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处可藏

傍晚时分,方屹开车和雍宁一起去了新城区的商业街。

夕阳西下的时候,日光不再炽烈,算是一天之中雍宁眼睛感觉最舒服的时候,她也不用再随时戴着墨镜了。

方屹带她去了商场里,他出差回来只想陪着她,带她换换心情,雍宁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同意出去走一走。

只是她对颜色和光线实在太敏感,一路上看来看去,她还是只想选择黑色的衣服,才觉得看着舒服,没有那么多混乱的杂色。

方屹发现,雍宁不常出门,所以也从来没有特意打扮过,但她却对衣服的材质很在意,非常追求天然质地,买来买去,都只选真丝羊绒的好料子。

于是她给自己花了大价钱,买的都是看起来差不多一样的黑裙子。

方屹给她买了咖啡拿过去,雍宁接过去喝,人多的地方虽然让她感觉很不习惯,但热闹起来,总能让人放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以前方屹没留心,今天才发现,雍宁在生活上有些小习惯其实非常讲究,于是和她聊起来问:“你只穿天然成分的衣服吗?”

他们刚好准备上扶梯,雍宁注意看着脚下,一时也没细想,顺口回答他:“嗯,我以前有一件喜欢的睡衣,好像是化纤的吧,夏天人懒,那件衣服宽松,一套就进去了,我就天天穿着,后来他……”她说着说着停下了,想了想才继续往下说,“后来我才发现,如果衣服的料子不好,很容易导致过敏。”

方屹接过她手里拿着的袋子,点点头说:“那你应该是对化纤的成分过敏。”

她避开了他的眼睛,欲言又止,也只能回答了一句:“可能是吧。”

雍宁明显分了神,她继续捧着那杯咖啡喝,直到一大杯都喝完了,她只是在商场里顺着路走,也没再进两侧的店里逛,最后连方屹都看出来了,干脆把她带到顶楼的电影院,让她选个电影一起看。

年底的日子,最不缺的就是贺岁喜剧片。

电影开场之后灯光关闭,黑暗的环境让雍宁分外有安全感,她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忽然看见了什么,于是笑了,低声和方屹说:“你看那个小孩,他妈妈刚骂完他,说他不好好吃饭,等着看电影吃爆米花,结果灯一关,他一直偷偷在往嘴里塞。”

她说的是坐在她前排的小男孩,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他显然刚被妈妈训了一顿,这会儿不太高兴,正缩着肩膀藏在黑暗里,趁大人不注意偷吃。

小朋友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活像只小仓鼠。

方屹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孩子的动作,又被雍宁的形容逗笑了,和她做了个“嘘”的动作,提醒她说:“现在这么暗,只有你能看清楚,别让他妈妈听见了……”

刚说完,那个年轻的妈妈顺手把装爆米花的桶直接拿走了,小孩一下急了,瘪着嘴闹了半天,眼看就要嚷起来,被他妈妈凶恶的表情吓住了。

雍宁在黑暗里盯着他的表情,只看出孩子要哭了,于是她赶紧俯下身凑过去,把自己怀里的爆米花偷偷抓了一把,从座椅的缝隙之中递给他。孩子其实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也不想那么多,于是他很快就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假装在看电影,他母亲正在气头上,转过脸懒得理他。

于是整场电影下来,他吃完就向后伸出小手,雍宁看见,再抓一把给他,然后他在前排捂住自己的嘴,还要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塞进嘴里,无比可爱。

两个人的黑暗交易一直进行,方屹一开始还有点无奈,最后干脆侧过身帮雍宁一起打掩护,又幼稚又可笑。

这一场将近两个小时的喜剧片,实在不如雍宁有意思。

散场的时候,爆米花桶已经空了。

雍宁趁着他妈妈还在穿外衣的时候,低头和那个小男孩说再见。

小孩子嘴很甜,得了便宜还知道卖乖,于是他张嘴就和她来了一句:“阿姨,你真漂亮!”

他刚说完就被妈妈拉走了,可还不忘回头冲雍宁眨眼睛。小朋友嘟着嘴,装委屈的样子简直萌死人,雍宁忍不住一直在笑。

她把爆米花桶扔掉,回身和方屹说:“现在的小孩子都会撩妹了啊,他也太会哄人了。”

方屹没说什么,只觉得今天陪她出来对了,他以前很少看见这样的雍宁,她能真心实意地笑,被一个陌生的孩子逗得无比开心。

雍宁的皮肤白,笑起来之后脸上有了血色,气色好看很多。平日在“宁居”里,老宅子经年持重,颜色也暗淡,让雍宁的轮廓和眉眼都淡了,如今一走出来,她也能融进人群里,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喜怒哀乐都不用再藏。

他们坐了直梯去地下停车场,电梯里人多,人们都挨在一起,方屹知道雍宁的手让她有顾虑,于是把她护在了自己身前。

短短的两三分钟,他看见雍宁的长发从脸侧滑下去,沾了爆米花的碎屑,于是方屹低下头凑近她,想替她摘下来,可惜头发轻软,一时不好弄,于是他轻轻吹了一下,刚好吹在雍宁耳后,让她觉得痒痒,回身一看,才发现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近。

雍宁对着方屹的目光,他眼睛里永远透着明亮的笑意,让她瞬间不敢再动,有些慌乱,又很快把脸避开了,幸好电梯很快就到了停车场。

方屹一直想告诉她,只要她出来走一走,就可以摆脱院子里素净寡淡的模样,她的眼睛里藏着太多光,其实非常美,所以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方屹没有犹豫,他把雍宁拉出去,和她说:“孩子是不会骗人的,你笑起来真的很漂亮。”

身前的人有些错愕,但很快还是笑了。

他们准备离开商场,一路上了车。雍宁戴着手套,拉安全带的时候不方便,方屹探身过去替她系好,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动作,可他一抬眼,却正好看见她的表情。

她分明被他刚才的一句话说得红了脸,还在强装镇定,于是努力维持出平静的样子,又隐隐透着不自然。

看在方屹眼里,她显然比刚才那个孩子还要可爱。

他忽然低下头,想要吻她。

雍宁直直地看着他,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她突然推开了方屹,脸已经转到一旁。她只记得盯着车窗外看,拼命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显得不那么尴尬,但还是开不了口。

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意义,反而让人难堪。

雍宁厌烦自己的反应,其实她没时间犹豫,但是本能而来的拒绝才更伤人。

方屹什么都没说,很快就坐回去了,车内实在太安静,两个人一直沉默,这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来来往往,商场的人流量很大,有年轻的男孩牵着自己的女朋友,从他们车前路过,拿着气球上楼去玩。

明明该是勇敢说爱的年纪,这时代早就没人遮遮掩掩。

雍宁没有再去看方屹的表情,他越是温和忍耐,越让她无地自容。

最后她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走吧,我想回去了。”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雍宁的手机一直没有信号。

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许际已经回到了何家,他下午出去办事,顺带把何羡存想要知道的结果查了一下。

今天院长难得有空回家,所以晚上的时候,许际上楼去找他,家里人就提醒了一句,说他还在休息。

何羡存的睡眠都是根据工作而定的,经常颠三倒四,许际看了一眼表,心想院长今天难得愿意睡一会儿,他也不好打扰,于是又去何羡存的母亲那边问候,坐了一会儿才回来。

许际多了个心眼,发现何羡存的卧室里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又去问家里的下人,他们说院长下午就去休息了,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许际不太放心,发现卧室的门是反锁的。他顾忌家里还有何羡存的母亲在,不能乱说话吓到老人,于是他自己去找过去留下的备用钥匙,避开人,把卧室的门打开了。

他一进去,果然看见床头放着安眠药的瓶子。

这四年下来,何羡存如果不依靠药物完全无法入睡,只是几年下来,他用的药已经来回换了很多种,还是避免不了产生依赖,他为了能尽快睡着,安眠药的用量越来越大。

许际看了一圈,不知道他今天吃了几片。

何羡存一直在用这样饮鸩止渴的办法,他靠吃药睡着之后,身边必须有人守着,于是许际不敢走,还是在门边等了他一会儿,渐渐发现何羡存一直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于是决定去叫他。

幸好床上的人没什么事,何羡存很快就醒了。

这种靠药物换来的睡眠,醒来之后会让人觉得更加不舒服,头脑昏昏沉沉的,而且也没什么精神,所以何羡存坐着缓了一会儿才起来。

他喝了水,又回到床边,撑着头看了一眼时间,随手把柜子上的药瓶抓下来都扔给许际,让他放到抽屉里,和他说:“先收起来。”

“这样不行,您一直吃药睡觉太伤身体了,而且也危险。”

“天天劝我休息的也是你。”何羡存起来去换衣服,不想和他继续纠缠这个无解的话题了,于是问他:“你今天去过宁居了?”

许际实话实说:“去了,但是方屹中午过去找雍宁了,我继续留在那……不太合适。”

何羡存家里的卧室风格极其简单,只有床和两侧的矮柜,上边放了灯。他换衣服的地方在一侧的墙后,有独立空间,因此其余地方空荡荡地透出地板木质的颜色,再没有其他用途,卧室也就只是用来睡觉休息的地方。

房间的南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对着楼下一片林地,床的摆放位置经过特意设计,如果拉开窗帘,视线没有任何阻碍,能一直看到极远的地方,天晴的时候,刚好对着一整片市区灯火。

何羡存听见许际的话没说什么,他很快走出来,把袖口拉下来,仔细地系扣子。

许际打量他的脸色还算不错,又和他说:“所以我想起来,托人去查了一下,宁居这几年其实挣了不少,但是雍宁却没有积蓄,她不定期把自己所有的收入,全部转给了那个方屹。”

远处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刚好就站在床边的灯前,逆了光,他穿着铅色的衬衫,整个人都暗了。

许际看在眼里,这一刻的对比实在太明显,他不得不承认,四年前后,何羡存还是不一样了。

以前院长在他的印象里,一直算得上冷淡严苛,却从来没有这么阴晴不定的表情。

药物带来的昏沉感让人精神沉郁,何羡存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一城夜色昭彰,遥远的灯火早已连成一片。

他又去拿了外套,已经向外走去,低声说了一句:“她可真是长本事了。”

许际跟着何羡存下楼,从对方醒过来到现在,前后一共也没过多久,他很快又开始恢复一如既往的忙碌状态,严格按行程走,随便吃了两口饭,又准备外出。

许际安排司机送他们赶去公司,自己坐在后边,抓紧时间向何羡存汇报工作上的事情,西北的新矿区来了代表,原本晚上七点有会,可是因为何羡存今天起来晚了,于是推迟,现在所有人还没回酒店,全都聚在会议室里等他。

车已经开进了市里,许际一路在跟他说会议的问题,何羡存忽然打断他,和他说了一句:“给宁宁打个电话。”

“我只有半天没盯着,不会出事的。”许际低声嘀咕,还是听他的吩咐打了过去,但雍宁的手机一直没信号。

何羡存看完会议标的,关了手里的平板,又提醒许际,“宁居前院有个座机。”

同样没有人接。

当天晚上,方屹将雍宁送回了家。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不自然,好在快到元旦了,电台里一直都在播放新年祝福,声音热闹,车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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