯光悉数亮起,一片辉煌,而方屹恰好就站在人群中心,目光灼灼,一直催促着她,让她拆开看看。

雍宁没有任何动作,人群热烈地庆祝新年到来,只有她一身黑裙站在原地,明明喝了酒,意识却格外清醒,所有的一切都超乎她的预想,以至于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门口处的侍者已经将庆祝的香槟都打开了,可她半天只说出一句:“方屹,太突然了。”

歌声和掌声都聚在了一处,一年伊始,似乎一定要用最热情的方式来迎接。周围的宾客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大家只在意气氛,毕竟像这样私下安排的求婚仪式,女方一般都会被吓到,所以人群直接围了过来,希望雍宁能借着新年到来的热烈气氛,打开戒指盒,给求婚的人一个机会。

方屹替她把盒子打开,里边是一枚求婚戒指。

他显然不是一时兴起,甚至专门找到了罕见的空青石做了镶嵌,配合主钻定制而成,泛着微微的蓝绿色,光芒流转之间,像是清晨的海,极其梦幻,周围看见的人全都发出一阵惊叹。

空青石并不是多名贵的宝石,构造却十分特殊,内部含有液体,恍若滴水的形态,本身也可入药,因为形成的地势罕见,所以产量极少,知道的人不多。方屹当时就是因为寻找这种奇特的矿石而走进了“宁居”,彼此结缘,他一直认为这是他们之间的信物。

雍宁当然清楚方屹这份心意,可她找不到任何喜悦的感觉,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恍然生出了紧张感,就好像眼前的这一切统统都不对,明明应该是一出喜剧,看到最后才发现演错了结局。

她看着方屹充满笑意的样子,只来得及说:“我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安排。”

“我说过了,我们在一起。我不是开玩笑的,新的一年应该从收到惊喜开始,这样才能终生难忘。”他把一辈子的大胆和浪漫都用在了这一晚,只是想要证明,他让雍宁和他在一起,是真的想和她共度余生。

他说着想去拉起她的手,雍宁却侧身避开了,四下瞬间就安静下来,她的拒绝太过于明显,让方屹当场难堪。

就如同上次在停车场里一样,雍宁很快就后悔了,可她一向反应直接,再加上人多的地方她也紧张,一时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委婉的方式表达。

她自小与众不同,反正无论如何都会被当成异类,她也懒得和人周旋,实在情商不高,而后那些年在“宁居”里,何羡存没能治好她这我行我素的毛病,让她如今甚至不知道如何挽回,只好尽力让这场面不那么尴尬,试图解释说:“我没有准备好,太快了,我完全没想过任何关于婚姻的打算。”

方屹一直没再说什么,他维持着还算平和的表情,只是低头把玩戒指盒,直到完全扣上,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宾客纷纷看出气氛不对,寒暄着找了借口,全都退了出去。

人声远了,只剩下谁都没来得及喝的香槟。

方屹顺势拿起一杯,一口灌了下去,又请人开了酒,在靠酒精压制所有伤心和难堪,雍宁走过去想拦下他的酒杯,他却示意自己没事。

窗外的树上还留着心形装饰,闪耀出一片浪漫的光影,乐队已经在草地上奏起了音乐,很多客人走了出去,欢快的气氛持续升温。

不过片刻之间,新的一年刚刚到来,方屹却已经一败涂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勉强找出些宽慰的笑,自嘲地说,“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只是觉得你终于愿意离开宁居了,你说从此和何家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能直接给你一个承诺,那你以后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于他而言,人生精彩,如今只是拉开序幕的时候,他想和雍宁在一起。

可是她根本不留余地,还是拒绝了他。

雍宁的话有些急切,试图让他明白:“我不是一定要依附谁才能活下去。”她早已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早就可以独自面对漫漫长夜,她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再也不需要别人用这种方式来给她安全感。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方屹转身顺着梯子走到了高处,当着她的面将那个戒指盒放回了原处,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似乎长长地叹了口气,顺着动作半坐在了梯子上,背对着她,不愿再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只有声音传过来,“就当今晚一切都没发生过。”

雍宁再留下去场面会更加难看,方屹也有自尊心,她知道此时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留一点空间,于是她拿上外衣,很快离开了。

全城无眠,大型广场上都是欢呼的人群,这种日子雍宁根本叫不到车。

她走出很远,街道两侧都是人,无数年轻的情侣或是一起聚餐的朋友簇拥而过,每个路口都有人在打车。

雍宁还穿着露腿的裙子,此刻已经到了深夜,她走在路边冻得浑身发抖,走出半个小时之后才打到一辆空车,幸好车上的空调很足,这才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

接近凌晨一点,她终于回到了“宁居”。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统统亮起来了,走廊之中灯火通明,连那些做装饰用的灯带都有了光,像是怕她回来晚了,明明灭灭,为她照出了一条路。

一样的跨年夜,一样的祁门香,一样的那首《老情歌》。

雍宁推开门走进去,一切都没有变,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回了八年前。

兜兜转转,那个年代还没有微信,也没有视频通话,一通电话显得无比珍贵,一箱烟花都能让人红了脸,所以那时候爱上一个人,只能放在心里一辈子。

时光飞逝,已不知秋冬,又是一年过去。

这一晚,是何羡存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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